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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彦文,浙江省江山县人,美国密歇根大学教育学硕士,著名教育家、慈善家,北京香山慈幼院院长,曾任民国“国民大会代表”,后任华盛顿大学研究员,1999年11月10日于台北逝世,享年101岁。

晚岁时,她写了一本《往事》,以一半篇幅,痛彻心扉地回忆了自己的初恋、也是无情抛弃她的未婚夫朱君毅。

哪怕历经了一百年的人生风雨,她还是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过那样坎坷的情路。

毛彦文回忆录

1

商人方家,女师学生逃婚闹出的满城风雨

毛彦文生于晚清末年,和那个时代的少女一样,九岁时家中给她订下了婚事,许配给同为商人的方家长子。

十六岁那年,见毛彦文前往有名的杭州女子师范读书,男方怕婚事黄了,与毛彦文父母商量,把毛彦文骗回家来结婚。

读过几年新学堂的毛彦文,早抛弃了旧时代女子听任摆布的心态,她激烈反对,以逃婚来抗议,在不大的江山县里闹出了满城风雨,好事者将其写成小说《毛女逃婚记》,公开发表。

后排白衣者为毛彦文

方家见婚事无法勉强,答应退婚,但要毛家赔偿三千元。

此时的毛彦文,和青梅竹马的表哥朱君毅已萌生情意。朱君毅得知方家的退婚条件后,当即在就读的清华学堂发动捐款,同学吴宓等人帮他筹集了一千二百多元,资助毛彦文退婚成功。

2

留美博士朱君毅,你成就了我,也毁灭了我

经过此事,毛彦文与朱君毅正式相爱,朱君毅的父亲是毛彦文的舅舅,两家为儿女订了婚,由于朱君毅打算出国读书,婚事暂未筹办。

在杭州女子师范读书的毛彦文,十分崇拜朱君毅的谈吐学问,二人书信频繁,朱君毅鼓励她接着求学、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毛彦文则视未婚夫为人生偶像。

不久朱君毅赴美攻读哥伦比亚大学博士,毛彦文考上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二人志同道合,只是长期分隔在海峡两岸、难以见面,到了朱君毅留美的第五年,他的来信渐渐变少,由每两周一封变成了每两月一份。

朱君毅

幸好,不久他就博士毕业,归国任南京的东南大学教授,而苦等六年的毛彦文,索性转学到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学,好与朱君毅朝夕相见。

但留美归来的朱君毅,心态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对毛彦文失去了以前的热情和迷恋,寄给她一封退婚信,称原因有三:“第一,彼此没有真正的爱情;第二,近亲不能结婚;第三,两人性情不合。”

而六年前,毛彦文顾虑二人的近亲关系,不愿接受朱君毅求爱时,他却有另一番说辞

:“人言何足畏,我们两情相悦,须水郎山,亘古不变。”

而退婚的真正原因,朱君毅对同学吴宓说过,自出国后,他就已变心

:“毅留美数年,习知美国人之生活,对女子美的标准另有一种新的看法。……故毅与彦原订之婚约不得不解除。此事在毅已决定甚久。”

并公然声称,他现在的择偶标准是十七八岁身材健美的女中学生。二十五岁的毛彦文,在他眼中年龄已大。

东南大学的多位长者、同事以及朱君毅的同学居中说和,朱君毅仍未妥协,终与毛彦文签订《退婚书》,二人成为陌路。

没多久,朱君毅娶了一个十七岁的苏州女中学生成言真,朱君毅婚礼前夕,毛彦文发去电报,伤心地质问:“

须水永清,郎山安在?

”实是断肠之语。

毛彦文从此不再相信爱情,称朱君毅“令我一生尝尽苦汁,不仅丧失家庭幸福,且造就灰暗一生,壮志消沉,庸碌终身!”

毛彦文

对于退婚一事,朱君毅晚年曾在自传文章中反思,自认当初对待毛彦文的态度太坏、退婚时太突兀,应该把此事处理得更柔和一些,不应该让毛彦文受到那么严重的伤害。

他后悔的并不是退婚这件事,而只是处理方法。

或许,使用如今男人分手常用的“冷暴力”,让毛彦文自行提出分手,那才是最高明的。既不累名声,又不担责任。

1963年,朱君毅病故,年近70的毛彦文在台湾听说消息,写下《悼君毅》的长文,为之深夜落泪。

3

国学大师吴宓,书呆子教授的荒唐求爱

与朱君毅情断,朱君毅的同学、已有三个孩子的吴宓却频繁出现在毛彦文身边,大献殷勤。

吴宓曾为朱、毛二人居间调解,深知二人心事,相比只想找个年轻贤良娇妻的朱君毅,吴宓反而更仰慕才女。

只是吴宓的夫人陈心一本是毛彦文杭州女师的同学,贤惠善良、长期为他操持家事,他不愿意有抛妻弃子的恶名,便试图劝说毛彦文接受一妻一妾的思想,称“古之圣人有二妻已是常事”,毛彦文大感荒唐,没想到吴宓竟心存如此幻想,写信予以痛责。

