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1947年，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途经安徽霍邱县。此时，一位年过七旬、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看到解放军从家门口路过，就颤颤巍巍地搬了一个板凳，徒步欢迎解放军的到来，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参加军队十余年，却都杳无音信。老太太步行八里地之后，终于来到解放军行军路过的白庙集村，她拿着板凳坐了下来，手里高举一个白布条，上面写着：“寻李特儿。”（此处采用1991年刘士洪老人的说法）但老太太坐等三天三夜，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儿子，于是只能失望地回去了。

图：刘邓大军千里挺进大别山

近半个世纪之后的1998年8月28日，受红四方面军战史修改委员会委托的刘士洪来到了安徽合肥民政厅的烈士优抚处，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轻气盛的女科长。当他讲述10天之前他咨询解放军总政治部，对方称已经在2年前追认李特为烈士的消息，并且向她索要烈士证的时候，她竟对刘老说：“谁让你上北京的？”在刘老的催促下，她才将那份已经被尘封了2年多的烈士证拿了出来，还振振有词：“解放军总政应该把它直接送到霍邱，何须我们转？”

刘老听后气愤不已，泪水潸然而下：“李特含冤数十载，如今等来的只有这一纸烈士证，他生前无儿无女，母亲也早已去世，他现在甚至连接受这张烈士证的亲人都没有！”那么李特到底是谁，为什么在1938年牺牲后整整60年才有了烈士证呢？让我们翻开被黄沙湮没的历史，一起走进这位传奇红军将领的一生吧。

献身革命洪流，被党组织安排前往苏联学习

李特原名徐克勋，1902年出生于安徽省霍邱县牛庙村。相比于其他穷苦出身的革命军来说，幼年的李特生活还算幸福：他的父亲徐浴亭是晚清秀才，早年还曾经参加过辛亥革命和讨伐袁世凯的活动，受革命潮流影响很大，因此李特家里至少可以说是衣食无忧，在这样的家庭下，李特很顺利的就考入了唐山交通大学。

图：李特旧照

在民国时期，“交大”可以说是中国的著名学府，有着来自英国和美国的外国教授，甚至他们讲课都使用英语。李特进入学校之后专心学习，似乎处于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他平时喜欢独自一人，沉默寡言，学校平时组织的社团活动，他一概不参加，甚至于学校组织大家前往泰山春游，他也总是喜欢一个人躲在火车车厢之中看书学习。

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当1922年10月唐山开滦五矿发动工人大罢工运动的时候，原本文弱宁静的李特却一反常态，投身卷入革命的滚滚洪流。在声援工人的运动之中，李特有幸加入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1924年初，党中央决定从唐山工人罢工运动之中挑选出一些积极分子，前往苏联进行改造学习，李特、曾涌泉、武怀让等6人奉命前往苏联。由此，李特肩负着党的使命，告别了培育他多年的交通大学，踏上了前往苏联的漫漫长路。

图：开滦五矿大罢工运动

到了苏联之后，当地人通常不再喊他的旧名，而用英语喊他“Little”，由此他就改名李特。1924年到达苏联莫斯科东方共产主义大学学习之后，李特进步十分显著，1年之后就被转为正式党员，并且还被选为支部书记。

1925年底，著名爱国军阀冯玉祥将军派遣数百名优秀军官前往苏联学习，得知这一消息之后，李特、赵秀峰等人就前往乌克兰基辅接待这批学员，其实李特此去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发展党员。1926年，师哲入党，李特便是他的入党介绍人，除此之外他还经常将自己的工作情况向翟秋白、苏兆征等人进行汇报，得到了共产国际代表团的肯定。

1927年，李特进入列宁格勒托尔马乔夫军政学院学习，这里是一所专门培育高等军官的苏联高级军事学院，苏联著名元帅朱可夫曾经在这里学习过。这里的中国留学生毕业之后都成为了后来叱咤风云的人物，比如傅钟、蒋经国、肖劲光等等。3年之后，上海地下党支部为了实现李立三同志“一省或者几省的革命胜利”奋斗目标，急需军事干部回国，李特等苏联留学生便在这种情况下，于1930年秋季回到了上海。

前往鄂豫皖苏区，成为红四方面军主要领导人

图：鄂豫皖苏区纪念塑像

回到上海之后，周恩来同志根据当时的革命需要，将李特分配到了鄂豫皖苏区担任政治干部。在鄂豫皖苏区，李特工作十分认真努力，先后担任鄂豫皖中央分局彭杨学校教育长、红二十五军副军长等职务，为红军培养军事干部、训练部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如果从时间上来推断，李特前往鄂豫皖苏区的时间其实和后来红四方面军的主要领导人张国焘、陈昌浩等人几乎是在同一时期。李特的能力很强，很懂军事战争，政治理论水平也很高，还有留学苏联的红色背景，张国焘对他很是关心。由于李特心直口快、脾气暴躁、城府很浅，很符合张国焘的用人标准，于是李特很快就成为了张国焘的心腹大将。

