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太清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侯景围困台城。台城是萧梁的宫城,梁武帝萧衍此时就在城内。

萧梁一时国内震动,各地诸侯纷纷起兵勤王。他们行动的时间有先有后,但最后真正攻入了建康与侯景对阵的只有两家。而这两次于侯景而言,也是生死攸关的考验:一旦失败,就将万劫不复。

但侯景终究是当时天下数一数二的名将,他竟然在诸多的不利中把握住了机会,两次都化险为夷,咸鱼翻身。

第一次是在围困台城一个月以后,萧衍的第六子、邵陵王萧纶领兵数万,从京口(今镇江)西进,至蒋山(今南京紫金山)而败于侯景。

第二次的阵仗更大,从太清二年十二月底开始,四方援军蜂拥而至,众至数十万。大军以柳仲礼为帅,不止进入建康,甚至还渡过了秦淮河,将侯景完全包围。

也就是说,梁武帝被侯景围困在台城,然后侯景又被联军给围了起来。

但就是在这样“前无进路,后无可退”的局面下,侯景竟然也硬生生地翻了盘。

在被联军围住以后,侯景和联军有过交锋几次,双方互有胜负。眼见着在军事上难有作为,侯景竟然与台城里的梁武帝搞起了和谈。

侯景的目的主要是给军队争取休整时间。而台城里的梁武帝也同意谈,则是因为他在重压之下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当初侯景攻入建康时,大量的军士百姓进入台城固守,也准备了足够的粮食,但偏偏,大家忘了贮备柴木和食盐……

侯景开始围困台城的日子是十月底(农历哦),正好是寒冬开始之时。如今双方准备和谈,已经到了第二年的二月。也就是说,台城里的十几万人度过了一个没有温度和味道的冬天。

没有柴木也还好,反正台城里房子多,拆了就能烧。但是没有盐,这就不是靠顽强的革命意志能够克服的了,再加上缺医少药,台城里积攒了大量病患。

十二月时,台城防卫的主心骨羊侃又病逝了,整个台城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梁武帝只能独撑大局。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种意志力的考验实在是一种摧残。如今眼瞅着局势逆转,他自然也想早点结束这种局面。

某次,梁武帝曾问柳津该怎么办。柳津无奈的说:陛下有邵陵王萧纶这样的儿子,我也有柳仲礼这样的儿子,都是些不忠不孝之辈,怎么还能指望他们荡平贼寇呢?

柳津说这番话是有背景的,他曾经登上城楼,向城外围困侯景的柳仲礼喊话:你的君王和父亲如今有难,你不能竭力救援,百世之后将会以什么面目示人!

但柳仲礼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每天依旧在营中拥妓饮酒——这样对比起来,邵陵王萧纶简直要好太多,他不过就是上次被侯景打怕了,所以如今别人不动,他也坚决不动。

可侯景真的只是为了休整士卒,在装模作样的谈了近一个月以后,侯景重新发动。他击败联军,之后又买通了守卫台城的内应,终于攻入台城。

接下来的这个场景,也是历史中的经典一幕:

守卫台城的萧确戎装跑进殿中,向梁武帝萧衍汇报:台城已被攻陷!

萧衍靠在床上,安卧不动,问:还能再战吗?

萧确摇着头说,没有办法了。

萧衍感叹道:“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有什么可遗憾的。

02

侯景于是面见梁武帝萧衍。

虽然在史书的记载中,说侯景见到梁武帝时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但实际上,双方的实力对比正好相反。

两人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

梁武帝问:你过江的时候有多少人?

侯景答,大概一千人。

梁武帝又问:那围困台城的时候呢?

侯景说,十万人。

梁武帝再问:现在呢?

侯景说,如今内外无不是我的人。

梁武帝默然。

在控制梁武帝后,侯景随即以梁武帝的名义下诏,解散各路勤王的军队。首当其冲的,就是台城外柳仲礼的联军。

柳仲礼召集诸将商议,诸将一致反对,其中有一个叫王僧辩的人说:将军身率百万之众,却使宫城陷落,除了拼死一战,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邵陵王萧纶也说,如今之事,我等皆奉将军命令。

但柳仲礼一言不发。

众人眼见无望,只能散去。

诸军散去后,柳仲礼进入台城,先见了侯景,然后再拜见梁武帝,梁武帝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从梁武帝处出来后,柳仲礼又去见了自己的父亲柳津,柳津只说了一句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于是众营皆降。

侯景为了收买人心,并没有把这些人怎么样,全都放走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些人里那个叫王僧辩的,将在几年后最终击败他。

03

梁武帝完全落入了侯景的掌握中。

他依然还想维持最后的倔强,所以对于侯景的所有要求,全都置之不理。

而侯景处理的方法也很简单:饿他几天。

结果这一饿,就把八十六岁的梁武帝给饿死了。

梁武帝临终前的场景很是凄惨:

上卧净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

在梁武帝死后,太子萧纲被侯景册立为帝,是为简文帝。

此时已是太清三年五月,距离侯景攻破台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侯景一直派人四处出击,挟天子令诸侯,无往不利。十二月份时,部队攻取了三吴之地,侯景的声势达到顶峰。

面对如此情景,侯景自然忘不了给自己加官进爵。他不仅娶了简文帝的女儿溧阳公主,还给自己加了个旷古绝今的称号:宇宙大将军。

简文帝看到侯景的奏章时都惊呆了:将军的封号还能封“宇宙”?

