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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婺齐辉：古代匾额中的天文学
文 |石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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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品藏天下艺术馆陈列的古代传统匾额中，品相最精美、做工最考究的，要数祝寿匾。
而在祝寿匾展区中，【极婺齐辉】匾是最引人瞩目的镇馆牌匾之一，这是一块传统经典“双寿”祝寿匾。
何为“双寿”祝寿匾？ 即题匾人为祝贺老年夫妇共同做寿而题词、赠送的匾额。
清·光绪二十一（1895）年【极婺齐辉】匾 王锡蕃题
福建品藏文化公司收藏
既然是“双寿”祝寿匾，我们从字面也大体可以猜测得到，“极婺齐辉”中的“极”和“婺”，分别代表了男寿星和女寿星，如此才有后面的“齐辉”之说。
那么，什么事物通常用“光辉”来形容呢？
首当其冲就是天上的星星。联想到做寿的老人通常用寿星作称呼，我们便可进一步确定：“极”和“婺”分别指两种不同的星体，且用于比喻男女。
这就有意思了，一块传统匾额之中，竟然蕴藏着古代天文学映射到现实生活的文化奥秘。
由此入手，本文就来着重谈一谈，中国古代天文学对于宇宙星空的理解，以及天文学在社会文化层面的价值延伸。
我们的思维焦点回到“极婺”。所谓极，在星体概念意义上，指的是地球的南北两端。
那么，代表男寿星的“极星”，到底是北极星还是南极星？这个值得费思量。因为在中国古代，北极星和南极星都有着特定的人文内涵。我们分而述之。
我们先来看北极星。源于上古时代后期的儒家经典，对北极星已经有了文学的记载。
譬如《论语》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尔雅·释天》曰：“北极谓之北辰。”而《易经·观象》载：“北极星在紫微宫中，一曰北辰，天之最尊星也。”
可见，早在上古时代后期，甚至是在中国文字形成以前很久，古代天文学家就对天上的北极星就有了细致入微的观测和研究。因为唯有经过漫长的认知积累，北极星在宇宙中的定位及其文化象征，才有可能以成熟的理论出现在四书五经之中。
通过前述记载以及其他历史文献资料可知，在中国古人的心目中，北极星被认为是帝星，所谓“众星拱之”，所以是帝王的象征，甚至被称为“天帝”。
但另一方面我们要注意到，“极婺联辉”、“极婺齐辉”是古代匾额及楹联中常见的祝寿用语，可谓源远流长。
那么，在帝王酷治和文字狱普遍的古代社会，作为帝王象征的北极星，有没有可能被用来比喻男寿星而广泛用于民间祝寿呢？
笔者的答案是：断然不可能。否则就是大不敬之罪。
果不其然，汉代 《史记·封禅书》有曰：“寿星，盖南极老人星也，见则天下理安。”可见，在民间被用于比喻或形容男寿星的“极星”，绝非被视为帝星的北极星，而是象征老人的南极星。即，南极星=老人星，是长久以来约定俗成的天文化的文学认知。
今天的我们，不由得惊奇：在上中古时代，中国人从地球视角出发，竟然对宇宙星空有着如此深刻的认识，不但对南极星和北极星有了固定的认知，而且对它们还形成了人文共识。
事实证明，古代天文学家对宇宙的认知，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厉害。
譬如“极婺齐辉”中被用来比喻女寿星的“婺星”，即婺女星、女宿，其来源，是上古时代的人们通过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和位置变化，把黄道附近的二十八道星象，命名为“二十八宿”，进而把其中的一个星宿称为“婺女星”，作为女性的象征。
《左传·昭公十年》曰：“有星出于婺女。”这是古人把上述星宿命名为“婺女星”的文字铁证，也是此后历代文人墨客用“婺”指代女性的来源凭据。实际上，从汉唐以来，文人雅士通常用“宝婺”来指代品德美好的女人，其演变基础就是婺女星的女性象征：
唐代王勃《梓州郪县兜率寺浮图碑》诗曰：“仙娥去月，旅方镜而忘归；宝婺辞星，攀圆璫而未返。”
唐李商隐《七夕偶题》诗曰：“宝婺摇珠佩，常娥照玉轮。”
唐薛稷《奉和送金城公主适西蕃应制》诗曰：“月下琼娥去，星分宝婺行。”
综上所述，匾额“极婺齐辉”之词，“极”是指南极星，象征男寿星（有说法“极”指北极星，此大谬也）；“婺”是指婺女星，象征女寿星。这是不容置疑的。若再有异议，以下将“南极”和“婺星”并列使用的古诗句（不容拆分他用），可作为铁证：
