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里的祖父
院子里传来一记模糊不清的咕哝声,好像有人在叹气,那像极了祖父的声音。我刚刚睡着,不知道什么原因又醒来了,恰好听到声音,很想下床去看看,但我忽然想到,祖父已经过世了。祖父过世一年多了,我亲自陪着他,从医院到殡仪馆,再到墓地。然而,我总是会忘记他已经不在的事实,因为活着的时间总是多过死亡那刻的时间。我脑子里会忽然想起个事,觉得很有必要告诉祖父,但很快,祖父过世的事实出现了,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将我挡在那里,半晌无言。
今天是周五,忙碌了一周,我深感疲惫,本来想早点躺下睡觉的,可这会儿一下子睡意全无。我披上一件外套,向外走去。
是谁在院子里?流浪猫还是流浪汉?
我住在一楼,因而拥有了一个小小的花园。说是花园,也许有些夸张,只是有两排花架罢了,上面摆放的也都是很普通很好养活的植物,比如绿萝。绿萝长得过于茂盛,摘下它的枝叶,放在别的盆里,它依然活着,继续生长,比人的生命皮实多了。
我打开里边的门,隔着防盗门的铁栅栏向外看,发现是三爷。他坐在花架下面的小木凳上,斜对着我的方向。我按开了灯,他花白的脑袋颤抖了一下,似乎被我吓到了。
“三爷,您这么晚还不睡?”我走出去,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
“想起你爷爷了,就想过来看看他。”三爷手中拿着一只烟斗,他抬手吸了一口,才发现已经熄火了。“我去给您拿火。”“
算了,不吸了。”
“您等我。”我快速起身进屋,找到打火机。气氛如此凝重,抽烟会好一些,我也拿了一包香烟。
等我走出去的时候,三爷叹口气,没头没脑地说:“唉,今天我见你爷了。”
“啊?你上哪儿见他老人家去?”
“今天鹿尔回来,用电脑给我看啥子三维地图。”他打开燃火机,边吸边说。这个姿态跟祖父完全是一个架势。
鹿尔是三爷的孙子,比我小七八岁,刚刚博士毕业,是研究计算机的。我什么话也没说,等他讲下去。
“鹿尔给我看这儿那儿,纽约伦敦的,我说我又没去过,你就让我看看咱们小区。鹿尔就弄到咱们小区的上空,然后他用俩手指在那屏幕上撑开,那图就不断地放大了。乖乖,我看到咱们附近的那道江了,然后就看到咱们小区了。我看你家前院有个人影,看着像你爷,鹿尔说不可能,他把画面继续撑大,然后就看见你爷了。”
我确实感到吃惊,祖父都走了一年了,怎么会出现在GPS地图上呢?我手的速度已经超越了我的大脑,径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打开地图,搜索着,来到我们小区的上空,然后不断放大、放大,直到看见我们的院子。可是,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啊。”我坐在三爷身边,举给他看。
“我不知道,下午确实看到了。你爷低着头、缩着肩膀,好像要往外走。就穿着那件咖啡色的唐装上衣。”
那还真是我的祖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他的样子。他每天都迟缓却坚定地向外走去,他要去散步,要去看看这个世界,要和这个世界保持关系。我多想再看看他走出去的样子,哪怕只是背影。
三爷看我没说话,咳嗽了几声,说:
“我说那肯定是以前拍的,忘了更新了,可鹿尔非说那个玩意儿就是今天的,误差不会超过几个小时。我说那你不是睁眼说瞎话呢嘛!鹿尔也纳闷呢,想找你聊聊,看你白天不在家,说明天来找你,但我今晚睡不着,就过来看看。没想到吵到你休息了……”
“没关系,”我抬头看着夜空,那里有无数摄像头对着我,“我还没睡,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千万不能着急,”三爷慢慢吸了一口烟,拖着腔说,“不用急,一点也不用急,人总会睡着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指别的事情,但我想到的的确是别的事情。我使劲吸了一口烟,发现烟头在夜间可以变得如此明亮,卫星的镜头也会捕捉到这瞬间的明亮吗?
