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黑框：意难平与分裂的九州

五黑框：意难平与分裂的九州

文 | 香蕉 水百合

编 | 今夜多云转晴

近年来，耽改剧的热播催生了一对对大热“夏日限定”CP（注：即coupling，人物配对）。他们都同样年轻，拥有同样漂亮的脸，在相近时长的宣传期内用相近的方式表示亲密，又在之后用相近的手段“提纯”（注：即将CP粉转化为单人的粉丝），走向相近的结局。屏幕上用兄弟情掩饰着不清不楚爱一场，此后不尴不尬分道扬镳。 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剧集宣传期内。

五黑框金句集合

这不免让人想到与之截然不同的“五黑框”，即作家江南与今何在的CP。两人从少年纠缠至今，剧情冗长得超过世界上任何一部肥皂剧，仅是他们十几年你来我往的文字对战就有几万字。或许没有一对CP能像五黑框这样拥有如此多的金句——而且多数出自本人之口。豆瓣“《九州幻想》杂志小组&冷笑话收藏”小组至今保留着着两人当年打嘴仗的帖子。两位靠笔杆子吃饭的人亲自下场，自然句句直戳要害。直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回答今何在的诘问“难道一个当年只要看到有人说江南不好就会冲上去还击的今何在不比一个现在只要看到有人说江南好就会冷笑的今何在更有利用价值吗？”，更没有人能知道江南当年立下的誓言“我不会抛弃九州”是否会兑现。

今何在、江南在豆瓣小组的发言

文人相争的戏码屡见不鲜，按说看客早该厌倦，但五黑框历经多年后仍为人所津津乐道，因为他们的故事是如此特别——这是知交好友分道扬镳的故事，也是“九州”世界分裂的故事。

天空里的第一滴水

五黑框的故事要从“九州”的诞生说起。

2001年，清韵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id为水泡的帖主号召众人同写一部以“凯恩大陆”为背景的西方式奇幻小说。但由于中国此前从没有纯粹的东方奇幻世界设定，众人决心放弃“凯恩大陆”转而开辟一块新天地，这就是后来的“九州”。最终这部西式奇幻小说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不见踪影，而九州却得以诞生并延续至今。主要负责九州世界观设定的江南、今何在、大角、遥控、多事、斩鞍和水泡被称作“九州七天神”。

九州世界的建立是中国奇幻文学史上一个不可忽视的里程碑。奇幻文学的概念来自于西方，是欧美文学的一支重要流派，普遍认为起源于希腊神话和史诗。现代意义上的奇幻文学出现于19世纪末，以英国作家托尔金的《魔戒》等作品为典型代表，托尔金本人也被称为“奇幻文学之父”。托尔金笔下的架空世界“中土世界”成为了日后奇幻文学的一个重要特征：世界构建（world building）。

2001年，随着《哈利波特》中文版的出版，奇幻文学走入了中国的大众视野。四川大学中国科幻研究院的姜振宇老师表示，中国的“奇幻文学史”其实可以追溯到晚清，因为中国的武侠小说在国际上一般也被归入奇幻文学行列。而国内的奇幻文学本身范围并不清晰，既没有形成系统，也没有专门的理论研究，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沿用科幻小说的理论，“处于很尴尬的位置”。

九州地图

回到2003年，九州论坛创立。2005年，《九州幻想》杂志横空出世，立志开创中国第一幻想世界。今何在在创刊号上写下“九州，是一个梦想。是天空里的第一滴水，我们希望它能变成海洋。”柳文扬、刘慈欣、马伯庸、夏笳等人都曾为《九州幻想》供稿。

2006年，因形势大好，江南北上创立了另一本杂志《幻想1+1》。在别处另立门户为九州分裂埋下隐患。公司财务不久后出现问题，而远在北方的江南一直不肯交出公司账目，此前累积的种种矛盾与不信任一起爆发，九州分裂。北九州的江南与南九州的今何在、大角从此陌路。江南与今何在也开始了漫长的笔战，两人的战场遍及豆瓣、微博、贴吧等多个平台。这一系列纷争被称为“九州门”，书迷们“但悲不见九州同”的感慨即来源于此。

2007年，今何在的控诉正式开启“九州门”

