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馆哀史
一
“爸爸,迄今为止,在旅行中所住过的旅馆里哪个最糟糕呢?”
“对了,虽说不上什么差劲,但九户的小子内的清光馆是又小又黑的。”
在这种无聊的自问自答中,被火车摇了三四天后,恍恍惚惚地来到了鲛港。正赶上军舰靠岸,港口到处都是军人。我讨厌人群的嘈杂,便没有在那里下车。几乎是近于偶然,不知不觉地坐到了终点站——陆中八木。出站后,翻过站前的一座小山,南边的山坡下的那个村子恰好就是小子内。
六年前,农历盂兰盆节的夜晚,月光皎洁如银,在巨浪的声响中,我静静地看着村里人跳盂兰盆舞。当时我曾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小村庄来呢?没想到今天我又鬼使神差般地旧地重游。此时,心中涌起的一股眷恋,促使我决定到那边桥下去看看久违的地方。
从羽越线的吹浦象泻到雄物川平原的铁路沿线,海滨上盛开的玫瑰花不时地透过车窗映入眼帘。花虽近凋落,但成熟的果实却泛着朱红色,很美,很美。同车人都流露出一种急于下车的神色,我真想将这些不懂自然之美的同车人带到一个长满玫瑰花的海滨,让他们尽情享受大自然的美好。结果,我便到了终点。
自从久慈的铁砂在大城市里出了名,小小的八木停车场也身价倍增,仿佛也成了一个什么中心。既成了公共汽车的终点站,又兴建了许多天蓝色墙壁的咖啡馆。可小子内村却只是加厚了街道上的砂石,令马行走起来很困难。前面的那口公用水井旁的广场是村民们彻底欢跳的地方,我真想对同行的人们说:“快来看,前面不远的建筑物就是清光馆。”当我想指给大家看时,才发现清光馆已不复存在了。
我绝不会记错的,清光馆就是在那里。那是一个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村落,离这板桥三四十间(按:一间为六尺)远的地方,路对面是一间砖瓦结构的小杂货铺。盂兰盆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年轻的老板娘就下地去摘扁豆了。仿佛盂兰盆之夜她根本没有跳过舞。杂货铺东面有一间高一些的草屋,挡住了海,南面一座小砂山挡住了月亮。这间同月亮毫无缘分的小铺为什么起名叫“清光馆”呢?我记得当时为此还和同行的松木和佐佐木三人相视而笑。
二
盂兰盆节的十五日这一夜,有精灵出没,谁家也不愿意留宿外来的客人,只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轻松地度过这一时光。当我们来到清光馆求宿时,老板却毫无啧言,飞快地跑到院子里来迎接我们,并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看上去三十多岁,个子不高。我们在门口洗了脚后,上了二楼寝室。在地炉边,一盏小油灯发着微弱的光。地炉还保持着冬天使用时的样子,主人用炭斗运来一大堆炭,并点着了火。那天,我们每个人虽然都热得出了一身的汗,不需要取暖,但又找不到比这里更明亮,更合适的旅馆,也就只好在这里凑合一夜了。记得那个晚上,我们一行三人围坐在地炉边吃的晚饭,但已记不清吃了些什么。
晚饭后,月光从道路上移到了桥边。这时,传来了村里人在相互招呼着去跳舞的喊叫声和脚步声,我们也来到外面观看。
当年的“清光馆”只剩下了颓墙残垣。在石垣边杂乱地堆放着一些陈旧的木材。木材上留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恐怕这就是当年我们住过的清光馆的遗物吧。旧址的面积很小,令人难以相信的是在这块土地上曾建造了那座清光馆。遗址的一隅有两三棵苞米在秋风中摇曳,其余的地方几乎都被种上了南瓜,遍地开满了南瓜花。
村里的人看到我一个人独伫在那里,都感到很奇怪。他们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凑近我,察看我在寻找什么。我从心中感受到了古时旅途中的浦岛太郎为什么那么神经质。如果当时被围在村里人中间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我真会哭出来的。
三
当向村里人问起清光馆的事时,他们都很客气地支吾过去,没有人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但将村里人的回答综合起来,可以得出一个大致的结论,即:清光馆没落了。在一个暴风雨肆虐的日子里,有一条出海的船没有回来,清光馆的小个子老板也在那条船上。老板娘现在久慈镇上一大户人家做女佣。他们竟连常人所享受到的每日劳作,子女绕膝的幸福都没有得到。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们的孩子据说被一个住在附近的远房亲戚领去抚养。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的模样。六年前的那天晚上,那孩子也许早早地跑去跳舞场看热闹了,所以没有见到他。此外,还有一位心地善良的老婆婆现在又怎样了呢?分手时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一言未发。是否在这悲伤的日子来到之前就已成为他世之人了呢?这么多村里人竟没有一个人向我讲起她。
四
