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前八十回来看,宝玉和袭人的关系是由信任亲密转为生分疏远的。

是因为袭人变了,她成长了,懂得规划自己的未来,并且试图操控和改变宝玉袭人想靠宝玉“争荣夸耀”实现阶层飞跃,让宝玉成为封建家长期待的那种“读书科举,仕途经济”的“正经人”。

又因为袭人巴结上了王夫人,得到了“准姨娘”的许诺和工资待遇,“原来这一二年间袭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发自要尊重。凡背人之处,或夜晚之间,总不与宝玉狎昵,较先幼时反倒疏远了”。

也就是说,是袭人主动的要立牌坊,先疏远了宝玉。对袭人来说,已经和宝玉早有了夫妻之实,也不能更亲密了,宝玉已经离不开她,里子已经要足了。她又拿下了王夫人,结交了薛宝钗,当然是要树立起“至善至贤”的人设,开始要面子才行。

可是宝玉他一直是个宝宝,满脑子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他拒绝成长和改变。他依然只是逃避贪玩,想要永远天真无邪的和这些如花般美好的女孩子们在一起。他更愿意和那些能他一起玩儿,一样叛逆,一样天真率直的晴雯、芳官等人亲近些,毕竟人都喜欢接近令自己更舒服的朋友圈。

越是到了后期,宝玉就有越来越多的秘密瞒着袭人。

宝玉和袭人感情的初始阶段:信任依赖,共享私密

宝玉和袭人感情的初始阶段:信任依赖,共享私密

袭人的出身其实没有那么贫寒,起码不可能是三代赤贫农户。看他哥哥花自芳的名字和言行,他家起码也曾是读书识礼的中等人家,应该父亲早亡,遇上了灾年,家道中落过不下去了。她才被迫卖身给贾府做丫鬟。

袭人在家时应该是见过一些世面,受过一些教导的,虽然不一定读书认字,但却懂得一些人情和事理。所以她才能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在贾府众多家生丫鬟中脱颖而出,当上贾母的把大丫鬟之一,赐名珍珠。

宝玉五六岁的时候,“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遂与了宝玉”。

从此,因为袭人姓“花”,宝玉才给她改了这个名字,当时宝玉还是个孩子,袭人比宝玉大几岁,也就十岁左右,她年少娇媚,心思细腻,自从跟了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虽然见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心中着实忧郁”,可见袭人是一开始就看不惯宝玉的种种言谈行为,但宝玉毕竟是她的小主子,袭人有个“跟了新主忘旧主”的“痴处”,所以她对幼年的宝玉还是非常温柔和顺的。

宝玉本来就是非常喜欢女孩子的,相比李嬷嬷那种唠叨扫兴、倚老卖老的“老货”,宝玉当然是非常喜欢长得好脾气好的丫鬟袭人。

袭人也很争气,凭工作能力赢得了贾母、王夫人、李嬷嬷的认可。在李嬷嬷内退之后,光荣的成为宝玉身边的首席大丫鬟,大总管,贴身服侍的工作,一手包揽。

这时候宝玉对袭人的感情经过多年的积累,已经是非常信任的。两人之间很有默契,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宝玉青春期到来,宝玉的很多机密的事情只愿意和袭人分享,有些鬼鬼祟祟的事情只想和袭人做。

比如他在秦可卿卧室里睡午觉,做了一个美梦湿了裤子,袭人摸了一把就知道怎么回事,她知道宝玉爱面子,所以并没有声张,只悄悄拿了裤子来给换,悄悄问宝玉是咋整的。

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别告诉人。”又见袭人追问,就“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然后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他不仅不怕袭人知道,还看袭人娇羞柔媚,还“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云雨之事。”

两人偷偷摸摸地分享秘密,还做出了更大的机密事。而且,这时候袭人还是贾母的丫鬟,宝玉和祖母的丫鬟发生了关系,这是逾越礼制的。可是两人还是忍不住“偷试一番,幸得无人撞见”,后来也总是偷偷摸摸在背人处和夜晚亲密狎昵,

