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5月初的一天,夜幕已经降临,苏州城中的老百姓们大多已经阖门入眠。在一条漆黑、冷清的巷子里,除了风吹树叶产生的哗哗声,以及蛐蛐在草丛中的鸣叫声,四周一片寂静。

此时,有两位公安人员并排走进了巷子,他们分别拿着手电筒,正在执行巡逻任务。当两位公安人员走到巷子深处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原来有一缕微弱的灯光从一户人家二楼的窗子里射出。

两位公安人员感到奇怪: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按道理早应该睡觉了,为什么这户人家的煤油灯还亮着?难道是忘记关灯了?

为了消除火灾隐患,两位公安人员熄灭了各自的手电筒,轻声走到这户人家的门前。他们侧身将耳朵贴了上去,想听一听里面有什么动静。不听不要紧,一听吓一跳,从这户人家二楼的房子里传来了几个人微弱的交谈声,以及时不时发出的咚咚砰砰声。

两位公安人员很快辨明,二楼的房间里肯定有人在聚众赌博,他们正在打麻将。不由分说,两位公安人员一边吹响警哨,一边用手拍打房门。

这时候,二楼房间里的灯光突然熄灭了。过了好一会,有一个中年人打开了房门,他假装揉了揉眼睛,对着两位公安人员说道:“同志,请问有什么事?我们一家人刚刚睡着了……”

还没等此人把话说完,两位公安人员就一前一后冲了进去,快步上了楼梯,进入了二楼的房间。两位公安人员用手电筒一照,发现房间里的桌子和凳子乱七八糟地摆放着,地上还散落了几张麻将牌和几支没有抽完的半截香烟。

两位公安人员相视一笑,因为他们对这种场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这时候,一位公安人员大喝一声:“别躲了,都赶紧出来吧!”

此时,开门的那个中年人也跟进了房间,他神情非常慌张,以至于说话都结巴了起来:“同志,同志,这间,这间房子,没,没有人。”

两位公安人员回头看了看这个中年人,随后其中一位公安人员突然走到衣柜面前,猛地拉开了衣柜门。结果,衣柜里面蹲了两个人,他们正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公安人员。公安人员对着他们怒喝道:“出来,靠在墙边蹲下!”

说完这句话,公安人员又拿着手电筒照了照木床的底下,结果木床底下还趴着一个人。此人面向里面的墙壁,犹如受惊的鸵鸟一般,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这一幕,着实把公安人员逗笑了。

不一会,用于赌博的麻将、金钱,就被两位公安人员搜了出来。在证据面前,聚众赌博的四个人全都低下了头,他们将双手放在头上,蹲在墙边。很快,两位公安人员将聚众赌博的四个人押到了看守所,拘留了起来。

按照当时的政策,对于聚众赌博人员的惩处,一是进行批评教育,二是没收赃款赃物,三是拘留三至五日。不过,在对四名聚众赌博人员进行批评教育的时候,公安人员从其中一个人的口中,获取了一个重大情报。

在接受批评教育之时,趴在木床底下被抓获的那个人,表现得非常慌乱,额头上大汗淋漓。此人自称名叫赵世清,祖籍在山东历城(今济南市历城区),很早就携家带口来到苏州做生意。

公安人员看到赵世清这种表现,立马察觉他心中有鬼。于是,公安人员对赵世清展开了强大的心理攻势,并告诉赵世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不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知道的事情,那么到时候要是让我们查了出来,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只有如实交代,才有可能从轻减轻处理。你想好了,刻意隐瞒不报,是要罪加一等的!”

此时,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赵世清,抬起头用绝望的眼神看了看公安人员,随后又深深地低下了头。不一会,想明白了的赵世清突然着急地说道:“同志,我要检举,我要揭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我请求政府宽大处理!”

