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法国作家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对三岛由纪夫的评论,发表于三岛由纪夫剖腹自戕十一年后。

三岛由纪夫的作品总是混合着自身文化与西方因素,这容易使人误读乃至不解,却也是他成为日本真正代表的重要原因——他写出了那个经历了剧烈的西方化进程,但无论如何都带有某种恒久特点的日本

进入三岛由纪夫丰富、极致的精神世界,本文是一个很好的入门。

三岛由纪夫

评价一个同时代的大作家总是困难重重: 我们缺乏时间的距离。如果他属于和我们的文化不同的另一种文化,当异国趣味的诱惑或对他乡情调的怀疑共同对这种文化发生作用时,要对之作出评断,就更是难上加难。若是像三岛由纪夫这样的情况,他自身文化的成分与他贪婪吸取的西方文化的成分,即对我们来说平淡无奇的东西与古怪离奇的因素,在每部作品中都以不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同时也产生多样的效果与乐趣,那么这种误解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然而, 正是由于在他的多部作品中有这种杂糅, 让他成为日本真正的代表,那个本身就经历了剧烈的西方化进程的日本,但无论如何仍然带有某些恒久不变的特点的日本。在三岛身上传统的日本微粒浮上表面,并在他的死亡中爆发, 反过来让他成为可以说逆潮流与之接轨的英雄日本的见证者——从词源意义上来说——也是殉道者。

但是——不管涉及哪个国家与哪种文明——当作家的生活与他的作品同样多变、丰富、激烈,或者有时经过同样精巧的筹划时,当人们在两者中不仅辨别出同样的缺点、诡诈和瑕疵, 也发现同样的品质,归根结蒂同样伟大时, 困难就仍然在增加。不可避免地,我们要在对人的兴趣和对著作的兴趣之间建立起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人们欣赏《哈姆莱特》而不过问莎士比亚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对于生平轶事的粗俗好奇心是我们时代的特征之一, 报刊杂志和大众媒体面向一群越来越不懂得阅读的公众,前者的做法更是放大这种特征。我们所有人都倾向于不仅考虑到作家——从其定义来说,他在作品中进行自我表达;也要考虑到个体——他总是难以避免地分散、矛盾、多变,在此处隐匿不见,却在彼处显而易见;最终,也许特别要考虑到人物,有时个体本身(三岛即是如此),出于防卫或虚张声势的目的,也会致力于投射出这一暗影或映像,但真实的人总是不及或超过人物,并在一切生灵的难以参透的秘密中出生、入死。

三岛由纪夫

这就是产生阐释错误的多种可能性。让我们继续分析,但要时刻提醒自己,要在作品中寻找主要的真实:作者选择书写的,或不得不写的东西,才是最终重要之物。并且,毫无疑问,三岛如此深思熟虑的死亡正是他的作品之一。尽管如此,一部像《忧国》这样的电影,一段像《奔马》中勋的自杀描写这样的叙述,为我们理解作家的结局投射点点的微光,并对其作出部分的解释,但作者的死充其量是证实而不能解释前两者。诚然,这些看起来具有揭示意义的童年和青年时代轶事,在《假面的告白》这样一篇简短的生平叙述中是值得研究的,但这些让人受到内心创伤的片段在这部作品的大部分内容中时时出现,且以不同形式散布于其他稍晚的小说作品中,这俨然已经成为一种执念,或者说一种相反的执念的起点,并最终扎根在支配我们所有感情和所有行为的强大的神经丛林中。看着这些幻景在一个人的思想中,像月亮在天空中的盈缺变化一样增多、减少,是很有趣的。确确实实,某些同时期的多少带点逸闻趣事性质的描述,某些即时做出的评判,正像这种出乎意料的快照一样,有时会有利于补充、证实或者反驳三岛自己在这些事件发生时或在这些冲击时刻作出的自画像。然而,我们能够听到它们深处的搏动,一如我们每个人都能从内部听到自己的声音和血液的微响,这都只能归功于作家。

最奇怪的事情,也许是童年或青少年时代的三岛经历许多的情感危机,都生发自 1925 年生于东京的这个日本人接触过的一本书或一部西方电影中提取的一幅图像。小男孩痴迷于小人书中的一幅美丽插图,保姆向他解释,画中并不像他认为的那样是一名骑士,而是一个名叫贞德的女人,男孩因此而感觉整件事就像一个骗局,这冒犯了他孩子气的男子气概:对我们来说有趣的是,贞德引起他的这种反应,而众多装扮成男人的歌舞伎女主角中的一个却并未如此。日本艺术,即使是在色情浮世绘中,也没有像我们的艺术一样经历过裸体画像的辉煌时期,因此,在面对纪多·雷尼的画作《圣塞巴斯蒂安》的照片时第一次射精这个著名的场景中,意大利巴洛克绘画引起的冲动变得更加易于理解。