他们已经有了实质上的夫妻之实,还是背着父母长辈做的,不管袭人怎样自我安慰,她都是和宝玉一起做了出格的事情。

宝玉本来就喜欢这种叛逆的感觉,袭人不仅能帮他遮掩,还能和他一起玩,一起背叛规矩,所以两人的感情更进一步。从此,“自此宝玉视袭人更比别个不同,袭人待宝玉更为尽心。”

宝玉和袭人感情的亲密阶段:犹如新婚蜜月“小夫妻”

宝玉和袭人感情的亲密阶段:犹如新婚蜜月“小夫妻”

宝玉自从和袭人发生关系之后,真的好生腻味缠绵了一段时间,颇有一些“蜜月小夫妻”的感觉,书中主要有这么几个细节:

第十九回,袭人回家吃年茶,宝玉大冷天的巴巴的跑去袭人家里找她,黏黏糊糊一刻也分不开的样子,当着一屋子人,宝玉一下子就注意到袭人眼圈红了,悄悄问她为什么哭了,还笑着跟袭人说:你就家去才好呢,我还替你留着好东西呢。”

第二十一回,宝玉一大早跑到黛玉屋里和湘云一起梳洗,袭人生气,宝玉来哄她:

宝玉见他不应,便伸手替他解衣,刚解开了钮子,被袭人将手推开,又自扣了。宝玉无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

第二十六回,宝玉懒在床上,袭人让他出去走走,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

类似这样的细节还有不少,宝玉有什么好吃的也给袭人留着,宝玉亲自给袭人剥栗子,袭人生病了、挨踢了宝玉亲自请大夫,端茶递水的伺候她;袭人被李嬷嬷大骂,被晴雯揭短,宝玉都是冲上来护着袭人,连黛玉打趣袭人,宝玉都要护一护。

反正他俩在这一段时间里真的好的是蜜里调油,非常像新婚小夫妻一样,特别亲昵,腻腻歪歪的,这种世俗的亲密感觉,就连宝玉和黛玉都不曾有过。

袭人当然也很高兴,觉得自己终身有靠了,断然拒绝了母亲和哥哥赎她出去的请求,心甘情愿留在宝玉身边,去努力争取小妾的位置。但是随着越爬越高,袭人也渐渐开始忘了自己的本分,开始得意忘形起来。

袭人在娘家那一回不问宝玉意见,伸手就解下了宝玉的通灵宝玉,给自己的亲戚们随便传阅;宝玉不喜欢读书,厮混内帷,她就骗他说自己要赎身回家,哄的宝玉害怕答应她“三件事”;宝玉和黛玉、湘云不知道避嫌,她采用平儿这种小妾才惯用的柔媚手段,娇嗔吃醋,和宝玉闹别扭生气来规劝警示,还和客居的大表姐薛宝钗抱怨不忿。

其实这些行为都是和“共拭云雨情”一样,是与袭人这个照顾宝玉生活的大丫鬟本分不相符,也失了分寸。难怪李嬷嬷骂她妆狐媚子哄宝玉,袭人也不算冤枉。如果不是她忘了当年李嬷嬷的提携和推荐,自己不好好应酬李嬷嬷,也没有教导好小丫鬟们,李嬷嬷也不可能回回都挑出一大堆的毛病来又哭又闹,作天作地。

但是,总体来说,这一阶段里,不管袭人是温柔也好,娇嗔也罢,宝玉对袭人是真的很好的,不仅是信任,更是亲近。虽然不拿袭人的规劝当回事,但是在心里很在乎袭人,基本上黛玉之下再有第五个人的话,应该就是袭人了。

宝玉和袭人感情的疏离阶段:不理解,不信任,互相防备

宝玉和袭人感情的疏离阶段:不理解,不信任,互相防备

本来呢,按照宝玉和袭人亲厚,他设想将来必定是黛玉为妻,袭人为妾的局面。所以,宝玉从一开始就经常劝袭人去和黛玉说话,想让她们俩早早的培养一下和睦的感情。

可是,袭人根本就不理解宝玉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只是想要宝玉变成成为她和封建家长们期待的那种“正经人”,愿意读书考科举,能应酬仕途世事,能扬名显身