紧接着,赵世清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他真的叫赵世清,祖籍也真的在山东历城,不过他在做生意之前,曾经在国民党军队中当连长。

说到此处,赵世清开始紧张了,他冲着公安人员哀求道:“同志,虽然我曾经在国民党军队中当连长,但是我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同志,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赵世清继续说道:“我知道一个人,他手上有血案,你们肯定在找他。”

公安人员一听,神情变得严峻,立即追问道:“你说的是谁?快说!”

在公安人员严厉的审讯面前,赵世清被吓破了胆,他唯唯诺诺地说道:“这个人是我的父亲,他名叫赵继贤,现在化名赵博学,他曾经在军阀吴佩孚的手下当京汉铁路局局长。1923年2月7日,京汉铁路工人们在郑州大罢工,赵继贤按照吴佩孚的命令对他们进行了镇压,还逮捕杀害了林祥谦等领头的几个人……”

公安人员听到赵世清的供述,大吃一惊,他们对“赵继贤”这个名字太熟悉。早在一年之前,公安部就专门向苏州公安部门进行了通报,列举出赵继贤的简历和罪恶,明确指出此人极有可能躲藏在苏州,并要求苏州公安部门尽快核查并抓获赵继贤。

前不久,苏州公安部门根据人民群众提供的线索,了解到苏州市内通关坊28号曾是赵继贤的住所。可是,当苏州公安部门安排得力干警去抓获赵继贤的时候,并没有找到赵继贤,显然“狡兔三窟”的赵继贤早已不在这里居住了。后来,经过细致排查,公安部门仍然没有掌握关于赵继贤的任何线索。这样一来,抓捕赵继贤的任务,随之也陷入了停滞。

此时,公安人员从赌徒赵世清的口中,又一次听到了“赵继贤”的名字,他们立即将这一重大情报上报。不久之后,苏州公安部门对赵世清进行了严格的审讯,终于掌握了他父亲赵继贤的行踪,其就住在苏州市闾门西街上34号。同时,公安人员将赵世清的描述,与公安部发来的通报进行了核对,赵世清的父亲赵继贤,确系公安部要求抓捕的那个人。

1951年5月13日一大早,在一切部署妥当之后,苏州公安部门对赵继贤实施了抓捕。此时的赵继贤已经66岁高龄了,他在苏州市闾门西街34号的一座楼房屋内,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和赵继贤一同生活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她是赵继贤娶的小老婆。

当公安人员进入赵继贤的房门,发现赵继贤正在诵经念佛,他的小老婆出门买菜去了。随后,公安人员对赵继贤进行了初步的盘问。

公安人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

赵继贤回答:“我叫赵博学(化名),以前是做木材生意的,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就在家闲着了。”

公安人员追问道:“你是木材商?在做木材生意之前,你是干什么的?”

赵继贤狡辩说:“没干什么,我一直都是做木材生意的。”

此时,公安人员单刀直入:“那好,请你说说,1923年你在干什么?在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赵继贤愣住了,神色变得慌张,不过他稳了一下心神,仍旧狡辩:“当时,我在吴佩孚手下当军需官,运输军队的粮草。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的时候,我没有在郑州。”

公安人员一看赵继贤死不认罪,便向旁边的人摆了摆手,并大声说了一句:“押上来!”

这时候,只见两位公安人员押着赌徒赵世清进来了。赵继贤抬头看了看,他惊讶地发现被押进来的是自己的儿子,顿时呆若木鸡。还没有等赵继贤反应过来,他儿子赵世清就哭丧着脸说话了:“爸,你就承认了吧,我全都说了!”

听到这句话,赵继贤顿觉五雷轰顶,很快便流下了悔恨的眼泪。赵继贤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当场的公安人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哽咽着嗓子说道:“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赵继贤,没有想到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就这样,当年制造“二七惨案”,杀害工人运动领袖林祥谦的刽子手赵继贤落网伏法。不久之后,赵继贤被押解到了苏州市公安局看守所接受审讯。赵继贤是如何制造“二七惨案”的呢?他又是如何杀害林祥谦的呢?