那具肌肉发达却精疲力竭的躯体,在临终时刻处于几近淫荡的放纵状态而显得虚脱,没有任何濒死的武士形象能与之相媲美:因为古代日本的英雄们喜欢穿戴绸缎和铁编成的铠甲,并穿戴着它死去。

《圣塞巴斯蒂安》,纪多·雷尼 绘

三岛由纪夫的模仿

相反,其他具有冲击性的回忆却是纯粹日本式的。三岛对一个英俊的“清厕夫” ——充满诗意的婉转说法,意指掏粪工——倾心不已,这是一个在夕阳的余晖中走下坡道的强壮年轻人形象。“这是第一个折磨我、惊扰我一生的影像。”《假面的告白》的作者把难以向孩子解释清楚的委婉措辞,与不知名的某一片既危险又神圣的大地的概念联系在一起,这或许并没有错。但无论哪个欧洲孩子都可能以同样的方式迷恋上个健壮的园丁,后者纯粹体力的活动和身体轮廓若隐若现的服装,与一个过于端正和做作的家庭里的孩子截然不同。在节日游行的那些日子,年轻的脚夫们肩负供奉着神道神灵的神舆,神灵在这些健壮的肩膀上从街道的一边摇晃到另一边,游行队伍弄塌了花园的栅栏,这一场面具有同样的意义,但却撼动人心,一如它所描写的蜂拥而入的人群;那个幽居于有序或混乱的家庭中的孩子,第一次,惊慌失措又微醺陶醉地,感受到外界的大风拂过他的身体;那时吹拂他的,就是将对他具有重要意义的一切,即青春和人的力量,以及一直以来让人感觉像一出戏剧或一种惯例一般,但却猛然间焕发生机的传统;神灵们将以”荒魂”的形式在稍晚的《奔马》中再现,勋即是其化身,更晚些又出现在《天人五衰》中,直到佛教大空的观点泯灭一切之时。

在初初试手的《爱的饥渴》这部小说中,主人公是一个由于得不到肉体欲望的满足而半疯的年轻女性,在一次狂欢式的乡野节日游行中,恋爱中的女人面对年轻园丁的赤裸躯体,从这种接触中已然感觉到一刻强烈的幸福。但尤其是在《奔马》中,这种记忆再次出现,明晰清澄,几近幽灵般,就像这些秋季的番红花,春天时枝繁叶茂,晚秋时又出人意料地抽出纤弱而完美的新芽,这些新芽以几个年轻人的形态显现,他们与勋一起牵引和推动着装载神社附近采摘的神圣百合花的板车,而窥视者/预言者本多,像三岛本人一样,透过二十多年的时光看着他们。

其间,当作家在一次祭祀游行中决定让自己也戴上神與脚夫的头巾时,他曾经亲身体会过一次这种肉体力量、疲倦、汗水、混迹人群中的快乐交杂在一起的疯狂。照片显示他当时还很年轻,并且不同寻常地笑逐颜开,棉质的和服胸口敞开,与其他负载重担的伙伴毫无二致。只有在几年前,即有组织的旅游活动还没有压倒宗教热情的时代,一个年轻的塞维利亚人在安达卢西亚的白色街道上,面对着比肩而立的马卡雷纳圣母和茨冈圣母,才有可能稍稍感受到同样的迷醉。再一次,同样的狂欢意象复现,但这次一个证人把它记录下来,这就是在最初几次远行的一次中,三岛面对里约狂欢节的大杂烩人群犹豫了两夜,在第三晚时才下定决心投入这片被舞蹈糅合、盘结在一起的人潮。然而,最初的拒绝或恐惧的时刻才是尤其重要的,这也将是本多和清显逃避剑道练习者发出的粗野嘶吼的时刻,但勋和三岛本人不久后却全力发出这种高声的呼喊。在所有境况中,自省或忧虑总是先于无节制的沉陷或苛责的守纪,后两者本就是同一回事。

