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芳菲,人们很难控制住奔向大自然的渴望和脚步。旅途中,有没有对哪个画面或风景感到似曾相识?又或是对某个地方渴望了解更多?如果有,那答案很可能是在某本书中。阅读和旅行,再好不过的搭配。这个周末,想到刚刚过去的“4·23”世界读书日,我们带来了3个关于阅读旅程的故事,希望带给读者些许启发,让大家在这个美好的季节乃至今后的生活中,与书为友,踏上各自向往的旅途。
如果只带一本书去某个地方
罗云川
2008年,我去法国巴黎,随身带了杜拉斯写的、王道乾译的《情人》(大学时读过另一个译本),结果一页书没翻,却用蹩脚的英语和一个法国男孩谈起了足球和齐达内。回头来看,《情人》其实和法国关系不大,倒是更适合带去越南。
如果要带着书去旅行,不一定非要带旅游攻略之类的书。以我有限的阅读而言,如果只带一本书去丹麦,我会选《安徒生童话》,你可以在和小美人鱼合影时把它捧在胸前,“秒杀”周围一众游客。如果去日本,可以考虑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我的朋友桑吉则力挺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他到了那里,顿悟:“我现在理解了书中的主人公为什么要放火烧掉金阁寺。”去土耳其,最好带上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前往依据小说建造的纯真博物馆参观。去“世上已无‘蓝窗’”的马耳他,《马耳他黑鹰》就算了吧,还是老老实实地往包里放一本“列国志”丛书中的《马耳他》比较稳妥。至于可能一辈子也去不了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有且只有奈保尔的《米格尔街》。
鉴于目前新冠肺炎疫情还在全球持续蔓延,出国游受阻停滞,我们还是把目光转向国内,先促进一下内循环。印象中,如果只带一本书去苏州,宜应是《浮生六记》;凤凰、湘西,沈从文是绕不开的;最北边的漠河,建议揣上迟子建写北极村的小说集;至于西北角的阿勒泰,听说李娟的书不错。我生长在云南,在西藏也待过几年,这两个地方都是热门的旅游目的地,如果要谈关于滇藏的书,我想我是有一点发言权的。
以前出过一本余嘉华主编的《云南风物志》。作为“中国风物志”丛书中的一种,“它以清新之笔,叙滇云湖山之胜,写风土人情之美。对云南的风景名胜、文物古迹、历史文化、风俗民情、奇花异卉、古今交通的沧桑变幻、去迹来踪、古容新貌,都作了生动的描述”。这本书丰厚扎实,最大的特点是文笔优美,有中小学生把它当范文,将一些句子或段落照搬进作文里,遭到不明所以的老师的表扬。如果只带一本书去云南,我推荐它。当然,罗养儒的《云南掌故》也是不错的选择。
细化到一些城市和地区:于坚写过一本《老昆明》,烟火气中见诗意。名叫“老昆明”的书不少,或可一观。于坚还写过《建水记》(建水是云南一个县城,有中国南方最大的孔庙、精美的朱家花园和好吃的豆腐),写过《巴黎记》《印度记》,若克化得动,可照单全收。如果是去丽江,洛克的《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也许能帮你做做功课。去香格里拉,似乎不供奉一本詹姆斯·希尔顿的《消失的地平线》就对不起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这个地名。去滇西北一带,范稳的长篇小说《水乳大地》值得在行李中为它留一个位置。说到大理,我脑子里出现的居然是一套“大理历史文化风物传说”连环画,包括《蝴蝶泉》《鸡足山传奇》等六本,易于携带,读起来也轻松。至于美丽的西双版纳、“世外桃源”普者黑、世界文化遗产元阳哈尼梯田,我一时还想不起有什么书与之契合。
写西藏的书很多。法国人石泰安所著《西藏的文明》描绘了西藏社会的宗教和习俗、文学和艺术,可谓是藏学名著。假如想涉猎高深一些,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一般人谁又会带一本探讨生死的书去旅行呢?未免过于严肃了。还是我那个朋友桑吉,他对《雪域求法记——一个汉人喇嘛的口述史》推崇备至。由此可见,人对精神食粮的口味是不一样的。