但是,在夜晚吸烟,是看不见烟雾的。
就像看不见心事。
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醒来,一看表,居然十点半了。这是今年来我起得最晚的一次。我感到口干舌燥,一连喝了几杯水。打开冰箱,只看到几根青瓜,便做了一碟凉拌青瓜,和面包一起吃了。我看着外边的阳光,整个人感到清爽多了。我想起昨晚的事情,一时恍惚,怀疑是不是梦境。我走到院子里,在花架下面看到了烟蒂。看来,脑袋里那模糊的影像是真实的。
我把烟蒂捡起,放进塑料袋里,曾经祖父也是这样,把自己吸过的烟蒂放进塑料袋里,但他不是把那当作垃圾,而是会坐在那里,慢慢地把剩余的烟丝剥出来,放在一个专门的木盒里。他的样子看上去像一个极其敬业的手工艺人。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就掏出黑色的烟斗,把烟丝放进去,点着,满意地吸着。他这一生,不能忍受任何浪费。
我想着这些事情,走去三爷家,想着鹿尔在的话,和他聊聊。小区花园里的鲜花全开了,阳光灿烂,没有微风,那些硕大的花朵纹丝不动,反而缺乏了一些真实感。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五月,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去年就是这个时候,祖父突然走了,然后,我似乎丧失了时间感,踉踉跄跄地活着,直到今天,其间发生的事情也像梦一般缥缈。
鹿尔在家。是三爷开的门,他提着可以折叠的小板凳(腿不好,有板凳可以随时休息),正巧要出门。三爷冲我笑笑:“你们好好聊聊,我打牌去了。”原来祖父在的时候,也会和三爷他们一起打牌。祖父打牌有一手,三爷总是打不过他。我看着三爷进了电梯,转过身,他焦炭似的眼睛似乎在望着我,似乎望穿了我。
我进门看到鹿尔半躺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看视频。他扫了我一眼,招呼我一起看。我以为他在看电影,原来只是别人拍的小视频:那是一只睡熟的灰色小猫,主人在它的身上轻轻放了九条小鱼干,小猫的鼻子翕动着,逐渐醒来,扭头发现了这样的好事,喵喵叫着,吃了起来。
鹿尔笑了起来,我也笑了。
“好玩,很可爱,我都想养猫了。”鹿尔说。他的脸有点儿肥嘟嘟的,看上去还像个孩子。
“这还不简单?”
“随便说说而已,再过一会儿,我就会完全忘了这件事,忘了这个视频,因为又会看到别的什么好玩的视频。太多了。”
“我也是,经常看着各种各样的视频,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
“哥,你是研究哲学的,没想到对这些玩意儿也感兴趣,”鹿尔坐直身体,手机仍然攥在手中,“不过,你倒是可以做些研究,视频背后的时代哲学之类的。”他笑起来。
鹿尔小的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我了。我从上大学读硕士,再考博,又到省社科院工作,在他的心中一直是“学霸”一般的存在。而他的天分不在文科方面,他对文学、政治学、社会学还有哲学都完全无感,可能也就对历史学有点兴趣。在他上大学那会儿,他闲了会看看历史普及读物,比如《美国为什么称霸》《苏联为什么解体》《唐朝的那些帝王故事》等等,看完之后,会和我简单聊几句。他大学毕业后,一路攻读计算机网络方面的硕士、博士,对历史书也没什么兴趣了。他跟我聊得更多的是人工智能多么厉害,以后肯定要超越人类的,但我对此一向不置可否。
“昨天咋回事?”我不想和他兜圈子,我以为他一见我就会提那件事,没想到他会和我闲扯这么多。
“哦,你说老爷的事吧。没啥奇怪的,那地图可能是过去拍的,正巧把老爷给拍进去了。”
鹿尔叫我祖父“老爷”。我祖父和三爷是亲兄弟,祖父排行老大,三爷自然是老三了。二爷好多年前就过世了,他早上起来忽然脑梗,当时家里没人,他瘫倒在地面上足足一个小时后才被发现送去医院。他一直昏迷不醒,数周后,接回了家躺在床上。他的胃里插了一根管子,家人每天用注射器把米浆挤进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大半年后才走。祖父每次念及此事,都会不住叹息,说他要走就一定爽爽快快地走。
“但你不是说,GPS地图是实时的吗?也已经走了一年了,他们一年都没更新?”