袭人看不懂宝黛的爱情,她害怕黛玉伶牙俐齿,平时嘴巴不饶人,只喜欢吟诗作赋,从不规劝宝玉读书上进,连针线活儿都不爱做,不像个大家闺秀,更不像个好相处的当家主母。反观薛宝钗温柔敦厚,大方和气,不仅经常劝宝玉读书上进,还愿意结交自己,又是聊天又是送礼物,经常闲话家常,还帮自己做针线活,简直就是完美。

还有“金玉良缘”的传言,宝钗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袭人就把内心的天平明显倾向了薛宝钗。她希望将来宝钗能做她的主母,能容得下她。虽然她只是个丫鬟说了不算,但是她依然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

宝玉和袭人的情感就是从袭人认可宝钗,贬低黛玉才有了裂痕。

第三十六回,因为史湘云也劝宝玉仕途经济,被宝玉抢白了一顿。袭人为了给史湘云台阶下,立刻当着史湘云的面,猛夸宝钗如何心地宽大有涵养,如何会规劝宝玉读书科举,仕途经济,可是宝玉竟然丝毫不给面子,还跟宝钗生分了。然后又拉踩黛玉平时如何爱恼爱生气,需要宝玉哄她,如何绞了史湘云的做的扇套,如何懒得做针线等等。

连宝玉都听不下去了,当场说黛玉从来不劝他这些“混账话”,又说袭人、湘云等人“难说话”。从此宝玉也算是真正看清了袭人,知道她向着宝钗,不喜欢黛玉。

但是很不幸,紧接着宝玉跟黛玉表白“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正好被袭人听见了,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魄消魂散,直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然后宝玉当场醒过来,见到是袭人,也非常尴尬“羞的满面紫涨”,然后就跑了。

宝玉更明白袭人对待他和黛玉爱情的态度,从此算是和袭人渐渐生分,宝玉越来越多的事情都刻意避着袭人。

第三十四回,黛玉前来怡红院探视之后,宝玉放心不下,要打发人去看看黛玉,“只是怕袭人”,只得支走袭人,安排晴雯去潇湘馆,给黛玉送去旧绢子,这才有了黛玉旧帕题诗的情节。从这里可以看出,宝玉已经不把袭人当做自己的心腹,不想让袭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他已经不信任她了,他怕袭人看出他和黛玉私相传递,怕袭人劝他,怕她把这件事说出去,更怕她会去跟王夫人告状。

而袭人也在此时彻底背叛了宝玉,她在宝玉挨打的当晚,向王夫人献计,说宝玉和姑娘们一日大似一日的,想个什么办法,让宝玉搬出园子去。王夫人当即警觉,把袭人拉拢到麾下,袭人也由此获得了“准姨娘”的口头许诺,涨了工资和待遇,算是职业生涯迈出了关键一步,正式从宝玉的“信任玩伴”“亲密情人”,变成了王夫人的“心耳神意”。

这一段情节除了表现出袭人想要宝玉避免第二次挨揍之外,还表现出了袭人对宝玉的不信任。连王熙凤都深知宝玉:“若说他出去干正经事,说正经话去,却象傻子;若只叫他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跟前,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那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可是袭人跟随宝玉多年,她不仅不了解宝玉,也能不信任他。

尤其是袭人公开当着宝钗的面说王夫人给她赏菜吃,又跟宝玉表明“从此我就是太太的人了”。宝玉更是知道袭人从此要替王夫人盯着他,他开始很多事情都交给晴雯和芳官去做,外面的事情就带着茗烟去做,袭人、李贵等家长的耳目一概不告诉。

宝玉在凤姐生日的时候私自外出祭奠金钏,袭人完全不知道是啥事,差点儿急疯了,还挨了王夫人和贾母的问责。

宝玉和芳官问藕官的事、要柳五儿、同喝一杯酒、一起吃饭都是背着袭人悄悄进行的。尤其是要柳五儿的事情,本来就是袭人应该管的,但是宝玉居然不经过袭人,直接答应芳官让五儿进来再说。

