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美滨

霜降过后,秋意更是浓重,在天凉的日子里,炖一个卤钵是最适宜的。市场买些五花肉,肥瘦相间,切碎,放进钵里,再放酱油和水一起煮。再切一点姜丝下去,可以暖胃。而这时才想起一个佐料少不了,那就是蒜头。在市场忘记买了,想着索性不放算了,又觉不甘,相当于整个卤钵就白做了。于是叩开了邻居大门,原本只想讨几瓣蒜头,热心的大叔大婶给了一整个,心头喜。回家敲碎,剥开,扔进沸腾的钵里,这时这个潮味卤钵才算圆满。要是冬天大寒,卤钵就会凝固,这时哈一碗热粥,再加那凝状卤水,蒜香和姜气一块袭来的同时,热粥也被冷却得适温了。姜蒜去肥腻,凝卤缓烫粥,中和圆满得让人欢喜。
这是家乡潮汕的风味。属于潮汕的味道还有许许多多。
比如葱珠油、蒜头油。葱珠油是用青葱切碎煎至焦黑制成的,一般可用一个碗放油养着这些葱珠,耐用一段时间,煮汤时可用以调味。焦黑的葱珠和青葱完全是两种风味,一种是老到的浓郁,一种是青涩的新鲜。蒜头油,便是把蒜头剥开切成碎粒,放进油里煎,直至金黄。所有的蒜香裹着油都被凝结到蒜粒里去,泡一碗粿条,下几粒蒜头油,便有一种嵌入到骨子里的味觉记忆被激发。在外地潮汕粉面店遍地开花,而我鉴别一个店正不正宗,全在看粿条汤里是否有放蒜头油。
比如猪油巴。要是你在市场上注意观察,同样是猪肉摊,在广州和在潮汕绝对是不一样的。广州的猪肉摊上瘦肉、猪骨等都被切割分离好,码得整整齐齐;而在潮汕的则多是半身猪肉放在摊板上,顾客要什么,猪就“任人宰割”。且案板上多堆放了白花花的一堆脂肪。这些脂肪,是用来炸猪油的,香!锅放上,点火,放下脂肪,小火慢煎,猪油慢慢地被炸出来,向四周晕开,慢慢地脂肪肉越来越收缩,直至漂浮在一锅猪油上面。这些脂肪肉就成为猪油巴,焦黄色的,还不能倒掉,大有用处。炒菜的时候洒下几块,香腻慢慢沁入菜叶中,省却再切肉去和味了。儿童散学,走进厨房,随手捏起一个猪油巴掉入口中,嚼一嚼,味道胜过爆米花。
比如小菜。总在傍晚的街头巷尾响起的叫卖,“欲买橄榄餸来呀”“欲买鱼饭的来哟”……橄榄餸是用橄榄进行腌制,腌水里有芝麻有辣椒有老姜等,爽脆可口,配一碗白粥,简直乐为天人。“鱼饭”多是海鱼腌制而成,薄壳米也别有风味,咸香的味道,总和着那一碗粥,走在傍晚的邻里之间,聊两句天,再扒一口粥,平淡的日子也这样有滋有味。
比如菜脯蛋、蛋饺。蛋的普遍做法有多种,水煮蛋、煎蛋、荷包蛋、茶叶蛋、蒸水蛋等等。而在潮汕,总要在蛋之外,夹带一点别的东西。菜脯,由白萝卜腌制而成的,有粒状的叫菜脯粒,敲几个蛋一起搅拌,放锅里煎出的就是菜脯蛋。有菜脯坐镇,犹如一个饱经风霜的宅母安持家中一般,厚实而有沧桑感,和白粥入口,可久久回味。蛋饺则是煎蛋皮里裹着瘦肉做成饺子状。岭南其他地方的蛋饺如福建、梅州,多是生肉放进蛋皮里,之后放进水锅里再煮熟才能吃。潮汕的蛋饺直接在锅里煎就,吃的是煎香味。这是每逢祭祖家里会做的一道菜。做这个菜有三个技巧:一是肉末先煎个半生熟才不会导致蛋皮已焦肉还夹生。二是肉馅煎好起锅后才放盐搅拌,才不会导致锅底生咸而接下来蛋不滑。三则蛋平铺锅中煎,还剩一点液体之时放入肉馅,把蛋翻起来才会黏合。另外火候把控特别重要。
比如云吞。潮汕的云吞皮比广州的厚,这就给馅料留足了空间,因厚而不易撑破。广州的鲜虾云吞里头包的真是鲜甜的虾肉,满嘴是生猛的惊喜。潮汕云吞常常是肉馅,也同样考虑到提鲜的效果,其中必须加的辅料就是“铁脯”,也就是比目鱼干 。比目鱼干是粤菜中用得较广的调辅料,煲汤、煲粥、制馅、调卤水往往都要用它增加鲜香味。锅里放少量油,把比目鱼干过一遍油,便酥脆了,再和瘦肉一起剁碎,便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了。包云吞若无铁脯者,宁可不吃也。
潮汕的那些小风味呵,勾起我无穷无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