晚上,我回到八木旅馆,给在巴黎的松本君写了张明信片。我觉得这小渔村六年来的变化似乎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假如我们继续在那附近停留,也会遭遇突然到来的灾难。其实,我们即使躲到远离此地的地方,任何事情也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当我重踏这块土地时,我感到永远的忘却和浪迹天涯都似乎出自某一共同的原因。人的命运虽不尽相同,但无论命运之神多么繁忙,也不会忘记查点一下那生存在这小小一隅的生命,或赋予他们应有的命运,或从这小得可怜的地方除掉你存在的权利,换之却让南瓜花在此盛开。世间一些善于误解的人们,在评论此类事时,称此为厄运的玩笑。
五
想向村里人询问的事都问完了。我跟着向导茫然若失地来到了海滨。现在正是捕捞小鱼的旺季,河滩上晾满了煮熟的小鱼,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扑鼻的鱼腥味。在晾鱼的草席边上,躺着十五六位小姑娘。看到我们到来,虽都未出声,却显得很兴奋。白色蒙头巾下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想和她们聊聊,希望能了解到更多的往事。于是,我一边想着如何搭话,一边向他们走去。
登上村边的山岗,发现那里的玫瑰果已经熟了。当地人称其为小红球。孩子们常常摘下来玩。但村里人见到有人从远方特地乘火车来观赏这“小红球”时,便会不可思议地相视而笑,仿佛是在说:“从那么远来,就是为了这小红果子。”
这个时节,旅行者来来往往,并常常拿村里人取笑。所以,从村里人的微笑中可以看出他们对旅行者是存有戒心的。在今天的村里人的话语和表情中已找不出我们以前所感受到的随和与纯朴。
导致这一变化的原因,其一也许是月亮的力量。或者是因为在这一带,只有女人跳盂兰盆舞的缘故,才使我们对这个村子的人有了随和和纯朴的印象。六年前,这群姑娘中即使是年龄大些的,恐怕也还只能看别人跳舞呢。记得那年年成很好,村里人都憋足了劲要大跳一场,年轻人都去街上买来了金银纸,剪成细细的条子贴起来,做成漂亮的舞裙,分给村民们。据清光馆老板讲,那些年龄小的姑娘们没有分到舞裙还颇有不满之词。当年的那些小姑娘今天都已长成了大人,成了跳舞名手。也许她们就在这群姑娘中间。记得那舞裙就像相扑力士的装饰腰裙,稍一摆动,金银纸在月光照射下熠熠生辉,闪闪发光。有些女人看上去已经结了婚,她们在人群中低着头,既不笑,也不语,只是一个劲儿地跳舞。跳一阵儿,休息一下,然后用细细的嗓音唱起来。那歌词只有一句,反反复复地唱。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歌声,无论怎样竖起耳朵用心听,也听不清歌词的内容。出于好奇心,我在跳舞的圈外转来转去,不时地向站在一旁观看的男青年询问,但他们不是笑着回答说不知道,便是向黑暗中躲去。我始终没能问出歌词的内容并将其记在本上。这是我的一个遗留至今的遗憾。
六
现在是个好机会,一定要向姑娘们问个明白。我问一位姑娘:“现在村里人还常跳舞吗?”
“平常不跳了,盂兰盆节时还跳。”她一边回答,一边和身旁的姑娘们相视窃笑。
“盂兰盆节跳舞时,唱的是什么歌呢?我听了无数遍也没听清楚。”我自言自语似地说完,便面向大海。等了一会儿,一位年龄稍大些的女人“嗯”了一声之后,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小声地哼起了那首歌:
来,干些什么吧!
干些什么呢?
啊,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在这海滨的村庄,一到盂兰盆夜,人们仍是在边唱这首歌,边跳盂兰盆舞。这是一首自古传下来的歌,是因为古老,还是由于过于简单,当地没有人懂歌词的意思。县政府的人士将歌词写下来,拿给我看,问我有什么办法查清歌词的含义。我想来想去,在这么简短的歌词中是不可能包含着什么复杂的情感的。大概意思是说:“咱们做些什么呢?嗯,还是干些什么的好!”歌词就是这么简单,但却是一首女人向男人唱出的恋歌。
很久以前,我在旅途中结交的友人曾看到了盂兰盆之夜筑波山花街柳巷的情形。这一天,人们完全从“羞耻”和社会舆论等令人烦恼的俗世间的是是非非中解脱出来,尽情地享受那浮浅的欢喜愉悦。这都是迫于日常生活中的各种痛苦经历所带来的郁闷不乐和生存的痛苦。而老百姓们无论怎样努力劳作,仍要有天灾人祸降临;无论多么相爱,也会有分别的时刻。正是出于这些生死离别和对明天的不安,他们才唱出:“啊,该怎样去生活。”“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这歌声中带有浓浓的哀情。
七
《出海歌》在成为年轻的出海人中流行的歌曲以来,迄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了。凭依在风清水秀的高楼栏杆上,倾听《出海歌》时,没有人不感到阵阵忧伤。但除此之外,又找不出其他方式来安慰生者的心灵,只好携手举杯,互诉爱慕,用热恋的火去暂时烧掉生存的痛苦。
正因为有疼痛,这世间才有镇痛剂的存在。所以,清光馆的老板娘朴实、善良,面对我们的种种提问只是默默一笑了之,始终没有告诉我们。她即使没有清楚地意识到,却也深深地感到,像我们这些路过此地或借宿一夜而已的旅行者,即使讲起那首歌,也不会有人理解她的心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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