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代史是一部屈辱史。

这段屈辱史的开篇是清朝颟顸统治者的残暴压迫和剥削。

清朝统治者从关外入主中原之初,便以大地为刀砧,苍生为鱼肉,通过血腥手段和精神禁锢奴化天下百姓,国民被分成两等:主子和奴才。

到了晚清,西方列强踹开中国国门,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纷至沓来,中国沦落为了半殖民半封建社会,天下鼎沸,万民如煮。

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各地兴起了波澜壮阔的义和团运动,民众纷纷揭竿而起,放手为自己的生存问题搏一条生路。

在这众多的义和团运动中,川西平原华阳县石板滩廖观音领导的红灯教是其中最为杰出的一支。

廖观音原籍广东东莞。她的祖父在鸦片战争中参加过广东三元里斗争,失败后为躲避清军的搜捕,辗转逃到四川,几经磨难,最终落脚在石板滩,

廖观音的父亲廖为圻是个脑子很活的商人,一边经商,一边开设土布染房,积累了不少财富,在当地站住了脚跟。

廖观音有一个哥哥、一弟一妹,是家里的老二,在同族大排行中排九,邻里亲友都称她为廖九妹。

廖九妹自小健壮秀丽,崇尚侠义,喜爱听祖父讲鸦片战争中的林则徐和三元里爱国群众抗英斗争的故事,能作诗赋文,让人惊异。

廖九妹的母亲薛氏曾感叹说:“九妹错生为女儿身,不然,廖氏门中要出状元了。”

作诗赋文之外,廖九妹最大的爱好是习武练拳棒,骑马练射箭。

石板滩为“东山五场”之一,地势重要,商贾云集,常有土匪光临作乱。所以,当地武风极盛,稍殷实之人均请武师教授子女拳棒。廖九妹家庭条件好,和哥哥、弟弟跟随武师练武,身手敏捷,远胜男儿。

石板滩打铁匠曾阿义长得身如铁塔,人称曾罗汉,早已参加了义和团的秘密活动,与外州府县的义和团来往密切,耳闻廖九妹文武双全,便三顾茅庐,诚邀她参加红灯教。

廖九妹早有心要做祖父那样的英雄人物,不愿苟活于人世,毅然决然地加入了红灯教。

在教内,廖九妹很快地显示出了过人的才干,又关爱劳苦团众,得到了众人的爱戴和拥护,称她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下凡”。

原本的首领曾阿义看廖九妹的领导才能远在己上,便主动让贤,正式向团众宣布:“廖九妹是观音化身,今后团众活动悉归九妹指挥。”自己甘居偏将参谋地位。

从此,廖九妹以廖观音之名行世,身穿月白短衫,头顶青巾,俨然观音装束。

四川义和团运动日益高涨,石板滩红灯教的活动如火如荼。

时人有诗称颂道:“夕阳西斜廖家庄,红灯照见习拳忙”。

华阳县令龚子蔓当然不能坐视动乱隐患的存在,亲率团丁前来征剿。

龚子蔓不来还好,一来,正好成为了红灯照新兵练成的试刀石。

廖观音一声令下,教众齐齐动手,一下子就把龚子蔓的团丁杀得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廖观音乘胜攻占了县城,将县衙门的公堂设施、门窗建筑捣毁,并毁教堂一座。

龚子蔓落荒逃脱,屁滚尿流地奔赴成都督署请兵。

四川总督奎俊得报,急派候补知县唐致远率清兵营往剿。

在华阳县城外,唐致远遭到了红灯军的强有力还击,铩羽而归。

两度交手,廖观音看穿了清廷政府色厉内荏的纸老虎本质,一不做、二不休,于石板滩川主庙举行了“杀洋人、杀贪官、打富济贫、抗粮抗捐、焚教常、抗官兵、围州县”的起义誓师大会,准备攻取成都,替受苦大众伸冤报仇。

当时,川主庙门上的贴起了一副对联:

上联:打铁打钢打江山都是铁罗汉,

下联:救苦救难救黎民争效观世音。

横批为:扫清灭洋。

誓师完毕,廖观音亲率团众前往龙潭寺,准备进取成都。

龙潭寺是清军团营驻地,双方在该处展开了一场血战。

战斗的结果是:廖观音的义和团“晚间破场,焚去场尾、场首草房数十间”,将清军赶走,初战告捷。

廖观音夺取龙潭寺的消息传入成都,成都“深夜火城明到晓,巡街大字是灯笼”,成都官员慌作一团,“人言啧啧,官心惶惶,群聚督署,弘颜筹商,不闻谋路,惟余恐慌。”

四川总督奎俊不懂军事,慌乱中启用文官按察史陈璚领兵出战。

陈璚时年已经76岁,其以72岁挂帅伐纣的姜太公自许,信心满满,领兵直扑龙潭寺。

到了战场,陈璚才充分领教义和团的骁勇和生猛。

两军阵前,廖观音手持三角小旗,包红帕,坐花轿,由四个壮汉抬着,指挥作战。

面对清军强大的火力下,义和团旗凌空招展,马队轮番冲击,“皆前既倒,后者踵进,舞刀念咒,若痴若迷,毫不畏死”。

清兵不敢出,但用抬炮和九子步枪密射,双方“至酉刻不分胜负”。

最后,为了保存实力,廖观音暂时放弃了攻取成都的计划,撤回石板滩。

改年,廖观音与金堂肖家坪的唐顺之、熊青禾、李永洪等义和团会师,再攻成都。

这次的进军路线是先取广汉,向西北挺进,击绵剑,据平原,再南下包抄成都。

汉州知州高维寅侦知义军动向,亲带捕厅人役和团丁练勇前往金堂金水碾堵截义和团。

结果,在清江镇,高维寅被杀得溃不成军,清同知衔团总傅岳龄、兰翎六品军功陈青云、康松年等19名官吏当场阵亡,高维寅仅以身免,狼狈不堪地逃回三水关。惨败的清兵“尸填巨港”,湔水都为之色变。