“也许是我自己的软件没更新。”
“会不会拍到了灵异现象?”我认真地说。
鹿尔看我这么认真,不由得扑哧笑了:
“怎么可能?你该不会是来跟我讨论灵异现象的吧?你们哲学上的‘灵魂’也只是一种概念,应该不是一种实体吧?”
我被他这样一戗,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如果拍到了老爷的‘灵魂’,那也应该是另外一种形态。”
“你也不知道灵魂是什么样子的,也许是另一个空间的漏洞?”我感觉自己拿出了科幻电影中的台词。
“说实话,我不觉得世上有这种玩意。至于平行空间什么的,这种事情你要是相信我也没办法。”鹿尔摇摇头。
“海市蜃楼在古人眼里是神迹,后人用科学原理解释了这个现象,爷爷被拍进照片里有没有可能就是这样一种我们还没法解释的现象?”
“如果是这样,我要能给你解释清楚了,那我就会是当今最伟大的科学家了。”鹿尔笑着说,起身为我冲了一杯咖啡,递给我的时候,特意补充道,“这种咖啡的制作流程极为讲究,是不含丙烯酰胺的,喝起来放心。”
“丙烯酰胺?”我重复了一遍,“我想起来了,好像最近星巴克的咖啡因为含有这个,在全球都受了很大影响。我知道那玩意儿致癌,可我连它的分子式是怎样的都不知道。太多的东西据说都致癌,我都懒得管了。”
“你要相信科学,那玩意儿对人体的基因会造成伤害。”
“科学把生活搞得越来越没趣,我们随时活在恐惧当中。”
“要想不恐惧,就得多掌握一些科学知识,遇事就不慌了。”
“那是你的典型思维,但对我和很多老百姓来说,科学发展太快了,各种新技术、新知识涌了出来,许多约定俗成的规则忽然失效了、解体了,我们变得无所适从。以往很多横行一时的‘科学结论’,在一段时日后,又被新的‘科学结论’推翻。”我喝了一口咖啡。他不喜欢往咖啡里加糖,因此异常苦涩,我咧着嘴说:“鹿尔,你还是给我加点糖吧,我不怕高热量。”
“你说的这种感觉,我也有的。你看,我经过漫长的学习,才成为计算机专业人才,但实际上过个五六年,我掌握的很多知识就面临过时,所以我同事说,我们跟模特一样,是吃青春饭的。”他用小勺给我舀了两次糖。他挂着微笑,不以为意的样子,笑容却像面具似的不肯散开,像是在品味想象中的青春饭。
“我终于找到一点优越感了,”我笑道,“我们研究哲学的,越老越有体会,越老学问做得越深。”
“但哲学无法改变世界。”鹿尔不假思索地说。
“哲学一开始就不是让你改变世界的,是让你理解世界的。”我叹了口气,“你对世界的不同理解,自然最终又多多少少影响了世界。”
鹿尔这次没有和我争论,他保持沉默,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出神。每个人和世界都有一种特殊的关系,鹿尔自然也不例外。我希望他能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从那种固有的关系中跳出来。
那天我和鹿尔一如往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经常还会演变成两种思维方式的典型碰撞。快到中午的时候,三爷提着板凳回来了。他放下板凳,站在那里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拍拍脑袋说:“我昨晚跟你说的事情,我咋想不起来了?”