毛彦文对吴宓并无情意,而身为国学大师的吴宓却对浪漫主义有独特的想法,不久,看到徐志摩迎娶陆小曼,吴宓羡慕不已,不顾家庭社会反对,与妻子离婚,扔下三个孩子来公开追求毛彦文,一时社会舆论沸沸扬扬。

吴宓与妻子陈心一

被动卷入此事的毛彦文深感尴尬,索性前往美国留学,而吴宓也已访学名义前往欧洲,仍未停止热烈的追求,毛彦文拒绝说:

1、她把吴宓看作她的极好的朋友;2、在Jennings(指朱君毅)之后,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怀有爱情的感觉;3、如果环境迫使她非结婚不可,她只愿嫁给一个从未结过婚的男子。

尽管如此,在吴宓多篇诗词吐露苦恋心声之后,毛彦文的口风有所松动。

当吴宓在巴黎发电报要毛彦文前去结婚后,毛彦文答应了。

可当她来到巴黎,吴宓又改了主意,不愿结婚,导致毛彦文在他面前落泪称:“你总该为我想想,我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出发点即是错误?”而面对此情此景,吴宓日记称“是晚彦虽哭泣,毫不足以动我心,徒使宓对彦憎厌,而更悔此前知人不明,用情失地耳!”

此时的吴宓,三心二意,在国外又结识两个女友,来往密切,甚至还想要找一个许广平式的由才女而甘于家务的妻子,并不把毛彦文放在心上。

不久,二人回国,吴宓南下杭州,向一个因投稿结识的文学女青年卢葆华求婚,还对朋友说,他先追卢葆华,如果卢不答应,他再和毛彦文结婚,对于这个冒失上门的老学究诗人,卢吓了一跳,当场回绝,而毛彦文得知此事,便彻底断了与吴宓结婚的想法。

卢葆华

而吴宓却不肯放弃,不断为她公开发表各种炽烈的情诗,对此,已深知吴宓为人的毛彦文只能回避,避免与他再度纠葛。

在毛彦文晚年自传《往事》中,对吴宓没提到几处,只说吴宓人品其实不错,对前妻和孩子关照有加,但认为吴宓是个书呆子,其对爱情的理想与追求都非常荒唐和虚幻,注定没有结果,而这和当时学界对吴宓的认识是一致的。

4

民国总理熊希龄,你给我的不但是一桩婚姻,更是一份事业

1934年,留美归来的毛彦文在复旦大学任教育学教授,已经37岁的她仍然孤身一人,毛彦文的同学朱曦介绍她与自己的姑父、曾任民国首任总理、丧偶不久的熊希龄结合,毛彦文认为65岁的熊希龄算是自己的长辈,难以接受。

而熊希龄却不断写信向她求婚,并前往上海,住在朱曦家,派出包括自己大女儿熊芷在内的十几位亲友前去说服毛彦文。

据毛彦文自己后来分析说,熊希龄选中她为续弦夫人,主要是考虑毛彦文长期研究教育学的学历背景,想为熊希龄与发妻朱其慧开创的香山慈幼院找一个年轻的事业继承人。

熊希龄与香山慈幼院

最终,毛彦文接受了学养深厚、温文尔雅的熊希龄,二人于1935年在上海西藏路慕尔堂举办婚礼,婚事轰动一时,熊希龄为此特地剃去蓄了多年的长须,显得年轻了许多。

婚后,毛彦文辞职北上,帮助熊希龄管理北京香山慈幼院,熊希龄为她写下多首诗词,二人感情甚笃。毛彦文在《往事》里记录:“

我们整天厮守在一起,秉要是没有看见我,便要呼唤,非要我在他身旁不可。终日缱绻不腻,彼此有说不完的话,此种浓情蜜意少年夫妻亦不过如此。”

