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怎么常见的提法

如果说财政信贷的综合平衡同货币流通问题紧密联系，大家都会接受这个提法；但是如果说这种综合平衡最终归结为货币流通问题，恐怕有很多人会表示怀疑。

首先，在我们的传统观念中，货币流通仅是指现金流通。现金流通的状况当然会反映出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状况。但是，在财政收支、信贷收支、企业财务收支、居民收支等各种货币收支中，除居民货币收支外，现金流通只占一小部分。所以，如果说现金流通的状况从一个侧面（或者说从一个重要的侧面）反映着（或者说敏锐地反映着）财政信贷的综合平衡状况，人们不会提出疑议，可是，要把财政信贷的综合平衡归结为现金流通问题，显然有点以部分概整体的毛病，不怎么能够成立。不过，问题是货币流通并不只限于现金流通，而且也包括非现金流通，即存款转帐的流通（这点已为越来越多的理论工作者和实际工作者所承认，本文不再论证）。而财政收支、信贷收支、企业财务收支和居民货币收支，不是用现金，就是釆取转账方式。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把财政信贷综合平衡问题归结为货币流通问题是否还会存在着外延不一致的逻辑错误呢？

其次，通常我们一提货币流通问题就是指货币投放量是否与流通对货币的必要量相符合，而财政信贷综合平衡似乎包括的内容很多，从而不能单由货币投放量与必要量的对比来概括。其实，我们说货币流通的核心问题是必要量问题，是投放量与必要量的对比问题，这是最抽象的概括。如果把这个抽象概括孤立起来并看成是货币流通问题的一切，那就忽视了货币流通的极其丰富的内容。这样，实际上也不可能把投放量与必要量的相互关系及其形成规律搞清，换言之，这个重要的理论论断也就变成了空洞的条文。当然，一句空洞的条文是不能概括财政信贷综合平衡问题的。但是，如果我们使事实上存在的丰富而生动的内容返还到最抽象的理论论断之中，那么，货币流通问题是否仍然不能足够充实地反映着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多方面内容呢？

现试分析如下。

构成货币流通的各种现实的货币收支就是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对象

我们往往喜欢对货币流通作抽象的考虑，即把它理解为由处于流通中的无差别的货币所构成的总体。但流通中无差别的货币却总是处于种种性质有别的货币收支过程之中。因而，只有稍稍具体化一点就可看到，货币流通实际上是由种种性质不同的现实的货币收支所构成。

不同的货币收支是以收支主体的性质作为划分依据的。根据这样的划分原则，货币收支有以下几大类：

一是以基层经营单位为中心的货币收支。这里所说的基层经营单位既包括工业，也包括农业；既包括生产单位，也包括流通单位和服务单位；既包括国营经济，也包括集体经济以及其他一切允许存在的经济成份。就任一单位来说，都是一个中心，因而这是一个具有几十万个、几百万个货币收支中心的领域。但不论有多少个中心，这类收支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都是作为资金循环和周转过程中必要构成环节的货币收支。也正是在这点上可以把这类货币收支与其他类货币收支区别开来。

二是以国家财政为中心的货币收支。这是指应纳入国家预算的集中性的货币收支：既包括中央预算的收支，也包括地方预算的收支，同时也应包括虽未列入预算而就其性质来说应该视同预算的收支。财政收支是以那些作为资金周转一环的货币收支，即基层经营单位的货币收支为基础的。没有这个基础，财政就无收入，当然也就更谈不上支出。但财政收支又是脱出资金周转过程的货币收支；组织财政收入的任务就是要把货币从资金周转的过程之中取出来，而收入再加其后的支出就是财政收支的全过程，就其本身来说，没有周转的问题。因而，一谈财政收支，往往就指出其无偿征收和拨付的特征。不过，也不宜绝对理解。姑且不说国家信用，这当然不是无偿征收，而是有借有还，有周转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社会主义财政所组织的收入不单纯是用于非生产性支出，它还代表国家作为国营经济的投资者，并以此为根据，从被投资单位收取利润并集中一部分折旧。从经济实质来说，这是具有周转的性质的，只是在形式上釆取了征收和拨付的程序而已。此外，机关、团体、部队、学校等全部依靠或基本依靠预算拨款的单位，它们的收支也属于财政收支的范围。

三是银行以及种种信用机构为中心的货币收支。与财政收支一样，这也是一种高度集中的收支。不过与财政收支有别，有借有还是其特征，因而就其本身来说，是周转的。这种收支也主要是以作为资金周转必要构成环节的货币收支为基础并以脱出周转过程的货币为收入来源。但也与财政收支不同，如果说财政收入的货币基本上是那些全然脱出了资金周转过程的货币，那么信贷收入的货币则只是暂时——当然有长有短——脱出了资金周转过程的货币。而且更重要的还在于，财政支出只有部分直接返还经济周转，而信贷支出则基本上直接返还到经济周转之中。

四是以个人为中心的货币收支。收入的来源甚多，但在我们社会主义经济中基本上是各种形式的劳动报酬。至于支出的各种去向则主要包括在“生活费”这个概念之中。由于农村家庭副业的存在，由于城镇个体经济的存在，使得这一领域的收支内容也多样化起来。但只要家庭副业与个体经营活动还没有从家庭的经济生活中分离出来并相应地形成独立的资金周转，与它们有关的收支也依然要算作以个人为中心的收支。这种收支是最分散的收支，而且小额、频繁是其特点。

五是对外货币收支。按照我国现行的制度，对外的货币收付大都是用外币进行的。而外汇的收付则集中于中国银行，由它一家办理。然而，收支的主体却是有企业、有机关团体、有个人、有财政、有银行，等等。问题是不管任何单位和个人，除特殊规定者外，有了外汇收入，要想在国内支用，必须把外汇卖给中国银行换取人民币；同样，除特殊规定者外，国外有支出，则只有在得到批准之后从中国银行购买外汇并由中国银行办理支付。所以，与其它货币收支不同，这种收支要分解为两个相互联系的过程：一是各个单位、各个个人同中国银行之间所发生的人民币与外汇的兑换过程，一是中国银行根据委托用外币对国外进行收付的过程。

以上五个方面的货币收支包括了整个国民经济中的一切货币收支；同时，这五个方面的货币收支虽然各有特点，区别非常明显，但不论如何，终归都是货币收支，而且都是现实的货币运动。现金的收支是现实的货币运动，这很清楚，银行帐户上的非现金转帐也同样是现实的货币运动——从帐户上拨出一笔存款就现实地不再掌握相应数量的购买力，而帐户上划入一笔款项则立即可以现实地用于购买和支付，它们的现实意义在现实生活中是无法否认的。既然货币收支是现实的货币运动，那么上述五个方面的货币收支就把整个国民经济中的现实货币运动概括无遗，并从而构成了社会主义经济生活中有别于其他经济过程的具有独立经济意义的领域。

然而我们知道，运动着的现实货币的总体就是货币流通这个独立的经济过程。这样，就很清楚了，各种不同的货币收支与货币流通不过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因此，当我们把货币流通抽象地概括为流通手段与支付手段总和的同时，也应进一步具体地剖析构成它的各种货币收支。而只要这样做了，那就会看到，我们在财政信贷综合平衡工作中所要综合统计和计划的整个国民经济的财力也正是包括着这五个方面的货币收支：企业的盈亏；财政的结余或赤字；信贷资金的供求对比；个人的消费和对建设的支援能力；对外收付的顺差和逆差；等等。这就是说，货币流通的内容与财政信贷综合平衡的对象事实上不过是一码事。

（黄达系中国人民大学一级教授、中国金融学会名誉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