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省的西南部,临近广东、湖南的交汇处,有一座历史古城——大余,是江西的西南大门。这个城市大家应该很熟悉,因为中学地理课本上有过关于它的知识考点:"世界钨都"。这里已探明的钨矿储量占全球的60%。不过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这里原来不叫大余,在1957年5月国务院批准改名之前,称为大庾。汉朝将军庾胜在此筑城驻守得名大庾岭,隋文帝开皇十年(590年)置大庾县。
大庾岭
大庾岭位置
1927年10月,一支不足1000人,衣服褴褛、面黄肌瘦的小部队来到大庾县。这是南昌起义后南下作战失利而幸存的部队,历经千辛万苦辗转过来的,一路已经开小差离队了超过一半人,目前依旧军心不稳,还有人想离开队伍。
朱德率领的南昌起义军余部
这一天,几个军官来找负责部队政治工作的党代表陈毅,表示要带人离开队伍另寻出路。其中就有日后成为人民军队中赫赫有名战将的林彪,这时候任该部七十三团二营第七连连长。
又一批人要走!陈毅这时也陷入了沉思。
南昌起义中的陈毅
对于这支部队而言,陈毅是个外来户。他原本是要随武汉军校学员一起去南昌参加起义的,由于接到通知较晚,武汉军校的学生于1927年8月4日才到达九江。
而在8月1日,中共就联合国民党左派,在南昌打响了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第一枪,建立起第一支人民军队,史称"南昌起义"。
南昌起义的成功,使国民党反共势力大为惊恐。但南昌不宜久留,因为起义军处在朱培德、张发奎等部队的四面包围中。3日起,起义军前委按照中共中央原定计划分批撤出南昌,准备进入广东省攻占东江地区,发展革命力量再攻取广州。
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陈毅并没有参加南昌起义,他是8月10日在临川、宜黄地区才赶上起义军南下部队的。
起义军前委书记周恩来跟陈毅在旅欧时就认识,于是分配他到第25师73团担任团指导员。这个团的前身就是北伐时的叶挺独立团。
临行前,周恩来握着陈毅的手说:"这个团是我们党最早建立的一支武装,训练严格,战斗力强,在北伐战争中的表现是很出色的。它战无不胜,是最出色的前锋,有'铁军''铁团'之称。这个团现在是贺龙、叶挺军里的一个主力团,有两千多人,你要好好地去把工作做一做!"
"是!"陈毅坚定地回答。
周恩来了解他的才能。因此,他拍了拍陈毅的肩膀,又充满歉意地说:"派你去做这么小的官,你可不要嫌小啊!"
"什么官小啊!你叫我当连的指导员我都干!"陈毅爽快而真诚地说,"只要拿武装我就干!过去,我跟着武汉军分校的部队走,心里很不高兴,因为什么消息也不知道!现在叫我到打仗的队伍里去,我愿意去!我可以完成任务!"
青年陈毅
陈毅怀着非常愉快的心情,走进了第25师73团团部。但是在这里,他将面临来自战场的严峻考验。
起义军在南下途中,由于遭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被迫在广东大埔县三河坝分兵,由叶挺、贺龙等人率主力部队继续南进,留下第9军副军长朱德带第25师拦截追击的敌人,掩护主力。不久叶、贺主力在广东遭强敌围攻而失败。
朱德
驻守三河坝的第25师完成阻击任务后,师长周士第、党代表李陶离开部队去寻找上级党组织汇报情况。这个党代表李陶,又名李硕勋,4年之后不幸被捕牺牲,他的儿子就是新中国第四任总理——李鹏。周、李走后,陈毅接替了师党代表的职务,部队在朱德、陈毅的带领下,转战闽粤赣湘边,成了一支孤军,一无给养,二无援兵,不少官兵相继离开,有的甚至带着一个排、一个连公开离队,有的还在继续散布失败情绪,要求解散部队,部队有顷刻瓦解之势。现在林彪等一批人也闹着要走。
林彪是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分配到第73团任见习排长、排长,曾参加北伐战争中讨伐孙传芳和进军河南的战斗,南昌起义后升任连长。他性格文静,面貌清秀,脸上几乎看不出一点从军者的杀气,这对于一个职业军人来说算不上什么优点。他军事生涯的起步阶段并不显山露水,作为第四期黄埔生来说,林彪的连长职务不算快也不算慢,同期黄埔同学很多都比他当连长早得多。
林彪扮演者马天宇
但是林彪的风格不太像他的外表,他离队没有采用"凉锅贴饼子——蔫溜"的方式,而是向陈毅直接表示自己要带人离开队伍另寻出路。非但如此,还劝陈毅也和他一起离队。
当时政工干部地位没有军事干部的地位高,被戏称为"卖狗皮膏药的",说话也不大有人听。
"你是个知识分子,你没打过仗,没有搞过队伍。"林彪上来就对陈毅一通否定,很直白,没有任何铺垫,这就是他的性格,"我们是搞过队伍的,现在队伍不行了,碰不得,一碰就垮了。与其当俘虏,不如穿便衣走!"