谈到西藏,不得不提仓央嘉措。《情天一喇嘛——六世达赖喇嘛情歌及秘传》收录了于道泉等五人以不同文体对仓央嘉措情歌的不同译本。“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年轻姑娘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想象一下,当你手持一卷情歌走在布达拉宫或八廓街,应该还是很有感觉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马丽华的长篇散文《藏北游历》《西行阿里》《灵魂像风》风靡一时,一些年轻人把它们中的一本或全部往背包里一放,毅然走向那片神秘甚至神圣的雪域高原。不过,三本书的合集《走过西藏》实在是如同砖头一般厚,坐飞机的话行李可能会超重。追求薄一点的,要不就带马原或扎西达娃的小说,抑或是有“西藏《红楼梦》”之称的《无性别的神》(央珍著)?再薄,就只有中短篇了,格非的《相遇》、池莉的《心比身先老》、次仁罗布的《放生羊》,不算书,也就不算数。
这些书固然是好的,但如果只带一本去西藏,我的选择是《艽野尘梦》。作者陈渠珍被称为民国时期“湘西王”,沈从文曾在他的军中做过文书。解放军进藏前,陈渠珍将此书赠给贺龙,希望对行军有所帮助。这本书记叙了作者于清朝末年随军由川入藏,参与数次战事,武昌起义爆发后取道青海,最终到达西安的艰苦卓绝的征战、生活经历。尤其是他和藏女西原的生死爱情,真挚感人。历经千难万险,两人抵达西安暂住,西原忽染疾病,对陈渠珍说:“吾命不久矣。”陈渠珍惊问其故。西原说:“昨晚梦至家中,老母食我以杯糖,饮我以白呛,番俗,梦此必死。”让我想起《浮生六记》中芸娘的话:“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怎不叫人肝肠寸断。爱情,死亡,战争,历险,西藏,西部,人性……《艽野尘梦》糅合了“大片”的种种元素。过去,一些文艺青年跑到西藏,想把它拍成电影。因对这本书的情结,马丽华从西藏到北京以后,创作了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如意高地》。
絮絮叨叨半天,忽然发现“只带一本书去某个地方”是个伪命题。旅行,尤其是旅游,谁会带上书呢,尤其是没有实用价值的书?再说了,旅行或旅游,其意义在于“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正确的打开方式是多看看风景,拍拍照片发朋友圈,找人聊聊天,晚上累了就冲个热水澡,而不是看书。书,完全可以在旅行之前或之后看。
所以,如果去某个地方旅行,我建议不带任何一本书。
让想象站在地上行走
党云峰
买书、看书、评书、荐书是我生活和工作中的重要内容,旅行的时候也不会中断。我出门带的书多是自己想读的,跟去哪儿无关,算是给旅行打的预防针,万一这趟没啥意思呢?莎士比亚在《暴风雨》中感慨:“构成我们的料子也就是那梦幻的料子。”所体现的正是对“诗和远方”的向往。索尔·贝娄在《雨王汉德森》中让汉德森在旅途中获得新生,安部公房则在《砂女》中让仁木顺平安于待在沙坑中,因此手里的书并不是最好的指南针。但有书跟自己的生活勾连着,在异地就不会觉得陌生。
就阅读来说,白天与黑夜的感觉不同,晴天跟雨天的氛围不同,在书店和在路上的心情也不同,尤其是在路上阅读的时候,很多地方会被重复阅读,从而发现被遗漏的细节。郁达夫说:“江山也要文人捧,堤柳而今尚姓苏。”作家为地理插上了自己打造的坐标,引人心驰神往。例如麦尔维尔的《白鲸》中以实玛利见证的传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中都柏林街头的漫游;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中跟我相似的求学路。这些作品带给我的都是震撼,让我想去感受下海洋的风、都柏林的路和陕北的吃食。我很庆幸在去莫斯科的时候带了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这本我读了多年的书让旅途平添美妙。阅读可以“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陆机语),旅游则会让书中的气息更有质感,让想象可以站在地上行走。