赵继贤是山东历城人,出生于1885年。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赵继贤一直混迹于官场,他左右逢源,深得吴佩孚的器重。在吴佩孚的手下,赵继贤先后担任过直隶督军军法课长、京汉临时军用管理局局长、京汉铁路管理局局长等职务,他贪污受贿,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

1922年,我党领导的第一次工人运动正处于高潮时期。不堪压迫和剥削的京汉铁路工人们紧密团结在一起,于1923年2月1日在河南郑州成立了京汉铁路总工会,并计划组织发起大罢工,要求改善工人劳动条件,提高工人生活收入。

此时,我党工人运动的领袖人物之一林祥谦,被推选为江岸地区罢工总负责人。林祥谦,于1892年出生在福建闽侯的一个农民家庭,他自幼家庭贫困,很小就进入马尾造船厂当学徒。后来,林祥谦通过技工考试,进入汉口江岸铁路工厂当钳工。

在这一时期,近三万名京汉铁路工人们过着“长年累月做马牛,吃喝如猪穿如柳”的苦难生活,20多岁的林祥谦和工友们先后开展了多次小规模的罢工斗争。不久之后,林祥谦接触到了先进的革命思想,并顺利加入党组织。别看林祥谦年纪不大,但是他在工友中的威望却非常高,还被工友们推选为京汉铁路江岸分工会委员长。

京汉铁路总工会成立之后,林祥谦又被工友们推荐为江岸地区罢工总负责人,准备带领工友们于1923年2月4日进行大罢工。然而,京汉铁路总工会的成立,让京汉铁路管理局局长赵继贤感到无比恐慌和仇恨。赵继贤密电吴佩孚,要求赶快派军警进行弹压,清除所谓的“隐患”。

1923年2月4日上午9点,林祥谦在接到京汉铁路总工会关于罢工的指示之后,向工友们下达了罢工令。随着第一声汽笛的拉响,江岸机车厂所有的汽笛同时怒吼,响彻了武汉三镇,震撼四面八方。此时,京汉铁路全线所有的客车、货车、军车一律停驶,震撼中外的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开始了。

这场大罢工持续了整整三天,从政治、经济上沉重打击了帝国主义和反动军阀。到了2月7日下午5点左右,湖北督军萧耀南按照吴佩孚下达的,关于从速消灭罢工领导力量的命令,指派督军署参谋长张厚生带领全副武装的军警,会同京汉铁路管理局局长赵继贤一起,包围了汉口江岸机车厂。

不一会,赵继贤和张厚生这两条走狗,悍然命令军警向工人们开枪射击,制造了骇人听闻的“二七惨案”。在和敌人的英勇搏斗中,先后有30多名工人们壮烈牺牲,200多名工人们负伤倒地,而林祥谦和组织罢工的一批负责同志则不幸被敌人逮捕。

当天晚上,湖北武汉上空大雪纷飞,天气异常寒冷。赵继贤和张厚生命令,将林祥谦等人捆绑在汉口江岸车站的站台上,用皮鞭对他们实施严刑拷打。林祥谦等人在寒风中威武不屈地挺立着,忍受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对敌人怒目而视、破口大骂。

此时,赵继贤和张厚生提着马灯走到了林祥谦的面前。赵继贤奸笑着说:“林会长,疼不疼?你受委屈了,赶快让工人们复工吧,我保准有你的好处,要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祥谦的四肢被绑在柱子上无法动弹,他唯有用眼睛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两个残杀工人的凶手,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

赵继贤和张厚生,在林祥谦的横眉怒视之下,有点害怕了,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此时,恼羞成怒的张厚生,命令刽子手朝林祥谦左肩上砍了一刀,鲜血顿时染红了林祥谦的衣襟。张厚生面露凶光,说道:“复不复工?”

林祥谦瞪圆双眼,坚定地回答:“休想!”