廖观音随后分三路包抄三水关,直逼广汉。

高维寅不敢接战,连夜逃回广汉。

高维寅弟高俊英作诗记当时逃难之急:

三水风潮势不平,入关戎马出关迎。

红灯满地跳邻匪,碧血千年认贼营。

毒焰愈张兵愈溃,团民无死我无生。

人怜悍将高司马,四面歌声尽楚声。

为此,成都省城震动,奎俊急调救火队员陈璚向三水关火速进兵。

陈璚利用数门“冬瓜大炮”守住关口,炮火不断,给义和团以重大杀伤。

不得已,廖观音撤回清江镇,高踞火盆山上,与湔水南岸焚音寺一带的清军对垒。

四川记名总兵孙烈全不知死活,率军强攻火盆山,结果全军覆灭,孙烈全本人被杀。

总督奎俊坐立不安,严令陈璚血洗火盆山。

陈璚亲自上阵,率领大兵将火盆山围得水泄不通。

高维寅也鼓起余勇,率兵将从广汉前来助战。

火盆山大战中,清军主力使用火炮火珠向义和团阵地猛烈轰击,义和团壮烈牺牲了900多人,团首领之一的张仙战死疆场。

廖观音见势不妙,率部众突围而出。

陈璚大获全胜,不免得意忘形,作了首《胜了歌》:“本司六月统军,攻破匪巢胜了……尔等士农工商,安居乐业是了……秋田现将丰收,共享太平是了。”

殊不知,廖观音从火盆山撤下后,竟然兵行险着,直捣成都。

彼日,廖观音率领一支红灯军小分队集结于成都西门外的青羊宫,等夜色降临,借竹木长梯从南门城墙攀缘而上,由南大街直奔府城中心,偷袭总督府。

老天又适时下了一场暴雨,夜雨中,红灯军犹如神兵天降,大闹成都,城内乱成一团。

奎俊不敢出屋,命卫队紧闭辕门,等待援兵。

当城中守军赶来,廖观音等人已顺利地由南门撤出。

廖观音这一夜袭,成都城内大小官员惶惶不可终日。

奎俊悬下千金重赏来捉拿廖观音。

清军在成都城内外进行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上演出一幕幕“陷民冒功”的丑剧。

清人汪如海的笔记中记载:“都司王某于北郭外捕四人到,指为贼目,临行鸣冤不置,犹背荷败絮,腰插镰刀,盖农民也。”“东关外莲花池为历来决囚地,一夜连决十九人。”

成都东门外一孕妇,有姿色,拒绝清兵调戏,被指为义和团惨遭杀害,“半月无收葬者。”

汉州知州高维寅,诡称已捉到廖观音,秘密处死于狱中。

奎俊派人前往验尸,看到的却是一个30多岁的小脚女人。

奎俊气得大骂高维寅“蒙蔽上峰,图谋功利”。

陈璚第五子陈大浩,也加入到“蒙蔽上峰,图谋功利”的队伍中,将一个姓吴的良家少妇捉起来,向奎俊请赏。

此类丑剧,不一而足。

清廷为四川局势震惊,调山西巡抚岑春煊率晋军三营入川镇压义和团,并取代前任奎俊成为川督。

岑春煊老奸巨猾,以“攻心”为主,“剿抚”并施,分化和策反义和团。

光绪二十八年(1903年)腊月,廖观音被叛徒出卖,在简阳镇子场不幸被捕,押解至成都。

堂审之日,廖观音“临戮而不饶,骂长官不绝口”,高声叫骂道:“大奴才慈禧,小奴才岑老四,都是丧权辱国的东西!是英雄的,在战场上来取你姑娘的头!”

岑春煊不堪其辱骂,急奏请朝廷:“该女匪名震一时,若获而不诛,恐未靖之人心复因而蠢动,凡恐外人藉口,当饬正法。”

光绪二十八年十二月十八日(即1903年1月16日),廖观音被下令正式处以斩首刑。

正午时分,按照清朝律令,犯逆罪死者,不论男女,都要去衣裸刑。廖观音被剥光了衣服,赤裸着上身游街示众。廖观音毫无惧色,昂首挺胸,神色自如,沿路大骂:“慈禧是洋人的大奴才,岑老四(岑春煊)是小奴才,红灯教是灭清剿洋的天兵天将!”围观者暗暗称奇,说这个廖九妹真不愧是活观音下凡。

游过了走马街、督院街,廖观音被押至位于锦江下莲池的刑场就刑。

廖观音头颅高昂,视死如归。

刽子手鬼头刀落下,热血飞溅,观者无不唏嘘叹息。

此年,廖观音只有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