宋代有佚名诗人写诗曰：“瑶池桃未熟，南极婺星明。”
宋代又有无名氏诗人作诗《满庭芳·瑞霭非烟》曰：“台星照，婺星箕耀，南极镇长明。”
2
单从匾额“极婺齐辉”的词义来看，中国古人将南极星指定为男性老人星、将婺女星指定为女神星，以及（延伸解读）将北极星指定为帝星，似乎都只是文学化的随意之举。
清·光绪二十一（1895）年【极婺齐辉】匾 王锡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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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在这种将天文观察跟文学比拟相结合的文化想象背后，有着古人对宇宙天体运行规律十分熟稔的天文知识积累。接下来我们就围绕极星、婺女星等，分别予以阐述。
首先要抛出一个重磅的天文常识：所谓极星，北极星也好，南极星也好，它们都不是亘古不变的固定某个星体，而是随着间隔不等的时间周期，会发生改变。而这个时间周期，少则几百年，多则一千多年。
也就是说，假设在当下周期，北极星是天体A，到了下一个周期，天体B将摇身一变成为北极星。这个奥秘的天文基础，就是地球自转轴的周期性缓慢摆动，导致北极指向的星空位置发生了改变，如此一来，处于北极视线的星体也换了个儿。
在天文学知识范畴，极星的轮转变化，只是个幼儿园级别的常识，但即便在今天，除了一小拨天文爱好者，常人大多数也未必知晓，因为没有专门去了解。
可令人惊讶的是，远在中国文字形成以前的上古部落时代，古人就已经通晓了极星变化的“秘密”，并经由神话形式口口相传下来。
譬如早在旧石器时代的远古部落时期，现在的织女星，曾经是处于北极视线里的北极星。
是时华夏祖先燧人氏作为最早的部落男首领之一，跟当时最早的部落女首领弇兹氏结合，形成了新的部落联盟燧人弇兹氏，他们对星体的规律已经有了深刻的观察和认识， 北极星的概念由此形成。
因弇兹氏发明了用树皮搓绳的技术（早期的纺织技术），故而当时的北极星，被命名为织女星。
而到了神农氏、炎黄二帝、尧舜禹时代，北极星的轮换分别经历了左枢、右枢、少尉等恒星。大概从周朝开始，北极星为北极四恒星。这种状况持续了四百年左右。
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北极二恒星正式登场，轮转为北极星，这也是中国历史上名头最大的北极星，古人称之为“帝星”的，就是这颗恒星，即小熊座β星。
北极二在地球北极视线里停留了一千七百年，持续到宋朝末期才脱离北极视线。但中国人所有关于北极星的文学化想象，都是因它而形成，它就是中国古代北极星文化的正版或标准。
从宋元至今，位于北极视线里的最亮恒星为“勾陈一”恒星，它就是当下周期的北极星，即小熊座α。这种状况将要持续到2500年，即480年之后。但在此期间，我们关于北极星的文化体系，仍然是当初以北极二为极星时继承而来的。
顺便安利一下，当下的北极星“勾陈一”星，并不是单独的一颗星球，而是由小熊座α体系下的北极星A、北极星B以及北极星Ab三个星体组合而成，所以它是三合星系统。这三个星体，每一个都比太阳还大；它们距离地球的距离，也远比日地间距离大得多。
从以上北极星的星体轮换史可以看出，地球是何等的渺小，漫长的中华历史不过是宇宙一瞬。不过令人吃惊的是，中国古人何等智慧，凭肉眼就洞察了不少宇宙星空的奥秘，并通过文学手段建立起了星体文化。
而令人倍感安慰的是，今天的我们，跟宋元以来的古人，在同一个北极星时间周期内，古人不古、新人不新。
古往今来，北极星虽然多变幻，但它的伴星即北斗七星，却是固定不变的，它们分别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颗星体。北斗七星的连线，形成一个巨大的勺子状，有斗柄、有斗身。
古人对北斗七星的了解，超乎我们想象，体现了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巅峰水准。古人发现，北斗七星在不同的季节和时间点，会出现在不同的方位，由此他们掌握了季节更替的奥秘。
比如先秦典籍《鹖冠子》记载：“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对于北极星和北斗七星的关系，古人是这么看的：“北斗星谓之七政，天之诸侯，亦为帝车。”也就是说，北极星是妥妥的坐皇帝位，七星伴行那就是诸侯忠君。更有文学化的说法，一语道破星体和季节的奥秘：皇帝（北极星）坐着北斗七星视察四方，定四时，分寒暑。