陈毅明白,林彪拉自己走也是出于好意,并没有生气。他沉吟了片刻,既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林彪离队,强扭的瓜不甜,反正挡不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也就没阻止他们。
但陈毅也很快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我不走!现在我拿着枪,我可以杀土豪劣绅,我一离开队伍,土豪劣绅就要杀我!"他的回答干净利落,也很实在,预测了离开队伍的后果,使得林彪对陈毅这位"卖狗皮膏药的"刮目相看。林彪原以为陈毅会像其他知识分子出身的政工干部那样,讲一通革命的大道理。
林彪见没有说动陈毅,决定自己离开。没几天,林彪就将他的想法付诸行动,与其他几个黄埔毕业生脱离了部队,朝广东梅关方向跑去。
但还没到二十四小时,林彪就又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找到了陈毅,表示十分佩服陈毅"我一离开队伍,土豪劣绅就要杀我"的先见之明,并且推心置腹地说:"要杀人的,可不光是土豪劣绅!沿途民团搜腰包、打人,有时候杀人还很厉害,不能跑了!"
原来这一带民风十分剽悍,民团更是半兵半匪,经常有劫掠落单士兵的财物,然后杀人灭口的事情发生。林彪一行人,在路上遭到反动民团的搜捕、追杀,林彪与那几个一起离队的人也失去了联系,一人孤独地前行。路上,一位好心的山民告诉他,梅关一带的路隘、关口被地主武装把守得水泄不通,只要碰到操着外地口音的人,轻则搜去财物痛打一顿,重则砍头。
极有抱负的林彪这时也想清楚了: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大丈夫生当建功立业,死当轰轰烈烈,与其说不明不白地死于土匪宵小之手,不如在战场上拼杀个痛快。于是,林彪就回来了,并从这时候开始打定主意死心塌地留在部队。
后来林彪失势,他的这一行动才被人诟病为"逃兵"。那么林彪究竟是不是逃兵呢?
如果单纯从脱离部队的角度,也可以说他是逃兵,毕竟是他自己要走的,没有上级指派。但林彪"逃跑"的方向是广东,并没有跑回湖北黄冈老家的方向,也有可能去寻找主力部队。由于当时处在与外界隔绝状态,林彪虽然已经知道叶挺在潮汕失败,但并不知道详细情况,还抱有一线希望。何况林彪走之前还跟陈毅打了招呼,不久又主动返回,这都说明林彪还算不上真正意义的逃兵。
从事后对林彪的处置来看,朱德和陈毅都没有把他当成逃兵。历来军队对逃兵处置都十分严厉,轻则关押,重则枪毙。
林彪去而复返,在朱德和陈毅眼中不仅不是逃兵,而且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因此不仅没有给他处分,还继续让他当连长带兵。
林彪离队和对他的处置,对原本也有逃跑念头的人来说是活生生的正面教材。在此之后,也就没什么人跑了。
这时候部队的士气也慢慢上来了。因为朱德之前跟大家说过:"跟在后边的国民党军总有一天会不追的,因为他们是军阀,他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自己一定会打起来,到那时就不会追我们了,我们就可以发展了。"
果然,部队到了大庾之后不久,蒋桂战争爆发,国民党军队自顾不暇,没再把这支小部队放在心上,不追赶了。在官兵心中,朱德的预言应验,威信一下子提高了很多,大家也感觉革命前途有希望了,都真心实意服从朱德领导指挥了。
林彪铁了心留下之后,其军事才能很快也显现出来了。1928年2月,朱德带着部队来到湖南耒阳。有一天,林彪带所属连队护送后勤辎重遭到耒阳县民团谭孜生部偷袭,损失惨重。但是很快林彪就进行了复仇。