张厚生又命令刽子手朝林祥谦右肩上砍了一刀,同时歇斯底里地叫道:“到底复不复工?”

林祥谦血流如注,他抬起了头,斩钉截铁地说:“我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复工!”

此时,站在旁边的赵继贤走了过来,他拉了拉张厚生,然后两个人就走到一边窃窃私语。不一会,张厚生又走回到了林祥谦的面前,阴险地说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林祥谦忍着疼痛,大骂道:“可怜一个好好的中国,就断送在你们这帮军阀手里了……”林祥谦的话还没有说完,气急败坏的赵继贤和张厚生,就命令刽子手将他杀害了。当时,林祥谦年仅31岁。

新中国成立之后,为了纪念林祥谦等烈士,湖北武汉修建了二七革命烈士纪念馆和二七烈士纪念碑,纪念碑上文字为毛主席亲笔手书;福建福州修建了林祥谦烈士陵园,里面有林祥谦纪念堂、林祥谦陵墓、千人广场和六米高的林祥谦烈士花岗石雕像等建筑。此外,为纪念1923年2月7日京汉铁路工人大罢工,河南郑州还修建有二七广场、二七纪念馆(塔)。

郑州二七纪念塔为钢筋混凝土结构,通高六十三米,上下共十四层。纪念塔塔顶设有钟楼,摆放着六面直径约三米的大钟。每次到整点报时的时候,伴随着悠扬悦耳的《东方红》乐曲,沉重的钟声也是随之响起,顷刻之间将人们的思绪拉回到当年的往事之中。

话说回来,在1927年吴佩孚彻底倒台之后,赵继贤就失去了靠山。此时,虽然赵继贤没有了官职,但是他用长年搜刮来的钱财,在北平(今北京)、天津、上海、苏州一带购置大量房产和田产,过起了富家翁的生活,仍然享受着荣华富贵。

新中国成立之后,公安部开始追查当年的一些历史遗案,通过大量走访调查,最终掌握了“杀害林祥谦烈士的元凶赵继贤躲藏在苏州”的重要情报。为了将赵继贤绳之以法,公安部专门将情况通报给了苏州公安部门,并要求苏州公安部门尽快查办。

此后,苏州公安部门通过广泛排查走访,得知了赵继贤在苏州的住址——苏州市内通关坊28号。可是,当公安人员上门抓捕的时候,赵继贤并在这里。这样一样,抓捕赵继贤的线索就断了。

正当大家为抓不到赵继贤而感到苦恼的时候,就发生了我们开头说的那一幕——赵继贤的儿子赵世清,因为聚众赌博被公安人员拘留。本来,公安人员仅仅是把赵世清当做赌徒来处理,可是赵世清在拘留所里表现十分异常,这就引起了公安人员的注意,认为赵世清身上肯定还有“其他事”。

就这样,在公安人员强大的审讯攻势面前,赵世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最终供出了他的父亲赵继贤。不久,在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公安人员押着赵世清对赵继贤实施了抓捕。至此,制造“二七惨案”,杀害林祥谦等烈士的元凶赵继贤落网。另外一位罪魁祸首张厚生下落不明,或许早已身亡。

1951年7月16日,时值盛夏,湖北武汉汉口江岸车站人头攒动,人们不是来搭乘火车的,而是来见证一个刽子手伏法的。在人民群众唾骂声中,一位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头,在公安人员的押解下,低着头走到了车站中央,呆若木鸡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此人正是66岁的赵继贤。

随着枪声的响起,罪大恶极的赵继贤倒在了地上,围观的人民群众顿时拍手欢呼。制造“二七惨案”,杀害林祥谦等烈士的元凶赵继贤,最终落了个可耻可悲的下场。如今,位于汉口江岸区解放大道上的二七纪念馆内,毛主席亲笔手书的二七烈士纪念碑依然高高矗立,先烈们的光辉事迹和崇高品质永远鼓舞指引着我们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