三爷的忘性越来越大,我看着他那张失去了表情的脸,觉得他越老,长得和祖父越像。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他们变成了一个人。
“就是在地图上看见老爷的事情。”鹿尔喊道,“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哪天说不准就拍到你了。”
“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昨晚你还说神奇呢!”三爷的表情生动起来,气哼哼地坐在沙发边的木圈椅上。
“三爷,不用着急。”我安慰道。
“鹿尔,你找出你老爷来,我再看看。”三爷掏出烟来点着。
“找了,找不到了。”我说。
“你让他找!”三爷眯缝着眼睛,那里面闪烁着忧思。他对我祖父怀有特别深厚的感情。他比祖父小十几岁,几乎是祖父带大的,用老话说,就是长兄若父。
鹿尔翻动着手机,在GPS地图上再次找到我们这个街区。他不断地放大、放大,可是一无所获。我家院子里空空落落的,只有那些寂寞的花花草草。
“你爸妈啥时候回来?”三爷忽然问。
“应该得等到春节了。”我说。
我父母去青海支教,已经五年了。他们是中学老师,都是教语文的,退休后,在家里不甘寂寞,非要跑去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当志愿者。我去看过他们一次,那里是牧区,夏天非常漂亮,绿色的山坡如同漂满藻类的大海,当风吹过,有种波涛起伏的壮阔,但是听说冬季的时候一片荒凉,气温会跌到零下三十摄氏度。他们住在一所砖砌的平房里,只有一个火炉,冬天就靠这个取暖,其他季节也不能熄,还得靠它做饭。他们说,他们作为老师有煤烧已经很不错了,很多牧民家里烧的还是干牛粪。夏季的时候,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一开始极为兴奋,可那里不能上网,每天除了欣赏美景就只能看看书了。带去的大部头一下子就看进去了,但是半个月后,我就忍受不了了,让牧民用摩托车把我带去最近的镇上,那里有网吧。我坐在那里,花了一整天上网,看各种各样的新闻和网页,仿佛对那些泛滥无用的信息极度饥渴。而那些,本来正是我想要逃离的东西。
“他们好浪漫。”鹿尔笑着说,我不知道他那笑容里边是揶揄还是夸奖。
“等你自己去了,就知道那浪漫是啥样子了。”我不想具体去描述,也许我描述出来,鹿尔依然觉得是浪漫的。浪漫从来都只是一种想象。
“我知道,那边肯定比较艰苦,往艰苦的地方跑的人,都是有浪漫情怀的人,”鹿尔说(不出所料,他果然是这样想的),“不像我父母,迂腐得很。我老是跟他们说,我现在挣钱够花了,即使他们一分钱不挣,我养他们都绰绰有余,但他们还是要去深圳打工。以前他们打工,是为了供我读书,可现在,他们是觉得闲在家里没什么意思。你知道的,他们的田也承包给一个农业公司集体耕种了。总而言之,他们这种人就不懂浪漫,说到底,是不懂生活。”
鹿尔说完这番话,变得气咻咻的。不听他话的父亲、母亲,是那种不干活就浑身难受的农民。他们在深圳的一家玩具厂打工,听说厂里的自动化设备越来越先进了,他们随时有可能被辞退。他们对此很担忧,但鹿尔觉得很正常,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等他们失业,就可以回家团聚了。但同去的村里其他人就惨了,他们的孩子也在别的厂家打工,如果他们失业了,孩子可负担不了他们的生活费。
三爷听我们说话,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分辨其中的意思。他的样子像动物园里一只衰老的猴子,躲在假山的角落里,使劲思考栅栏外边的世界。
“打工也好,支教也好,其实和浪不浪漫真没什么关系,”我耐心说道,并注视着鹿尔的眼睛,希望他也能看着我,但他握着咖啡杯,注视着杯底的一点儿残渣,“人活在世上,是要做事的。不是说你正在研究最热门的领域,就比别人更有做事的权利,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需要目标、需要价值,即便未来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类的许多工作,我们还是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会无聊而死。”
“果然是哲学家。”鹿尔抬头看着我笑笑,这回的笑容里没有揶揄,是赞赏。
“你们说的,我咋听不太懂?”三爷忽然插话说,“听出一些意思,又让人特别害怕,以后真不知道会变成啥样子。”
“以后就是人跟机器人一起生活。”鹿尔跟三爷开玩笑道。
“唉!”三爷长叹一口气,“不敢想,不知道是个啥局面,我这几天老是梦见你老爷,我怕要去见他了。”
“胡说啥!”我和鹿尔异口同声道。
