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四川德阳市文庙广场发生一起伤人事件,事件的导火索居然是一幅书法作品!
事发当天下午三点,市民温某在路过文庙广场时,看到路边摆有王某的书法作品,便驻足观看并与王某交流心得。
在聊天过程中,因温某贬评了王某的书法作品而导致双方发生了严重的争执,暴怒之下,王某拿起水果刀刺伤了温某……随后警察赶到将王某带走,温某也被送到医院救治。
而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书法批评而引发的案件了,今年的3月份也发生了一起涉及书法批评的名誉侵权案件,是我国目前因书法批评涉诉名誉侵权的首起案例。
职业书法批评人白爽,使用“长安居”笔名,在微信公众平台上对安徽知名作家金肽频先后发布了四篇批评文章:《滥拍“马屁”也是“罪”》、《当“批评”遭遇“官司”》、《吴雪“病书”杂说》、《我的“自供状”》等。
该事件引发了各方的广泛讨论
作家金肽频认为这些文章涉及严重名誉侵权,便向安庆市迎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目前案件正在审理,结果还不得而知。
这些案件不禁令人感慨,书法批评竟也成为一种高危职业了。当然,我们无意评价双方对错,单来谈谈书法评论这件事。其实,书法评论也是一门学问,好的评论不仅对作者有启发,甚至还能影响后世,成为经典。
但是什么才算是优秀的书法评论?如何去评价一幅书法作品呢?
一、书法品评当然有标准
唐代把书画品评的标准分为神、妙、能三品,三品又分上中下。到了五代宋初时期,有个叫黄休复的,在绘画里面把原来不入格的逸品放在神品之上,绘画与书法对逸品越来越重视。
逸品,神品,妙品,能品,能品放在第四位。当然,进入能品也不错,就有书写的本事,在笔墨方面很熟练、很高明,但是比不上神品。神品就要有精神、有神采,这是第一位的。
逸,表明一种逸气,一种高尚的、脱俗的文人之气。宋以后一直以逸品为先。那么,与逸品相对的是什么?是俗。如果用一个简短的、扼要的、最关涉本质的词汇评论书法,应该还是雅俗之分。可能有人写的字也不见得有多好,显露拙、稚,但不俗。可能有人经常写字,很熟练,不能说多么不好,但从气息上感觉到了市井气、江湖气、油滑气,就俗了。
书画家林散之:书法最难是脱俗气,人俗气书法就必然俗气
至于说到霸气,也有俗的一面,可能要具体分析。有一句话讲 :“唯俗病不可医”,“俗”最难改。写字写熟练了容易俗,或谓多读书能够免俗,这话不差,但也不尽然。因为这还要涉及意识、思想境界等诸多层面。
二、其实大多人不懂书法的美丑
当前书法的批评中,时见“丑书”二字,这个概念的含义不是很清晰。丑与美对立,在生活与艺术中,都要看在何等意义上使用。
美学中的“美”不等于漂亮,艺术借视觉、听觉传递,无关嗅觉、味觉、触觉。借助形式而非即形式本身。凭着缺乏理性为基础的直觉判别美丑,必定缺少科学分析。
把自己不喜欢的作品统统归入丑书行列,并不是科学认真的态度。在舞台上,“俊扮”未必因其“俊”而掩盖内在的“丑”,“丑扮”也不因为脸上画的道,而理所当然地丑,可能更体现了美的本质。
丑角也自有其美
美与丑都是从美学意义上区分。
书法诚然离不开书内的基本工夫,但是最受重视的还是出于自然、发乎内心。矫揉造作、争奇斗艳,表现出格调低下。“眼高手低”被指责为自视甚高而出手低下,从另一角度来说,此等眼力并非真高。有了真正的眼力,“手”也会跟上去。“手高”而眼力低下,达不到高境界。
张怀瓘说 :“从心者为上,从眼者为下”,相对“眼高手低”,张怀瓘说的“心”相当于“眼”,而“眼”则相当于“手”,本意相同。赵之谦则极而言之 :“书家有最高境,古今二人耳。三岁稚子,能见天质,积学大儒,必具神秀,故书以不学书,不能书者为最工。”真是慨乎言之!此处“三岁稚子”尚不能握管,“积学大儒”也未必一定以书家扬名,但一个天生赤子之心,一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由此达到共同境界。
有些书家,以一技之长自诩,甜腻浮华,剑拔弩张,夺人眼珠于艺术之外,还不如“不学书、不能书”,反倒“最工”。从深层意义来说,诗人与其他从艺者,又何尝不是如此。书家一旦成为“职业”,便有了从本质上失去自我的危险,成为笔墨的“奴隶”。这是一种“异化”现象。《大瓢偶笔》的作者杨宾说 :“愈矜持愈见其丑”,因为矫揉造作而失去了天然之趣,这才是真正的丑,它与美的追求背道而驰。