2008年，九州作者之一的夏笳发表了一篇缅怀九州的文章《有关九州的十八个瞬间》。她在这篇文章中使用大量■作代称。此后这种用法流传开来，众人即以框框或二框代指江南，框框框或三框代指今何在，并用五黑框代指江今二人。而后又有人根据字形将五黑框称为“冒”，喜爱冒的人则是“冒解解”（注：解解即姐姐）或冒学家，也就是我们常说的cp粉。

夏笳《有关九州的十八个瞬间》

他们与我们

江南和今何在的纠纷存在普遍性，在很多人的人生经历中都可以找到相似点，因而能引发广泛的共鸣。

江南当年从华盛顿大学毅然休学归国，夜以继日地构建中国的奇幻世界，少年雄心壮志，一步步攀登理想王国；而如今被书迷打为“商人”。“我会永远写下去”的承诺并未被全然抛弃，但“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意义之一”究竟在生命中还占多少份额已经很难说清。屠龙少年变成恶龙的故事事实上并不常见，——恶龙编制名额有限，更多的屠龙少年散落四周，起早贪黑地制造几把钝刀谋生存，偶然一抬头看到恶龙叼着金币飞过，感叹一声背弃理想者殊途同归。大咕咕咕鸡所言“17岁时，觉得自己是太阳，命中注定的太阳，37岁终于明白其实是个煤球，燃烧时间最长235分钟（合上风门时）”诚不欺我。

另一种共鸣则来自于志同道合者分崩离析，从“锋芒毕露的相遇”走到“终归陌路的结局”。此二人关系之初的美感为后来的分崩离析增添了不少悲剧性。在华盛顿大学求学的江南能为今何在勾勒的蓝图放弃学业回国，几年后的江南也能轻易背弃好友卷账本而逃；从“今何在可能和我更加接近一点”到“未敢与此公相似”，再到多年后的“见过，很多年前”，从互相引以为傲到互为耻辱和疮疤，这样惨烈的的模式几乎可以被视为现代人际关系的几大原型之一。与挚友关系分崩离析，萍水相逢后的再难寻觅，种种就这样消失不见。生命如忒休斯之船，不堪回望来时路。

而二人矛盾引发的共鸣，究其本质或许在于不经意的选择导致的不可逆失去，以及多年后的怅然若失。理想主义者放弃理想，今生难得相遇的知交老死不相往来，生命中曾经最重要的存在竟然都能消失，而生活竟然还在继续，石子投入湖心，片刻后就平静如初。正如木心在《童年随之而去》中所写的：“这样的事以后还多着呢。”于是引发了对生存本质的怀疑，感受到了生活的荒谬性，进而惶恐不安。

但此二人的爱恨情仇显然更具美感和戏剧效果，换言之，五黑框是你我日常生活的美化版。普遍的是理想主义者终归虚妄的屠龙之志，普遍以外的则是“第一滴水”的口号震天响亮，虽然半途而废但也影响了许多人；普遍的是知交陌路，普遍以外的则是江南今何在的轰轰烈烈不死不休。

江南今何在的作家身份无疑为他们的矛盾赋予了浪漫色彩，但矛盾本身又足够世俗。“文人相轻”既是普遍规律，大作家之间口诛笔伐的案例也不在少数，其矛盾大多在于对于文学的理解不同，或所持的政治观点相冲突。而江南与今何在的矛盾不仅在于对九州世界构建以及构建方式的分歧，最终的爆发点还来源于经济纠纷，“账本”至今仍是冒学家与九州读者甚至作者们热衷的话题。如果说“文人相轻”还有围观的门槛，那么这种经济纠纷就近似于狗屁倒灶一地鸡毛的家长里短。

他们的矛盾既有悲剧，又有快感；既是审美，又是审丑。入门“吃瓜”的门槛够低，足够吸引大量网友；可供品味的内涵又极丰富，因而得以经久不衰。

这就像《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看客从反面窥见骷髅，窥得背弃的理想与不堪的现实，他们是我们；更吸引人的是正面：我们荡入镜中，那轰轰烈烈、不死不休的好戏竟如此熟悉——我们是他们。