谁也没想到,那竟然是我和三爷的最后一次对话。当天晚上,毫无预兆,三爷就走了。他走得很快、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人间的。三爷和祖父一样,害怕会弄得像二爷似的,把死这回事拖延得旷日持久。他说:“人,要慢慢活、快快死。”如今,他离开的方式,倒是他自己满意的。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的是鹿尔,他和三爷的感情很深,从来都没想过三爷会这么快离开他,整个人哭得随时要晕厥过去。我紧紧抱着这个单纯的弟弟,眼泪也忍不住地流,当时祖父走的时候,我也是一样地绝望。
鹿尔哽咽着说:“爷爷如果能再坚持多活几年,肯定会有新技术,彻底治好心梗。”
“就算这个能治好,还有别的病呢,”我拍拍他的肩膀,“人总是会死的,技术再发展,也只是拖延一下,你得接受这个现实。”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鹿尔的哭泣声淹没了他的喃喃自语。谁也没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所谓接受,只是一种无奈的说辞罢了。想起以前读海明威的小说,说你受伤的地方,总会变成你最强壮的地方。可是,这颗心,在死亡面前,一次又一次受伤,却不会愈合,更不会变得强壮。它只要能保持完整而不四分五裂,就称得上是一种胜利了。我看到我的眼泪流在鹿尔的头发上,像朝露一样闪着莹光,然后,逐渐渗透消失了。
那两天,对鹿尔来说,是噩梦一般的存在;对我,则是重温噩梦。我们把三爷推进太平间里,给他换好寿衣,再把他送进冰柜。鹿尔的父母、我的父母,都买了机票,匆匆赶回。我看见鹿尔迅速消瘦,他的脸颊凹陷,眼睛红肿无神。三奶奶走得早,那会儿鹿儿还小,还不懂生死事大,而现在他正处于生命力最旺盛的阶段,眼中的世界应该是充满阳光的。阴影出现,对他的刺伤如同毒蛇从身后的暗算。
当然,在我看来,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那就是鹿尔对于科技的信仰。那种信仰曾经让他乐观地看待一切,包括生命。就像他说的,只要有新技术出现,三爷就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也许又有更新的技术出现,人再次得救,循环往复,即使不能达成永生,至少生命之路宛如崎岖的山路,尽头掩映在烟雨中,暂时可以放下心来。但三爷走了,那条迷茫的山路陡然急转,眼睁睁地消失不见。
这种绝望是难以承受的,可以想见鹿尔内心的崩塌。
三爷有一个传统的葬礼,他被葬到了钟南山下的西凤村,那是他出生、长大和衰老的地方。他被鹿尔接到城里,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他和祖父一样,早早就选好了自己的墓地,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困扰他。他最终会进入一棵树的身体,在树冠的最高处,俯瞰这片平原,以及更远处的世界和我们。
葬礼既悲哀又热闹,这边是孝子贤孙的哭声,那边是秦腔戏的锣鼓声,我和鹿尔披麻戴孝,站在人群中,看上去傻愣愣的。我们就像是异乡客,不能全心全意投入到仪式的节奏中去。
“好像在看一部电影。”鹿尔在我耳边喃喃说道。
“你也是演员。”我提醒他,但我特别理解他那种与现实产生隔膜的心情。
“当我觉得自己是个演员,就忽然害怕自己难受的心情是假的,是扮演的,但正因为这种害怕,我的难受减弱了,我觉得羞耻。”鹿尔揉揉眼眶,他的眼睛早已哭肿了。
我第一次听鹿尔这么细腻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我意识到,他和我一样,也拥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我不免反思自己对他的许多看法是不是存在着误解。
半个月后,事情就冷却下来了。是的,时间在加速,再大的事情,都不用一个月,就被冲远了。鹿尔的父母回深圳打工了,他们还要和机器人较量。他们并不恨机器人,在村里被人问起,他们会用赞叹的语气描述那些机器的灵活和巧妙,说完之后,还忍不住带上我们那儿的通用感叹词:
“那狗日的!”
在机器和狗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联系。
我的父母竟然有了高原红,被高原阳光晒成古铜色的脸,配上红扑扑的脸蛋,让他们显得健康了许多。他们在草原住久了,似乎受到了藏族文化的影响,对生死之事有些看淡了。我怀疑他们信了佛教,但他们否认了这一点,说还是没办法像藏族人那样磕长头。我坦率地说到他们的变化,他们倒是没有否认,觉得在那里生活久了,确实会对世界产生某种敬畏,仿佛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
“是命运吗?”我看了一眼书架,正好看到那本《西藏生死书》。
“还不是。对于命运,我们之前就体会很深,现在所体验到的,不如说是一种神秘。”
我父亲第一次脱离了语文老师的口吻,用一种难为情的低音调说道。他看上去有种偷偷摸摸的样子,这让我暗自发笑,也暗自称奇。
“一种神秘?关于什么?”