1935年5月，红四方面军开始进行长征，6月26日，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中共中央召开两河口会议之后，毛泽东等中央同志们认为，应该北上建立陕甘革命根据地。但张国焘拒不服从中央命令，甚至还在9月9日对他们所负责的左路军下达了南下的命令。在当时，毛泽东所在的中共中央领导机构能够直接指挥的军队只有红三军团，张国焘不服从命令的行为让毛泽东非常担心。

图：长征时期的毛主席

由此，中共中央政治局在驻地巴西召开了对张国焘机会主义的批判，并且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毛泽东等同志一致认为，为了坚决执行北上抗日的方针政策，必须迅速脱离与张国焘的接触，由红三军团和军委纵队一部先行北上，靠拢红一军团，从而迅速向甘肃南部挺进。

9月10日凌晨，毛泽东率领红三军团和红军大学出发迅速北上。张国焘得知之后，就派红四方面军政委陈昌浩同志给彭德怀写信，希望能够“挽留”他们，让他们停止北进的步伐。彭德怀看了信之后将信递给毛泽东，毛泽东幽默地回答说：“我看就打个收条给他吧，上面就写‘后会有期’。”

除此之外，陈昌浩还派当时担任红军大学教育长的李特前往红三军团送达停止前进的命令，李特得令之后迅速赶上了红三军团，远远高喊说：“（军队中）四方面的同志们，你们别走了！”但红三军团和军队政委的广大指战员对李特的行为不理不睬。

图：巴西会议旧址

李特看到没人搭理他很是气愤，就上前找彭德怀理论，毛泽东见状之后耐心向他解释北上的原因，并且训斥他说：“你不必猖狂，更不用胡说八道。”在毛泽东深明大义的情况下，李特才带着红四方面军的一部分学员们离开了，虽然此后李特也没有为难北上的同志们，但这却为他的革命经历留下了严重的污点。

随西路军远赴新疆

红军三大主力胜利会师之后，中央军委决定发动远征，占领新疆之后打通前往苏联的红色道路。因此在1936年10月11日，中共中央决心抽调占当时红军总兵力五分之二的红四方面军主力约21800人组成西路军，准备西渡黄河作战，从而占领宁夏和甘肃，控制河西走廊这一路上交通要道。

图：西路军军政委成员名单

11月12日，西路军军政委员会正式成立，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李特则担任西路军参谋长职务。从当时的兵力部署来看，西路军兵力总共只有两万多人，而盘踞在黄河西岸的西北“三马”却有12万人左右的兵力，并且更为不利的是，红军经过的地方没有群众基础，气候荒凉而寒冷，生存环境极其恶劣。

11月15日，西路军主力接到中央命令之后迅速出发，一度占领古浪、永昌、山丹等地，并且数次与马家军发生激烈战斗。由于战线过长，经过激烈战斗之后，西路军虽然歼敌8千余人，但自身也遭到极大的的伤亡，逐渐陷入被动局面。尽管如此，在随后的4个月战斗之中，西路军依然顽强作战，与敌军以命相搏。

图：准备出征的西路军骑兵照片

次年4月初，徐向前等西路军主要领导人带领西路军余部突围至新疆附近的星星峡，后来他们由陈云等人护送至新疆迪化（乌鲁木齐）。尽管西路军未能成功完成任务，但在战略之上却有效吸引了敌人的兵力，使得红军东征战役得以成功，李特在内的西路军高级将领，始终坚持中央军委的命令，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刻也没有放弃将西路军余部带出来的希望，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否定的功绩。

新疆戈壁埋忠骨

1937年5月7日，西路军进入迪化，剩余的西路军指战员们被整编为“总支队”，从秋天开始了政治军事理论学习。1937年11月，李先念等人奉命返回延安，李特陪同黄超、盛世才等人前往机场送行。但让李先念等人没想到的是，这竟然是他与李特的最后一次相见。1938年初，李特同黄超等人被以“托派”罪名被错杀，一代红军优秀将领陨落长空。

但对于这一罪名和定论，很多红四方面军的高级将领都颇有疑问。尽管当时李特和张国焘走得确实很近，但在西路军过程之中，李特却是忠实执行党中央命令的，并无半句怨言。再者，张国焘本人的错误是他自己所应当承担的，和李特并无关系。

对此李先念曾经评价说：“李特是‘反革命’吗？不是！他当时和彭老总吵架确实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但那都是在气头上。”

图：徐向前元帅照

担任西路军总指挥的徐向前多年之后也评价李特道：“李特在红军之中的资格很老，曾经在苏联留过学，还是师哲的入党介绍人，他平时人很好，和人相处也很不错，并且心思缜密，考虑问题也周全，因此军队里面的作战指令都是他起草的。总体来说，我认为他是很不错的人。”