他带着部队打着"国民革命军第十九军"旗号向谭孜生部民团开去。谭孜生早就听说十九军将到耒阳"剿"匪,立即率队出迎。他还谄媚地汇报如何剿杀起义军后勤部队的功劳。林彪眯着眼听完汇报,大加赞扬,并摆了个庆功宴会,犒赏民团。
酒过三巡,谭孜生恭敬地请国军长官致词。林彪不动声色地走到大厅中央,将手中的酒杯一摔,端坐在大厅的十余名"国军"军官掏出腰中的驳壳枪,一齐开火,全歼了谭孜生及手下主要头目。此仗,林彪带部队不仅夺回了被抢的物资,还俘虏了几百名团丁。
此战,让朱德对林彪的指挥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3月初,真正的国民党第十九军来了,总兵力有一个师,趁起义军不备攻占了耒阳城。参谋长王尔琢指挥起义军主力从城外发起反攻,打算收复耒阳城,激战一个多小时,由于缺少重武器,反被敌军打了个反冲锋,被迫撤退。
当朱德等人准备放弃耒阳城时,林彪站了出来。他对众人分析说:"现在城内敌人多半是在庆功领赏,防备肯定松懈,我军应该趁敌不备,连夜大举反攻。"按照林彪的建议,部队很快收复了耒阳,缴获枪支500余支。
随后,林彪又找到朱德,提出应一鼓作气,兵分三路,把耒阳境内敌军全部歼灭。朱德再次对20岁的"娃娃"连长刮目相看,采纳了他的建议。耒阳战役后,朱德觉得林彪是个打仗的好苗子,提拔他当了营长。应该说,朱德是发现林彪的第一个"伯乐"。
井冈山会师
井冈山会师后,毛泽东也很快发现林彪是个人才。有一天,朱德与毛泽东相伴而行,见路边一个年轻指挥员正给部队讲话:"不管是这个军阀,还是那个土匪,只要有枪,就有地盘,就有一块天下。我们红军也有枪,也能坐天下!"
毛泽东听了很惊讶,问朱德:"这个娃娃是谁?"
朱德回答:"28团一营营长林彪。"
提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毛泽东,对此大加赞赏,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青年指挥员。
1928年6月,江西的国民党军队发动5个团的兵力"围剿"井冈山,第28团奉命前往老七溪岭袭击敌人。这次战斗任务极其艰巨。为此,团长王尔琢召集全团连以上干部开会研究作战方案。会上,几种意见争论不休,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时,一向沉默寡言的林彪突然站起来说:"不要争了,我建议从全团连排干部中,挑选一部分骨干组成十几个冲锋队,每24人为一个冲锋队,轮流向敌人猛冲猛打。这样,敌人必败无疑。"
王尔琢觉得林彪这个意见很好,就采纳了。林彪的这一方案果然十分奏效,敌人被打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林彪见敌人已开始溃败,就马上提出组织兵力追歼逃敌。
战斗结束后,毛泽东、朱德在作战总结会上,对林彪在这次战斗中的作用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28团团长王尔琢牺牲后不久,林彪就被提拔当上了这个红四军的头等主力团团长,从此在工农武装割据、农村包围城市这片空前广阔的天地中,充分锻炼、提高、发挥了自己的才能。
在人生路上,很多时候需要别人的一臂之力;有些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在关键时刻能够提供帮助的人、能够指点迷津的人,便是人生中的贵人。林彪在这一阶段,遇到的第一个贵人,就是陈毅,如果不是陈毅一席话,林彪很可能走上歧途;第二个贵人,就是朱德,欣赏他的才能,给了他锻炼的机会;第三个贵人,就是毛泽东,认识他的才能后,将他提拔到重要岗位,从此有了充分的发挥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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