以上所述，均围绕北极星展开。那么代表男性寿星的南极星呢？是不是也随着地球自转轴的缓慢摆动而发生改变？答案不言而喻。
就目前来说，轮值南极星的恒星是南极座σ星，但它的亮度比北极星要暗淡20倍，所以少有人提及。
实际上，自古以来，南极星不管怎么轮换，亮度都极其有限，以至于肉眼很难见到。只有在星空澄明时，可以得见。那为什么南极星自古以来被中国人视之为老人星呢？
笔者认为，这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它难以见到，而长寿的老人在古代也属罕见，因此将南极星喻为长寿老人星（男性）。此外因北极星是帝王的象征，为了避讳，自然不能将北极星视为老人星。
另外，南极星难以见到却寓意大吉，论其缘由，还有另一层含义：古代战乱频仍，太平盛世少见。因此演化开来这个说法：如果看到南极星（寿星），或其亮度越亮，那么天下就会太平；如果星光暗淡，甚至不可见，则预示有战乱。故此《史记·封禅书》曰：“寿星，盖南极老人星也，见则天下理安。”
不过大约在1万年以后，照地球自转轴摆动幅度计算，届时南极星将轮换为另一颗耀眼的恒星，即船底座α星，它的亮度是太阳的1.6万倍。在那以后，南极星将首次超越北极星，成为天空中肉眼可见的最亮星体之一。
3
以上就是关于南极星、北极星的天文奇观现象阐述。古代中国人对上述极星运行的规律已然了如指掌，并建立起了相关的文化信仰体系。可见古人的智慧，远超我们的想象。
接下来我们再来说一说匾额“极婺齐辉”中代表女性的婺女星，古人对它的认知及文化信仰是如何形成的。
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中国古人将黄道附近的星象总结为二十八道，并命名为“二十八宿”，婺女星就是其中的一宿。
所谓黄道，是地球视角下的太阳年运行轨迹，它基本涵盖了我们肉眼可观察的星空区域。
古语云：“黄道吉日”，就是古人根据黄道区域星体观测情况，人为划分出来的吉辰日。可见，将天文知识与现实生活结合形成的民间文化，在古代是多么深入人心。
在中国古人的认知里，黄道二十八宿星系，又被分为东、西、南、北四大星象集团，每个星象集团中包含七个星宿。其中，婺女星就是北方星象即玄武官的第三宿。而处于同一星象集团的第二宿星，被称之为牛宿。
北方玄武星象里，有牛宿、有女宿，是不是令人浮想联翩？不错，中国古代传说牛郎织女的故事，的确跟牛宿和女宿有较大的关联，但牛郎星不等于牛宿、织女星更不属于女宿。
实际上，牛宿星官简称牵牛，这倒不假，但它包含了六颗恒星；女宿星官就是我们说的婺女星，她也包含了四颗恒星。所谓的牛郎星和织女星，都只在牛宿之中，它们的名称由来也确实源于牛郎织女的传说；但在现代天文学体系中，牛郎星隶属于天鹰座，织女星隶属于天琴座。
同在一个牛宿星官，却分属不同的星座体系，牛郎星和织女星在中国古人的天文想象下，隔着银河谈起了恋爱。有古诗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这样的文学化天文构图，极具创造力，令人不禁赞叹古人的智慧。
我们倒回来说牛宿和女宿，作为星象二十八宿里的两个，它们的名称由来跟牛郎织女的民间故事无关。根据出土的战国早期曾侯乙墓文物附着文字记载，牛宿和女宿，分别被命名为牵牛和婺女。
可见，古代天文二十八宿，早在春秋时期就已命名定调。由此可知，后来牛郎织女的故事，是据此演化而来的。
总而言之，玄武七宿第三宿，即女宿、婺女宿，其名称及女性象征，是在上古时代就定下来了的。在赞叹古人的天文探索能力以及文学想象力之余，在此我们也有必要了解一下：所谓婺女星（宿），它仅用于象征或比喻已经出嫁的妇女，并不包括未婚少女。如果要用星空天体来形容少女，或许织女星是更好的选择。
以上就是围绕匾额“极婺齐辉”之词延伸开来的，关于中国古代天文学理论体系的阐述。
古人对浩瀚星空宇宙的观察和探索，固然比不上今天的天文学体系，但在凭借肉眼观察的蛮荒时代，人们能够对黄道区域的星河有此清晰和科学化的认知，足以震撼今人。是以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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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禄生
编辑：优优
图片：品藏天下、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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