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4年,苏格兰人罗伯聃(RobertThom)来到广州,负责怡和洋行的布匹买卖时,不会想到6年后他会凭借“出色”的中文能力被纳入英国政府麾下,成为跟随义律北上舟山的重要译员,卷入鸦片战争的漩涡中。尽管他一直希望利用自己专长改善中英两国关系,还翻译并高声朗读过林则徐要求商人缴出鸦片的谕令,得到后者嘉奖。但当1840年7月2日,他乘坐挂有白旗的单桅船,试图在厦门登岸时,两国关系并没有因为他会中文变得更好。

比起与中文老师合作翻译出版《意拾喻言》(迄今所见最早且较完整之《伊索寓言》中译本),罗伯聃此行任务简单多了,不过是向当地官员递交英国对华宣战文书,那是英国外相巴麦尊出于“道义”从外交部发出的一封照会(以下简称巴麦尊照会),收件方为“theMinisteroftheEmperorofChina”,里面详尽说明开战原因和英方诉求,由义律负责投送。在巴麦尊的设想中,照会被译成中文,抄写成三份后,将分别送往广州、甬江口、长江口、黄河口中的一处和天津白河口,经不同官员之手抵达北京,至少让中国人在彻底被击败前,知道是谁,因何挑起了这场战争。

现实却和巴麦尊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因为义律断定照会会“被无根据地认为是我们有意乞求在广州谈判的证据”,投递点改在了厦门。1840年7月2日上午,当懿律(英国远征军总司令兼全权代表)率领北上舰队经过厦门时,载有罗伯聃的军舰“布朗底”号(载炮44门,拥有舰员200余人)奉命驶入厦门南水道,在距厦门炮台约1海里处下锚,并挂起休战的白旗。一个小时后,厦门同知蔡观龙派人询问来意,罗伯聃先是解释了一番白旗的作用,提醒对方小心,不要对军舰开枪开炮,否则将招来“可怕的报复”,而后递给他们一封信:希望明日当面向地方长官递交巴麦尊照会。中方带信离开不到一小时,又将原信退回,理由是不敢和境外的外人往来。

义律安排的第一次“投递”不仅被拒收,还在厦门引发了一次小规模的军事冲突。罗伯聃打算自己登岸送交照会,连续两天,都没成功,无视(根本就不懂)白旗含义的厦门守军对着罗伯聃的小船射箭、开枪,船在急忙调转方向时,罗伯聃猛地跌倒,刚巧有一箭飞过来,被罗伯聃躲了过去,在闽浙总督邓廷桢报呈道光的奏折里,他倒成了被射中后“仰跌船内的能作官音夷人”。“灰心丧气”的罗伯聃和“布朗底”号3日下午离开厦门,前往舟山与大部队会合,没能送到的照会被英国人放进瓶里,丢入水中,被渔夫捡了起来。

令罗伯聃困扰的是,一封照会为何招致如此强烈反应,他到底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老实说,罗伯聃的口语能力远赶不上其书面语,好几次都得通过写字和中方人员交流。他到中国时间不长,自然不知道官场上一些规矩。8天后,义律派人在镇海说服当地官员,收下照会,厦门的情形再次上演,文书第二天早晨被退回,压根就没打开过。对方回复,不敢将此件呈递到北京,浙江巡抚乌尔恭额对道光帝的解释是,“其国伪相书函,欲求转达廷臣,吁请通商。臣等知其居心叵测,即将原书掷还。”道光帝收到这封奏折时距离厦门之战已过去一个月,加之定海失守,愤怒的皇帝颁布谕令:“英夷前在浙江投递字帖,欲求转奏,乌尔恭额于接收夷书时并不呈奏,即行掷还,以致该夷船驶往各处纷纷投诉,实属昏愦谬妄,致误机宜。乌尔恭额着即行拿问。着伊里布派员解京交刑部治罪。”

乌尔恭额因何获罪?英方两次“投递”失败原因何在?说到底还是双方不够了解,不能知己知彼,语言障碍又增加了沟通难度,使得之后中英双方多次谈判都出现了沟通无效乃至误解、无解的状况,让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