从美学意义上涉及“丑”字,一定要厘清概念。杨宾说的“丑”,既指作者品性,同时也指作品格调,显然与“真”“美”相对立。傅山著名的“四宁四毋”中的“宁丑毋媚”,则直指一个“媚”字。“媚”与“俗”不可分,或者说是“俗”之一种。历来论书,特别是宋代文人进入书画领域后,最反对一个“俗”字。苏轼、黄庭坚、米芾都曾发表激烈的言论,贬斥俗书,说百事可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黄庭坚)。
黄庭坚书七言截句
韩拙《山水纯全集》谓:“作画之病者众矣,惟俗病最大”,“动作无规,乱推取逸”,“诈伪老笔,本非自然”。总之,无论书画,都反对俗。俗,便失却自然,失却真意。不过,《山水纯全集》所论人物画的粗俗,又与对象的身份相混,“所贵纯雅而幽闲,有隐居傲逸之士与村夫农者渔父牧竖等辈,体状不同”。论者思想大受局限。书法不同于绘画,书法的形式即是内容。从这一点来说,书法之为艺术也是更为纯粹的。
书法评论倘若一定要引入“丑”字,要从美学意义上确立标准,为此当然先要确立“美”的标准。米芾《海岳名言》批评柳公权师欧,不及远甚,而为“丑怪恶札之祖”,“自柳世始有俗书”,继之又说“柳与欧为丑怪恶札祖”。论点前后不一,缺乏认真分析,在我们崇尚科学的时代,不足为训。
三、一起看看沈鹏先生的书法自评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沈鹏《苏东坡 · 临江仙》 2009 年
为什么“来”字写得那么细?显然为了跟上面有区别,到了“仿佛”的“佛”字又粗一点,假如那个“仿”字跟“佛”字一样粗,那中间就要有一种渐变的感觉。第二行,“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这几个字应该说写得比较快,因为中间的笔法明显是为了要跟前面有区别。我们写字要有照应,但也有区别。
“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写到“有”字时,这个字的笔法显然跟其他的又有区别,有点倔强的感觉。
“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写到“縠纹平”那个地方,“小舟从此逝”,“平”下面也可以把“小舟”两个字连着,写两个小的,但我自己感觉要大胆一点,中间就让它空着。
“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寄”那个宝盖显然是有一点问题,写的时候也许有几分之一秒走神了,没有很顺地连下来。但是在这个时候,我要想办法让它下面那部分有点变化,这样也能弥补上面的缺点。
这种情况在古代,特别像傅山,是常有的。傅山写字有时候有点大而化之,因为他基本功好,各种字体都学了很多,再加上他的天分高,所以他可以随时把他不足的地方加以运用,这样有时候也会出现一种新的味道。但这是常人比较难以做到的。
我认为这个题款是成功的,“东坡临江仙。己丑,沈鹏”。我可以把题款写在“江海寄余生”下面,旁边有点白的,我裁掉点儿。我也可以把题款写在上面,但我觉得写在现在这个位置是很恰当的,刚好让整篇有一种完整的感觉,但是又有虚实。“海寄余生”上面该空的、题款下面该空的,都让它空着。“东坡临江仙”“己丑,沈鹏”,本来可以连着的,“己丑”写在那个地方,“沈”和“鹏”之间拉下来一笔,为了跟“生”字避开。像这样的落款,我自己认为还是很成功的。
一些规律性的东西,需要我们平时养成一些观念,在创作当中随时把它体现出来,随时加以调整,加以发挥。有时很成功,有时也会不成功,不成功再来、再写,没有一幅作品可以说是十全十美的。
这就像宋代书法家的轶事那样,米芾曾说柳公权“师欧阳询,不及远甚”,忽而又贬低二人均为“丑怪恶札之祖祖”。我的书法不用怎么好,一张作品里头只要有几个字好,就不错。
四、书法需要扬长避短、融会贯通
书法史上论及宋代书法,素有“苏、黄、米、蔡”四大书家的说法。他们四人被认为是宋代书法风格的典型代表,但是他们的学书经历是不一样的。
米芾七八岁时开始学颜体,字写得很大。学颜,是那个时代的风气,那个时代推崇“韩文、杜诗、颜书”:学文章学唐宋八大家之首韩愈,学诗学杜甫,学书法学颜真卿。所以米芾和另外三大家都曾学颜书,后来,“见柳而慕紧结,乃学柳《金刚经》”,看柳公权的作品,羡慕柳的结构严谨,就学柳公权的《金刚经》。
柳公权书《金刚经》唐拓本局部