传统做法是在展开这种类型的速写前,要先交代作家所处的社会环境;我之所以没有遵循传统,是因为如果我们没有看到人物至少是以剪影的形式在三岛身上显示出轮廓,这一背景就无关紧要。由于整个家族从几代前开始就已经脱离籍籍无名的状态,三岛的家族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一点,是在这一看上去相对容易从外部界定的社会环境中,极其多样的社会等级、群体和文化交织在一起。事实上,像同时期的许多欧洲大资本主义家族一样,三岛的父系家族几乎直到十九世纪初才摆脱农民地位,接触到大学教育——这在当时仍然很少见,且非常受人重视——并获得或高或低的政府官职。三岛的祖父是一座岛屿的父母官,但在一次选举腐败案后就退休了。父亲,作为政府部门的职员,带着一副忧郁规矩的官僚形象,以其谨小慎微的生活方式补偿着父辈的过失。在他身上,我们仅仅看到过一个让人惊讶的举动:三岛对我们说,在一次沿着铁路边的田野散步时,他曾三次举起臂膀中的孩子,使其置于与呼啸而过的快速列车仅一米之遥的地方,任凭速度的旋风抽打着小家伙,而后者,已经具有淡泊坚忍的品质,或者更恰当的说是被吓坏了,没有发出一声叫喊。奇怪的是,这个不招人喜欢的父亲,本来更希望他的儿子步入公务员的行列而非从事文学道路,却让孩子经受耐力的磨练。而三岛后来也强制自己进行这种训练。

金阁寺

母亲的形象则更加鲜明。她出身于代表日本传统逻辑和道德观念精髓的儒学教师家庭,起初,为了委屈地下嫁给岛屿长官的有贵族血统的祖母,她几乎被剥夺了对尚且年幼的儿子的一切权利。后来,她才有机会收回孩子的监护权;之后,她对痴迷于文学的少年的文学作品关心有加;为了她,为了让这个我们误以为罹患癌症的母亲,在辞世时不必抱有未看见血脉延续的遗憾,三岛在三十三岁的年纪上,决定根据传统请一位媒人,尽管在日本这个年龄才考虑婚姻为时已晚。在自杀的前夜,在依附于引人注目的西式别墅的纯日式简朴小屋中,他以他了解的方式向父母进行最后的道别。在这个场合中,我们知道的唯一一条重要的评论来自母亲,这是典型的母亲式的关心:“他看上去很累……“ 简单的字词提醒我们,这起自杀的事件,并不像那些从未想过自己会步入这种结局的人们所认为的那样,是闪闪发光和近乎轻率的美丽行为,而是一程让人精疲力竭的攀登,目的地是这个男人所认为的他自己的——从这个词汇的所有意义上来说——终点。

祖母,她呢,可是一个人物。她出生在一个卓越的武士家庭,是一个日本大名(相当于诸侯王)的外曾孙女,甚至还与德川幕府沾亲带故,整个旧时的、已被部分遗忘的日本,在她身上苟延残喘,表现为一个病态的、有点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忍受着风湿病和头部神经痛的折磨,在已不太年轻的时候,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嫁给一个底层的公务员。这位让人不安但心生同情的祖母,看样子曾经在她的套房中过着奢华、病态又梦幻的生活,她也在那里幽禁着孩子,并完全远离了让下一代人心满意足的资产阶级生活。多少有点被监禁起来的孩子睡在祖母的卧室中,见证着她神经质的喊叫,并很早就学会包扎她的伤口,引导她去卫生间,穿戴她心血来潮时给他穿过几次的女孩衣装,也多亏有她,孩子才能去观看传统的能剧演出,以及他后来将要模仿的夸张血腥的歌舞伎表演。这个疯狂的仙女也许在他身上种下了近年来人们们认为天才所必需的精神错乱的种子;不管怎样,她让他一出生就获得了一个在老人身边长大的孩子才能拥有的在两代人之间游走的特权,往往还不正如此。也许他对于事物“奇特”的最初印象,这一关键的习得,要归因于一缕病态的灵魂和一副病态的肉体的过早接触。“在八岁时,我有一个六十岁的爱人”,他在某处说道。这样的开端就是贏得了时间。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Marguerite Yourcenar,1903—1987),法国现代著名作家、学者。16岁即以长诗《幻想园》崭露头角。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她游历了欧美多国。著有小说《哈德良回忆录》《苦炼》《东方故事集》《—弹解千愁》等;回忆录《虔诚的回忆》《北方档案》;诗歌《火》等。1980年入选法兰西学院,成为法兰西学院成立三百五十年来第—位女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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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节选自《三岛由纪夫,或空的幻景》, [法] 玛格丽特·尤瑟纳尔 著 ,姜丹丹、索丛鑫 译,上海三联书店 ,201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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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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