晴雯、四儿、芳官被王夫人撵走,宝玉头一个就怀疑袭人告密,他说““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你是头一个至善至贤的人,他两个又有你陶冶、教育,那里还有孟浪该罚之处……”

后来,晴雯病重时被撵出去,宝玉惦记晴雯的情况,头一次偷偷去看望晴雯,背着袭人进行,“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这个“一切人”自然是包括袭人的。

宝玉当天晚上做了噩梦,第二天外出回来惦记晴雯,在路上就特意把麝月和秋纹这两个袭人的同党支开,他便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块山子石后头,悄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

宝玉对袭人已经不信任到连问一句“是否去看望晴雯”都不能直接问了,连袭人的“拿下马”来的大丫鬟麝月秋纹都要躲开。

宝玉已经更害怕袭人了,他内心不但依旧疑惑是袭人等容不下晴雯,更害怕他对晴雯晴雯的关心被袭人等得知会成为晴雯的催命符。他到底怕什么呢?当时是害怕她们会去跟王夫人汇报,他依旧在关心晴雯的事情。

后来,宝玉想去送一送晴雯棺椁,还是背着袭人的,他还编了个谎言,说是去看黛玉:“想毕,忙至屋里,正值麝月秋纹找来。宝玉又自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园,往前次看望之处来。

可惜晴雯的尸身已经被送出去了,宝玉只好回来伤心的写了一首《芙蓉女儿诔》,备了吃食果品,悄悄的祭奠晴雯。这些事袭人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装不知道,因为宝玉就没打算让她知道。宝玉只让之前那两个小丫头跟着,不仅不用袭人伺候,更避开了所有的大丫鬟。

虽然晴雯去了,袭人彻底失去了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是她也彻底失去了宝玉的信任。两人已经再也回不到最初相亲相厚的岁月,袭人不再和他一起亲密狎昵,也不再听他说那些呆话傻话,也不再帮他遮掩平时的乖僻行为。

宝玉也很清楚,他曾经最信任的花袭人已经和他不再一条心了,她成为了王夫人安排在他身边的耳目,她从一个“玩伴”变成了一个令人忌惮猜疑的“监督员”,可是宝玉对袭人依旧是有感情的,只是这感情从“亲近”变成了“敬畏”。

宝玉在接连遭受了“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恐悲凄”,只是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还写了一首诗咏怀。白天没精打采,懒进饮食,夜里睡不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怖,种种不宁。

就算袭人依旧搬进来,和宝玉同房值宿,两人也是客客气气的相处,宝玉也不曾再和袭人倾诉过自己内心的苦闷,袭人也不曾再劝慰宝玉,或者她觉得不用劝,也压根不知道怎么劝。

在袭人看来,晴雯走了,晴雯死了,只要宝玉不在她眼前哭哭啼啼的怀疑她,这件事也就算了“了局”,时间长了,宝玉自然会忘了晴雯,王夫人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宝玉忘不了,他这些愁苦憋在心里“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了。

很多读者喜欢引用宝玉这一句话来证明宝玉对袭人的感情没有改变:“不如还是和袭人厮混,再与黛玉相伴。只这两三个人,只怕还是同死同归。”

是的,宝玉已经和金钏、晴雯死别,和迎春、四儿、芳官、司棋等人生离,他喜欢的人,也不过只剩下了黛玉、袭人几个。他本来就对袭人有着极深极不一样的感情,在生活上严重依赖她,怀疑她和晴雯被撵也没有证据。

何况就算没有袭人,晴雯平时得罪那么多人,也够使了,无论如何,袭人都不是晴雯之死关键因素,所以他能怎么样呢?

去的都去了,他无力挽留,只好怜取眼前人,这才是多情公子贾宝玉的可爱之处。如果他捕风捉影为了晴雯几个,也把袭人从此决裂,彻底抛弃撵了出去,那就是冷血无情的渣男了。

南山橘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