“说不清楚的。”
“你见过奇迹了?”我知道在藏区有很多神迹,也许他看到的什么事物改变了他的观念。我听说一位朋友在拉萨看到了一朵和白度母一模一样的白云,从此,她开始修行,不但吃素,性情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那倒没有,”父亲说话不看我,而是去看母亲,母亲却微笑着低下头,“就是心情上的改变。还是同样的风景,但看着就不一样了。”
“那你们可以回来了吗?离我太远了。”
“暂时还不想,趁我们现在还没老到走不动,你就让我们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吧。我们最不想的事情,就是成为你的负担。”
“我不觉得你们是我的负担,有时我也会担心你们。”我本想说的是“想你们”,但我似乎不想表露我的情感,不希望自己还是一个依恋父母亲的孩子。这不完全是难为情,也是怕他们担心我。但是,那个依恋父母亲的孩子,明明住在每一个人心里,我也不例外。
“你不用担心我们,你自己把日子过好,我们就放心了。”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酝酿了许久情绪的母亲终于开腔了,直指我的生活内核,“人家都再婚有娃了,你也要抓紧,我们还想抱孙子呢。”
“好的,知道了。”我不知道母亲怎么会知道前妻的情况,我完全没和她说过。看来,她在我背后还是有不少小动作。
“只会说知道了知道了,多去认识些女孩子。”母亲笑了,“要不给你介绍个藏族姑娘?”
“好啊。”我说。我脑海中走过一个穿着藏袍的女子,对我回眸一笑。她浓密的眉毛,她大大的眼睛,我还能爱上什么人吗?可我的确想爱上她。
他们又去了高原,我感到屋子里格外空空荡荡,比他们回来之前更加空空荡荡。我忍不住给他们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在GPS地图里看见祖父的事情。他们来的那段时间,我竟然忘记了。父亲回信说,这就是奇迹,你早都看到了。我想问,你们给我介绍的藏族姑娘呢?但终究还是没有问。那只是一个美好的向往罢了,我更愿意在梦中见到她。
鹿尔比我哀伤得多。当然,三爷跟我再亲近,也不及他们直系血亲的情感,祖父的过世,我经过一年的修复才能坦然面对。对现在的鹿尔来说,伤口正新,最需要的就是疗愈、反思和觉悟。
他来我这儿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许多。以往,都是我主动去他那儿,因为我隔三岔五就得去看看三爷。现在,三爷不在了,鹿尔忍受不了一个人的空洞。他说他正在全身心投入一个新项目,只有忘情工作,心里才能好受一些。我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项目,他笑笑,不说话。那笑容里依稀可见童年的样子。
一个星期天,他来找我聊天。我们就坐在院子中的小花园里,天空虽然灰蒙蒙的,但不晒,还有微风吹来,植物的叶片和花朵也随之摇曳起来,让人终于感到了一种悠远的惬意。我拿出朋友送的一盒上好的滇红,泡在去宜兴旅游时买的紫砂壶里,紫红色的茶水尚未入口,清香便扑鼻而来。
鹿尔轻轻抿了一口,说:“哥,还是你会享受生活。”
“人都应该这样活。”我说。
“哥,我打算做一件事情,也许符合哲学意义上的诗意。”
鹿尔这句话把我从空无中拽了回来,瞬间激发了我的兴趣,不知道这个家伙葫芦里装了什么药。我喜欢他的这种出其不意,让我感到曾经的那个鹿尔又回来了。
“人工智能超越人类了?”我按捺着心情,玩笑道。
“哈,快了,”鹿尔眉飞色舞起来,“科学家们最近制造出了一种人造突触,当然,并不是细胞构成的,依然还是晶体管,但它能够通过开和关,来模拟生物神经突触传送信号的方式。它由有机材料彼此包裹,有着人类神经纤维的形状和柔韧性。能耗也降下来了,是生物突触能耗的十分之一。”
虽然我不完全懂得鹿尔在说什么,但我明白这个发现的意义。人类在模拟大脑思考方面又跨越了一步。
“人工智能最终会觉醒吗?”我像所有人一样,最关心这个终极性的问题。
“人工神经网络对大脑的模拟还是很有限的,”鹿尔对我的疑问置之不理,“但是,人造突触的发明,大大提高了机器的自主学习能力,在我看来,这正是智能诞生的真正基础。”
“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想再听他那些废话。
“我希望它会觉醒。”
“为什么?”