曾经被李特介绍入党的师哲后来也惋惜地回忆说：“根据我过去和李特相处的经验，他在政治信仰上有一定的修养，一向遵守党的原则，据说他含冤而死，是因为某些人说了坏话，但周恩来和邓颖超同志并没有说李特不好。”

图：开国中将程世才将军

开国中将程世才将军也认可这一观点：“李特政治上没有问题，他的政治理论水平很高，革命意志也很坚决，也能吃苦耐劳。至于1935年李特、黄超前往追赶党中央，因此有些人就说李特是‘反中央’，其实并不正确，他的问题也不能和张国焘一概而论。因此徐向前元帅和李先念主席就曾经对李特的问题非常关心，多次指示有关部门一定要把李特被错杀的情况调查清楚。”

原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曾经参加过西路军远征的宋侃夫改革开放后也回忆说：“在西路军的时候，李特同志主要是负责军事方面的工作，在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工作，李特的贡献是杰出的，也很好地保护了我们这些剩下来的西路军指战员们。后来我们离开新疆回到延安的时候，李特、黄超等人留了下来继续主持工作，后来听说被当作‘反革命分子’处理了。后来，我对原来四方面军的其他同志们说，李特同志是被冤枉的，他是一位好党员，好干部，好同志。”

沉冤58年，李特终于得以昭雪

改革开放之后，关于西路军问题的呼声越来越高，为此在1983年，李先念和陈云同志在邓小平的支持下，写出了《关于西路军历史上几个问题的说明》呈递给小平同志。3月12日，李先念将整理出来的《说明》以及数十份电报等历史档案一一审阅之后，给邓小平写了一封信：“最近1年，我花了一些时间回忆，查了很多资料，写出了这份材料，并且事先已经请向前同志看过，请您审改之后，可否按照陈云通知的意见处理。”邓小平看过之后批示：“赞成这一说明，同意将资料全件存档。”

图：李先念与陈云合影

此后，李特的平反问题就被提上了日程。为了帮助李特洗清冤情，李先念曾经公开解释了西路军在冲出祁连山的最后一战——安西之战的失败的原因：“之前，很多人都将安西之战的失败原因归咎与李特，但其实安西之战的失利，主要是因为我们未能摸清敌情变化所致，因为那里只有敌人一个排的兵力。安西是我决定要打的，不能说是李特的过错。”

原来在1937年4月24日的安西之战中，李先念、李卓然率领的西路军左支队前往距离安西城南的石堡城，准备攻打安西县城。此时，马步芳早已经判断出红军的进军路线，因此早已经命令一个团的兵力进入安西县城防守，并且还派遣各路人马前来围剿。

但此时红军西路军指挥部却认为，敌人不可能得知红军的行动路线和进军路线，认为安西“增兵”之说有诈，因此李先念决定，依然按照原定计划在夜间发动进攻。结果在第一梯度刚刚打响战斗的时候，红军却遭到了敌军火力的猛烈反扑，第二梯队的红军也在进攻安西城门的时候遭到了敌军火力的严密封锁，伤亡很大。为了避免西路军全军覆没，李先念只好下令停止攻城。

图：正在家中伏案整理资料的刘士洪老人

1988年4月，霍邱县政协主席何长学委托县烈士资料调研员刘士洪走访调查李特的历史资料。为李特平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而刘士洪只不过是一位普通的老人，到哪里去收集有关李特的资料呢？对此刘士洪自己也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人罢了，所以访问这些将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刘士洪老人却并没有放弃，他整整花了6年的时间收集关于李特的平反材料，先后8次前往北京，走访了27个军政机关和21位解放军高级将领，查阅中央档案馆和8个省市的历史资料档案馆，共获得了口述资料43份、档案资料36份，并且将这些资料全部上报给了红四方面军战史修改办公室。

图：李特故居

1996年6月5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正式发布了为李特平反的通知：“李特同志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建立了战功，他以后的错杀是王明左倾错误的延续。李特同志在长期艰苦卓绝的战斗之中，为鄂豫皖、川陕根据地的创建与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曾经参加长征、西路军，英勇作战，历经磨难，经受了严峻的考验。”至此，李特在含冤逝世58年之后，终于正式被追认为烈士。

图：李特故居外景照

为了感谢刘士洪老人为李特平反做出的贡献，1991年，红四方面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前往霍邱访问刘老，紧紧握着他的手说：“红军高级指战员的资料都是部队提供的，唯有李特的资料是您提供的，您可真不容易啊！”后来，刘老联合其他几位退休干部，争取了10万元修筑资金，终于重修了李特故居。2000年4月18日，洪学智上将亲笔题字“李特故居”4字，这位被遗忘的红军高级指战员除了烈士证之外终于有了一处能够供后人瞻仰的缅怀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