▲ 带着《大师和玛格丽特》去莫斯科
阅读是书籍的完成,让我抵达很多问题的答案。书籍不是旅游的气氛组,而是引我出发的“导游”,让我知道为什么一座空房会引人膜拜、一个地名会让人落泪、一首歌谣会传唱千年。沿着前人踩出的路,我走在河西的戈壁,体悟生命的原色。山为骨,水为弦,弹沙唱风轻抚文化的脉搏,聆听文化的言说。文化是生命的注解,这里的文化带着西风的烈性,让人沉醉。文化因注视而产生力量,这力量足以刺穿历史的雾霾。边关城隘的冷弓早已被黄沙涤荡殆尽,丰沛的苦难顺着干涸的河床流进民族的血液。沿着历史的支脉溯流,历史的回声滚滚而来。四周虽然空旷,却因淤积了别人过多的乡愁而拥挤。剥落层层风干的诗魂,凋落曾经的完美,价值在此撕裂,向往的所在已是缺陷的存在。多长的理想之拱才能撑起这理想的断桥?惶惑中,那年轮慢慢地将你我裹挟。有多少人只能共同展望未来,却无法共同抵达。理想的霉斑镌刻着历史的悔恨,伤口的呻吟因被触痛而在回声中走形。向历史呐喊?不,诗人在呢喃,那是穿透历史的咒语,这是人生应有的姿态。
旅途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空旷让思路无路可走,没做好准备的对话带来的是失语的尴尬。怎么办?有时我会在当地的书店找几本介绍当地历史、风俗的书,逛一下书店、书市,等我下次再去就不会如此冒失,还可能带来意外之喜。游览作家故居让我自以为窥视到了创作的秘密。房子里有了书,也就成了书房,从这个意义上说,异乡跟老家也就有了共同点,让我不再有做客的局促。面对经典,重要的不是顶礼膜拜的仪式,而是以平等的心态进行一场并不轻松的对话。人无法成为意义的富二代,只是获得了阅读的继承权,阅读诗歌成为一种拓展自我的探险。或许对诗人最好的褒奖,就是读了其作品后写下的文字带有诗人的味道,这不是消化不良,而是体察一种从纸背向纸面浸透的力量。读者不自觉被一种力量所吸引,所感染,走进文字的情景见证思想的力量。于是,阅读浸染出诗人的剪影。
我曾游历西北,到敦煌时,没有带《敦煌佛教经录辑校》,也没有带《敦煌曲子词集》,包里放的是一本《昌耀诗文总集》。出门带诗集是一种偷懒的行为,诗歌虽然没有针对性,但因其抽象而具有很强的启发性、很高的适用性,我更懂了西北,也更懂了诗人。诗人戴着铲形便帽,犁着语言的田亩。诗是对语言的擦亮,使其历久弥新。诗的语言是思考的旗帜,语言的光芒带给读者的体悟将照亮认识的深渊。诗人是一种世人身边常被忽略的美丽,诗人背对当下,只因面向未来,并最终在生活的磨炼与命运的困扰中成为“岁月有意孕成的一爿琴键”。谁会弹奏这琴键,聆听回声呢?诗人在通信中多次提到出书难、征订少。但诗人坚信:我们的福地,只能在人间开拓。并且预言:虽然今天很多人不认识他,但等到大雾消散,读者会发现垂立在人海中的他。诗集第67页还写着1967年12月19日,背面的第68页就已经是1978年8月12日了。一页翻过,十年戈壁,人到中年,他的创作被齐刷刷地砍掉了十多年。虽然是8月,可是诗歌的名字却是《秋之声》,即使在重回生活轨道后,诗人的嗓音也过早地晕染上了秋色。
时空锁住大美的迷雾,这美不因直面而消失。完美的旅游目的地只活在人们的心里,那是一座看不见的城邦,不仅仅是因为时空的远去。文化自有其不言之教,世界上总有一些遗存值得人们倾情守护。在这个维度上,文化与来者亲近。书是朋友,与我交心;书是导游,引我交游。当传统的车轮碾过我颤抖的手指,扪心自问,离我的心有多远?用文化的甘泉滋养风干的理想,我将开启自身的叙事。当我用书籍了解世界的过去、用脚印了解世界的现在,我不敢说能与前人对话,只是这里燃起了蛰伏的诗情:
新露磨尘浪,
山钟染韵香。
鸣沙寻故梦,
落叶拓敦煌。
翻开书,迈开腿,带着嘴
——我的亲子阅读之旅
舒 琳
前两年,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篇家庭阅读之旅的报道,说的是北京西城区的一个四口之家,因为男主人经常到家附近的图书馆看书、听讲座,对阅读和旅游的兴趣渐浓,后来受到启发,开始了一段携全家从北京自驾去芬兰赫尔辛基图书馆的旅程。
出发前,他们从图书馆借了很多书同行,不仅有途经城市的旅行指南,还有旅人游记以及孩子喜欢的中外名著等。他们希望将家庭阅读延伸到大自然中,让孩子们在旅途中感受到不同文明积淀下的历史与文化。