“久之,知出于欧,乃学欧”,学的时间长了以后,知道柳公权书法是从欧阳询来的,于是学欧。“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慕褚而学最久”,学的时间又长了,发现欧字像刻板一样,规规整整,于是羡慕、学习褚遂良。米芾学褚遂良学得最久,之后“又慕段季展转折肥美,八面俱全”,又喜欢上了段季展。
“久之,觉段全绎展《兰亭》,遂并看法帖,入晋魏平淡,弃钟方而师师宜官,《刘宽碑》是也”,学段学得久了,发现段是诠释《兰亭序》而来,于是看法帖,进入晋魏时的那种平淡之境,后又学师宜官《刘宽碑》。
后来又学篆,“篆便爱《诅楚》《石鼓文》。又悟竹简以竹聿(笔)行漆,而鼎铭妙古老焉”。学篆偏爱《诅楚》《石鼓文》,又悟到在竹简上面用竹子做的笔沾漆来写。鼎文铭刻都是很古老的,于是又学这个。最后又“书壁以沈传师为主,小字,大不取也”。
米芾的字是“刷字”,他自称为“八面出锋”,因为他学古人学得多,所以开玩笑说“集古字”,他觉得这样很好。米芾在当时是很有创造性的。他学了那么多古人,还能形成自己的面貌,也就是说,他在临写过程中善于融合,采各家精华为我所用。
米芾《平安帖》(左)与王羲之《平安帖》(右)
面对书法,苏东坡的态度是“意造”,就是按照自己的心思,师心自用,怎么想就怎么写。他的“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既授人以法又不为法所囿,远非“五指执笔法”可比。但他也主张要刻苦学习:“笔成冢,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献之;笔秃千管,墨磨万锭,不作张芝作索靖。”
苏轼《黄州寒食诗帖》
从黄庭坚的书法理论来看,他的眼界很高,他对张旭、颜真卿、王羲之、怀素、索靖等人的理解是很深刻的。另外在临摹方面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惟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虽然临摹很重要,但只得形似,要想真正得到神似,还要取古人的书法仔细来读。
黄庭坚《松风阁诗帖》
蔡襄的创作方法是有非议的。他写《昼锦堂记》,把一个字写很多很多,挑一个最好的,形成所谓“百衲本”。后来有人提出来,写字要有一个前后左右通篇的照应,要有总体的设计、设想,“百衲本”怎么能成为好作品呢?但其手札摆脱了拘束,也能流露出性情。
蔡襄《昼锦堂记》局部
苏、黄、米、蔡,各有各的路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悟性,问题是要善于发现自己,找到哪种学习方法最适合自己,选择什么样的字帖,采取什么样的临摹方法,采取什么样的观摩方法,写大字合适还是写小字好,写哪一种字体更适合自己,等等,都要自己考虑,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法,并且在实践中总结出新的思路。
宋四家也有共同的地方:一是向古人学习,师古人也师心。二是临摹而又不拘泥于临摹。比如米芾,临那么多,但是他不死临,他边临边创造。三是要有广泛的学术修养。四是丰富的人生经历对书法家很重要。苏东坡流放到黄州,四年当中,写了《前后赤壁赋》,画了《枯木竹石图》,书法有《黄州寒食诗帖》,都达到了他本人空前的高度。
苏轼《枯木竹石图》 纸本水墨 26.5×50.5 公分 日本私人藏
五是要善于同自然界融通。古人有很多从自然事物中妙悟笔法的例子,如“惊蛇入草”“飞鸟入林”,再比如“担夫同公主争道”,挑担的汉子很强,同很柔的公主争道走,强和弱的关系、动和静的关系、粗和细的关系都在其中。从自然界的生活现象当中去获得灵感,比将不同的字体、字帖融通,似乎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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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江健 黄泓
观点资料来源:《书内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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