“因为它的觉醒,会让我们找到转移生命的方式。”
“你是谁……我们都会被转变成……某种程序?”我迟疑着,似乎想起了某部科幻电影。
“如果成功的话,可以这么说,我们会成为某种脱离身体运作的纯粹精神现象。”鹿尔一定是对这个问题考虑很久了,他现在说出的话,充满了哲学意味。
“难以想象,”我说,“人类彻底摆脱了身体会成为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在那样的状态下,我们还能感觉到自己吗?”
“可以的,你在那里可以继续体验到自己的身体,只不过那是个虚拟的身体。”
“人类会衰老,而在那里,我们一直体验的是自己年轻的身体?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很多观念和判断吗?”
“在那里,如果我们不满意自己的身体,是可以重新设置的,我们会享有充分的自由。”鹿尔笑道,“就跟我们打游戏机一样,投入硬币,新的命来了,我们又复活了。”
“那还是生命吗?”我有点激动,站起身来。我望望天空,那儿是人类一直以来渴望抵达并返回的虚无。
人要变成那样的存在?
“哥,别激动,那一天还早。只有到了那天,很多事情才能理解。”
“那会儿会不会晚了?”
鹿尔没说话,我们沉默了。话题聊到这种程度,也没法再深入了。我忽然想起,我和鹿尔小时候也曾聊过类似的话题,那时候我们幻想的是外星人会突袭地球,拿人类当实验品。可现在我们连人类都理解不了,还如何去想象外星人?
“哥……我给你看样东西。”他打破了沉默。
这个仪器外表上看普普通通,类似两个黑色的小音箱。把它们放置在道路两侧,打开开关,便射出几束光线,在空中呈现出动态的影像。忽然,我看到祖父正在向我走来。我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
“爷爷。”我试着叫了声。
“嗯?”
没想到我真的听到了祖父的回答。
“你去哪儿?”
“我出来走走。”
是祖父的声音,一模一样,无论语气还是音色。
“这里面综合了老爷的各种资料,”鹿尔说,“包括音频和一些文章,从中可以提取他的声音、词语以及一些行为方式。遗憾的就是资料还有些少,资料越多,就越接近老爷活着的时候。”
“我继续找资料,你来完善。”我说,“你咋不把三爷的样子也变出来?”
“再等等,我现在都不敢碰爷的资料。”
也是,你再缓缓。”
“好啊,”鹿尔叹了口气说,“可我们这算不算自欺欺人呢?”
我一时愣住了。脑海中出现了一句诗样的话:把我的名字献给黑暗,寻求一声隐秘的呼唤。也许,这就是一声隐秘的呼唤?
“自欺欺人就自欺欺人吧。”鹿尔没等到我的回应,便自言自语道。
他皱着眉头,眼睛似乎要看向很远的地方,那表情极为复杂。他的脸上沁出了微汗,仿佛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幽光。
这个仪器算不得成熟,许多方面还在实验阶段。白天光线太亮或是夜晚过于漆黑,效果都不太好。最佳时间点是黎明和黄昏之际,在那样的柔光中,会有以假乱真的成像效果。因此,我如果黄昏时分正好到家,或是清晨早起,就会打开仪器,看着祖父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出去又走回来,跟他扯几句家常。如果这时打开GPS地图,就会在屏幕上一次又一次看见祖父。那是影像的影像,但依然清晰。我忽然有个狂想:要是人类在这同一个时刻全体毁灭了,那么在这颗行星上就只剩下祖父的身影走过来走过去了。由于仪器是太阳能驱动的,因此他的身影会永远走动下去,直到仪器生锈毁坏。那会是一个特别孤独的景象吗?那会是GPS里边一个虚构却又无限真实的地址吗?假如真是那样的话,谁来观看呢?也许真的会等来长着一只眼睛的外星人?我透过窗户,凝视着祖父的背影。
【本文节选自《野未来》,作者:王威廉,经中信出版社授权在网易新闻平台连载发布 ,有删减,欢迎关注,禁止随意转载;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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