毛彦文与熊希龄结婚周年照片

但这段婚姻只持续了两年多,熊希龄便中风去世,毛彦文誓不再婚,在先夫遗像前承诺道:“

吾当尽吾力之所及,重整慈院,藉继君造福孤寡之遗志,亦以报相知于天上也。

此后,抗战期间,毛彦文四处奔走、竭尽己能,维持住香山慈幼院的运作,在战后发展成一千多人的福利机构,并以慈幼院院长的身份当选为国大代表,她虽然没有孩子,却把母爱和教育的才华都奉献给了成千上万的孤儿。

情伤累累的毛彦文,终于在熊希龄的身边找到了温暖、力量与安慰。在婚前,她曾考虑道:“青春逝去,年越三十许,不能不找一归宿。……熊氏是长我几乎一倍的长者,将永不变心,也不会考虑年龄,况且熊氏慈祥体贴,托以终身,不致有中途仳离的危险。”

毛彦文实在是被男人的背叛和三心二意吓成了惊弓之鸟。

5

四桩婚约两段情,五四运动后新女性成长得太快,而男人没有跟上

朱君毅在上海病故后,退婚后终生未与他相见的毛彦文写下长文《悼君毅》,称:“你在我幼稚的心灵中播下初恋的种子,生根滋长,永不枯萎。你我虽形体上决绝将近四十年,但你仍在我梦中出现,梦中的你我依然那样年轻,那样相爱,你仍为我梦里的心上人。迨幻梦惊醒,重回现实,旧恨新愁又交噬我心。……翘首云天,老泪纵横。在不久的将来,你我也许会在地下重逢。”

年近七十,她仍没有放下这段感情,甚至在百岁之时写的《往事》中,她仍用巨大的篇幅回忆了与朱君毅的这段情事。

在与朱君毅定情之初,毛彦文刚刚走出江山县,只是杭州女师的年轻学生,对在清华读书的表哥充满了仰慕之情,称他为自己眼中“

世界上唯一的伟大人物

”。

而到了朱君毅归国,毛彦文早已以浙江省第一名考入了北京女高师,并参加了1919年的五四新文化运动,眼界、阅历与学养早非昔人可比,朱君毅不但不是她眼中“唯一的伟大人物”,甚至还很有可能不再是“伟大人物”了。

正如毛彦文所说:“

你是我一生遭遇的创造者,是功是过,无从说起。倘我不自幼年即坠入你的情网,方氏婚事定成事实。我也许会儿女成行,过一生平凡而自视为幸福的生活。倘不认识你,我也许不会孤伶终身,坎坷一世。

晚年的毛彦文

是朱君毅鼓励她逃婚,让她得以打破传统女性年纪轻轻就要养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命运桎梏,前往杭州、北京、南京、美国多地名校读书、学有所成,最终成为复旦教授、国大代表,而所有这些经历,却没让她能在朱君毅眼中加分,归国后的朱君毅,所想要的理想妻子,反而是读书不多的中学毕业少女,或许,在那样的妻子眼中,朱君毅才能被仰视终生,一辈子都是她眼中“唯一的伟大人物”。

在退婚之时,朱君毅曾对调解人声称:“

毅今所喜爱、所求娶之女子,只要她身体肥壮,尤其臀部大而圆。……而对一般有学识,有文化,在大学毕业或肄业之女生,尤绝对不取。”

毛彦文在成长,而朱君毅却在开倒车,二人的婚姻观,相差何啻霄壤。

仰慕她才女之名的吴宓,也首先追求的是年轻少女,常对毛彦文三心二意、若即若离。

毛彦文见过这二人感情上的反复无常,才最终嫁给了年迈的熊希龄。

或许,是五四后新女性成长得太快,男人没有跟上。

五四运动之后,新女性普遍以“教育平等、独立自主”的标准要求自己成长,不再依附婚姻与丈夫,追求自立,不少女子入读大学甚至留学,工作学术成就不比男性逊色,而与此同情,男性在择妻时,却并不愿选择这样的女性,甚至连清华读书、留美归来的朱君毅,最终也回归了中国传统婚姻价值观的要求,娶了年轻听话、学问不多的妻子,以维持家庭稳定。反倒是传统士大夫出身的熊希龄对毛彦文更为赏识。

或许,是当时的新女性外表的成长太快了,而灵魂没有跟上。

到了晚年,毛彦文甚至认为自己平生一无所成,不如儿女成行的妹妹更幸福。

在她心中,所有事业上的成功,都比不过与相爱的人生儿育女、劳碌奔波,和传统女性一样,她仍把“相夫教子”当作人生第一价值,却不把自己平生的学业和事业当作女性成功的标志。

这两种想法之间的共同之处,不过仍是把女性的生育价值看作是最高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