五黑框的故事，是我们为自己找寻到的“替代性满足”。弗洛伊德认为，当人们对原初对象的欲望因受到阻碍而无法满足时，会寻找一个接近原初对象的替代品满足自己的欲望，从而消除紧张和焦虑的情绪。换言之，当欲望能量在最初对象上遇到阻碍时，就会向其他对象转移；如果再次遇阻，就再次转移，直到寻找到一个替代对象以消除紧张、满足欲望为止。

对于“冒学家”们而言，“五黑框”带来的替代性满足大概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二人的矛盾轰轰烈烈，观众众多，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开场，满堂喝彩，余韵悠长，藕断丝连中大有不死不休的意味。对比起我们无数段在琐碎庸常生活里逐渐消磨而消失的感情，这样的决裂方式更加精彩，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很多人内心深处的表现欲和被影视文学作品培养出来的对戏剧人生的渴望。

另一方面，江南不断旧事重提故技重施的举动，又暗合了普通人潜意识中心理平衡的需要：功成名就者必有意难平，或良心煎熬夜夜辗转难眠，或留恋少年旧情魂牵梦绕。而数次登顶作家富豪榜的江南，如果能够两者兼有之——一边怀念当年受邀毅然回国、追逐理想的自己，质疑让自己过上红酒宝马相伴生活的选择是否正确，一边“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那就再好不过了。用“仇富”一词或许程度过重，更准确的理解应当是对自己的哄骗式宽慰和心理补偿，就如马云广为流传的“名言”：“当首富没什么意义，我怀念一个月90块钱的时光。”你知道是假的，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嘀咕：哦——原来他们和我一样不快乐。

但悲不见九州同

九州的读者常用“但悲不见九州同”来表达对分裂的意难平。这首诗传颂千古的原因是什么？最重要的恐怕是它诞生在偏安一隅的南宋，道出了无数遗民的悲戚。五黑框的故事经久不衰，也是因为它背后的九州——曾经的九州和现在的九州——寄托着无数读者对中国奇幻世界的期望和失望。

分裂后的南北九州各自运营情况都不尽如人意，尽管仍然有大批书迷支持，但都因为各种原因先后停刊。《九州志》共出版31期，于2014年上半年停刊；《九州幻想》在经历了数次延期后，在2013年以电子刊物的形式继续出版，次年停刊。在这几年间，曾经风靡一时的奇幻杂志《今古传奇·奇幻版》和《飞·奇幻世界》（即《科幻世界·奇幻版》）也遭受网络小说平台的冲击而相继停刊，《幻想1+1》也难逃夭折厄运。

影视化或许是实体杂志落幕后九州的一条出路，但这条路显然并不好走。近年来，九州系列的长篇小说逐渐搬上了小荧幕。第一部电视剧由唐缺的《九州·天空城》改编而成，令人难忘的只有男主角那邪魅狂狷的美瞳。接下来是今何在的《九州·海上牧云记》和江南的《九州·缥缈录》。《九州缥缈录》开播时，今何在还在微博转发了预告片并评论道“至少九州终于在色调上统一了，第三部请保持这风格”。而九州的这两部电视剧不仅在色调上统一了，在口碑上也达到了统一。宏大精美的服化道和群星云集的阵容都无法掩盖剧情的拖沓与空洞，最终只能草草收尾。九州系列未来还有《九州·斛珠夫人》《九州·朱颜记》《九州·白雀神龟》等改编电视剧，至于它们是否会延续前作的口碑，那就只能等到开播那天见分晓了。回到五黑框的两位主角，江南的作品改编一扑再扑，从“0809《上海堡垒》”到龙族手游，俱是惨淡得不堪入目；而由今何在《悟空传》改编的电影，尽管作者不断挽尊，也只在豆瓣上收获了5.1分的成绩。

如今江南从俄罗斯散心归国后，埋头开始专注《龙族》的再版，粉丝黏着力却不如从前；今何在的事业重心转向电影，出版的书籍不多，新出的《未来》也并不理想。现在还在创作“九州”系列的作者寥寥无几，曾经的“九州作家群”也点检如今无一半。

“九州是天空中落下的第一滴水，我们希望它能变成海洋”，可惜那滴水还未汇成大海就已经一分为二，逐渐蒸发在了半途中。而当我们再次回看五黑框横跨十几年的纠葛，在两人的纷争之外，它似乎也只能用来掩饰我们望向“第一滴水”时流露出的不甘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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