阅读和旅行,一家人真正验证了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其实这几年,随着人们阅读意识的提高,家庭阅读、亲子阅读都十分火热,随便翻翻,都能找到很多方法论和推荐书单。谁让孩子们是“花朵”和“未来”呢?不过在我看来,每个孩子的性格和喜好不同,又怎么可能有天下通用的书单。于是,在亲子共读的道路上,我和还在上幼儿园的儿子一起从兴趣出发,一“路”摸索,用脚步验证着绘本里的画面和知识,也用一段段看似不起眼的周末小旅程,推开探索下一个故事的兴趣门。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路不在远,走得动才行。考虑到幼儿阶段的体能有限,以及全家人的育儿配套体能,我颇具智慧地选择了以“短时、周边”开始亲子阅读之旅。坐标北京,便不缺这样的目的地,万一培养出一个本土导游也不错。
▲带着书本进故宫
故宫在哪儿?里面都有什么?儿子快4岁的时候,我觉得即使他还听不懂一些枯燥的历史词汇和知识,但总该亲眼看一看。可是如果一无所知地进宫,那游历只能是囫囵吞枣,意义不大。那年冬天,我在查阅了很多相关绘本后,购买了一套《哇!故宫的二十四节气》。这套童书通过把故宫建筑房檐上的神兽卡通拟人化,每本借一个节气,介绍各种神兽在节气中感受到的宫中风物变化以及一两个宫殿,书底内页还有宫殿涂色和AR游览项,无论是故事内容还是互动形式,对小孩的吸引力都蛮大的,作为入门读本再好不过。后来在日常中,每到一个节气我们就重点讲一本,一年后,儿子首入紫禁城——
“这房檐上的骑凤仙人和书里的一样!”“绿色屋顶那个肯定是文渊阁”“我要找到御花园里的三块奇石”“秋天故宫里的银杏最美了”……这一年,我们分四次,每次重点看几个区域和宫殿,最终顺利打卡宫里的春夏秋冬,无论是书本中的知识还是大自然的渐变,都令我们印象深刻。至今,赶上好天气,我们还会进宫去“温习”。
“丁丁和我说昨天他们全家去长城了……”某次儿子从幼儿园回来,给我开了新“课题”。几天后,我送了他一本国家文物局文保专家推荐的绘本《建长城》。古人如何考察地形建造敌台存放武器和弹药?遇到敌情如何在烽火台上传递通报敌军数量和动向?长城还通过哪些设施阻挡敌军来犯?用于建造长城的大石块为什么都一样大并且能历经千百年?这些对于喜欢舞枪弄棍的小男孩来说再适合不过。于是那段时间,这本书成了儿子的最爱,不仅经常读读画画,还不管见到大人、小孩,都要进行一番长城科普来炫技。2019年初秋的一个周末,我们带着这本书当上了“长城好汉”,在长城烽火台里想象着绘本中描述的有敌来犯“白天用烟、夜晚用火”“一面旗或一个灯笼代表500名骑兵来袭”,儿子十分兴奋,当场把我和他爸爸拉入了“战斗”。
在一次次愉快而短暂的旅途中,儿子对于我们生活的城市有了更多的好奇和行走的力量。一次逛书店,他自己挑选了一本童书《我们的北京》,里面不仅讲到北京的建都故事和多个名胜古迹、民俗特色,还介绍了不少有趣的北京胡同、美味小吃和京腔方言等。去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随着疫情防控要求的变化,我们一家人的周末出行也围绕着这本书展开了:一起登上钟楼、鼓楼,远眺北京城中轴线上的风景和建筑,还了解了古代每天早晚都要敲击108下钟鼓报时并据此起居;游览秋日什刹海,寻找书里讲的“前海”“后海”“西海”以及形状像古代银锭的“银淀桥”,通过阅读了解为什么“先有什刹海,后有北京城”;逛林林总总的北京胡同,寻找书中提及的最长的、最短的、最窄的、最宽的胡同,或是检查四合院大门上的部件是否齐全,又或是去品尝隐藏于胡同间的“网红”褡裢火烧、挂炉烤鸭、卤煮、炒肝……
翻开书、迈开腿、带着嘴,在四季中的无数个周末里,在每一段游历中,我们验证着书本里的知识和趣闻,脚步轻松、无比快乐,并伴随着儿子的长大,开始期待更多远行。如果说这个过程中有什么不足之处,可能就是:费钱、费腿、费我。
2021年4月24日《中国文化报》
第4版刊发特别报道
《带着书去旅行》
责编:张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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