但侯景就是这么的我行我素。

只不过大将军的势力远远没有“宇宙”那么大,最多也只到江州。所统治的地区,大约也就相当于如今的苏南、皖南、浙北、江西一带。除此以外的梁朝大部分区域,此时都还在萧氏宗室的统领之下。

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是居于江陵的湘东王萧绎。

侯景当初围攻台城前夕,梁武帝曾向天下诸侯下诏,让大家进京勤王。但因为时间仓促,最后到台城外围困侯景的联军,基本上都是附近的军事力量。湘东王萧绎远在江陵,大军还没来得及到建康,台城就已经被攻破了。

但萧绎只是主力没到建康,他派出的先遣部队却是参与了联军行动的——领兵的将领,正是王僧辩。

如今侯景的势力只能到达江州一带,没能够继续西进,也是因为反对的力量过于强大:在江州,侯景的军队被王僧辩击败。与王僧辩同时到达江州的,还有从广州北上的陈霸先,此时也在萧绎麾下。

不论侯景的实力如何强大,在江州这个局部范围之内,联军都已经形成了对侯景军队的优势。侯景曾经一度亲赴前线,但眼见形势不妙,就又退回了建康,结果在回程途中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回到建康以后,侯景方寸大乱,先是逼简文帝退位,扶立萧栋登基,随即又命萧栋传位于自己。

但这种色厉内荏的行为,已经无法阻挡军队在前线的溃败。此时王僧辩部已经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墙倒众人推,此前名义上支持侯景的地方诸侯也纷纷倒戈。

不久后,王僧辩攻入建康,侯景东逃,最终被部下所杀,侯景之乱结束。

04

侯景从开始反叛,到最后败亡,前后不过三年多的时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他从最初起兵反叛到攻入台城,一共只花了十个月时间,但从江州大败到最终败亡,差不多也只花了十个月时间。

如果只看侯景从进入台城到攻取三吴这一段的表现,那么侯景的成功,俨然是南朝即将迎来的又一次朝代更替。而且他的速度之快,可以算得上是历代之最,就连他自己都说:渡江时只有千人,半年以后,却能攻入台城,攫取到最高权力。

他在短期内能有如此成就,靠的就是卓绝的军事成就。回看侯景早先成功的过程,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他能准确地把握机会,灵活多变,坚毅果决。

打败敌人很简单,只要武力足够强大就能做到——侯景前半段的成功,靠的就是这个逻辑。甚至于还更简单:只要攻入台城,控制中枢,即是成功。

但再强大的军事能力,也没有办法维持他的统治。

即便已经控制了建康朝廷,即便能把皇帝废了又立,各地的反抗也依然让侯景疲于奔命。进入故事的后半段,侯景才发现他的军事能力远不足以维系住这个国家。

而除了打仗,他又什么都不会。

他不懂得如何处理国政,不懂得如何争取豪门大族的支持,更不懂得如何分化瓦解各方反对力量,反而还任由反对力量越聚越大,最终引来自己的败亡。

军事强大,只能解决第一步的问题。

而第一步的问题,可能只是最简单的问题。

侯景面对的这种局面,不用往远了追,其实萧衍就已经遇到过。萧衍当年起兵反抗东昏侯,几乎也是以一城攻一国。但两人的区别在于:萧衍能够借助东昏侯的倒行逆施,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成功夺权。此后虽然也偶有零星反抗,但萧衍总能及时剿灭。而侯景,显然没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说“能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治天下”?

原因就在于统治成本。

我们在很早前的文章中曾经提过,秦朝统一以后,不过短短二十多年即便分崩离析,原因之一就是供养了一支强大的军队,一支大约接近一百万人的军队。

这一百万人于秦而言,是个极大的负担。

但秦为什么在统一以后不进行裁军,反而还要继续维持庞大数量的军队呢?

一个可能的推测是,秦朝的军队,是秦维持统一的必要前提:朝廷只有拥有强大的武力,才能威慑和镇压一切反抗与分裂行为。

但这里就产生了一个悖论:一方面,大秦帝国需要从民间汲取财富,维持一支强大的军队。但另一方面,过量地盘剥民众,又导致了民间遍地狼烟。

结果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统治成本一直在直线提高。

直到这个恶性循环最后在大泽乡被陈胜的暴动终结。

05

侯景如今面临的,也是类似局面。

从单纯的军事进攻者变成需要通盘统筹的守土者以后,侯景才发现,攻守之势异也。这种身份的调转,意味着统治成本和统治难度的几何级增长。

而他,搞不定。

那又要如何才能消解掉这个逻辑呢?

答案是:修文德。

这也正是贾谊在《过秦论》里给出的结论:暴秦之所以灭亡,原因正是“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后人基于知识积累的优越感,可能会认为这只是在先秦缺乏管理学知识时的粗浅总结,因此对这个结论很不以为然。

诚然,这个总结可能不是那么的精准:它既没有解释清楚这一结论的论证过程,也没有说明白为什么必须是“施仁义”。但是,这却是汉初无数才智卓绝之辈反思亡秦的结果:他们之中的很多人经历了秦末的暴政,在痛定思痛后的反思以后,才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们不在局中,又凭什么轻易就去推翻他们的结论呢?

而且,即便是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我们也能发现,“施仁义”的本质,其实就是降低统治成本。而所谓的降低统治成本,意思就是要以最小的代价,让被统治者本本分分的生活。

这又有多难呢?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只要能活下去,有口饭吃,就谁也不会想着去造饭的——老板就算长得肥头大耳人品猥琐,但只要能给够工资,就都无所谓啊!

这才是维持长治久安的根基,而不仅是靠孔武有力的军人和军队。

侯景处处以炫耀武力为荣,既不懂得收买人心交换利益,又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免于战火之苦,自然只能是步步维艰,渐行渐衰。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并不是酸腐文人坐在书斋里拍脑袋想出来的荒唐谬论,而是经过了无数次历史检验的真理。

什么是“道”?

“道可道,非常道”,这可能不是一个很好的解释。倒是鲁迅先生的话更具有说服力: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大家都认同了,这就是“道”。

世道即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