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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此篇小说篇幅较长,为读者获得更好的阅读体验,特将小说分为上下进行登载。此为《奥古斯都最后的朝觐》(上)

剩余部分大家可在推送:科幻小说实验室(第34期)/《奥古斯都最后的朝觐》(下) 继续阅读。

这是科幻小说实验室的第34

本篇小说约14321字 预计阅读时间25分钟

奥古斯都最后的朝觐

寒风凛冽,夹杂着细密的雪花如皮鞭般抽打在奥古斯都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之上。他喘着粗气沿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登,凛寒而稀薄的空气直灌入肺中,仿佛每一颗肺泡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他咬了咬牙,抡起酸痛的手臂,将登山镐敲进冷硬的崖壁上。崖壁陡峭,以近乎竖直的姿态从身下的万丈深渊直插入云雾之中,只消一步踏空便会坠入谷底,摔得粉身碎骨。但他不会死,而是在血肉中缓缓站起,然后重新攀登,但那至少要浪费一天一夜的时间。

他浪费不起,人类也浪费不起。

背后虬结的肌肉猛地爆发,他借着镐尖的支点向上腾跃,攀上了一块突出的裸岩,随即又将身形稳住,热量化为蒸汽从身躯中溢出,融进风雪。

突然,在山岩之中,一股温热的暖流穿过霜雪,渗进他的掌心。他心中一凛,拨开手表上的寒霜,还有两分钟。后背上传来一阵炽热的灼痛,仿佛烙铁在皮肤上烙下印痕。奥古斯都咬了咬牙,加快了攀登的速度。

在他面前,巍峨的黑色峭壁微微颤抖,坚硬的岩层仿佛逐渐软化,岩石上覆盖的一层薄薄的冰雪熔化成涓涓细流,混杂着一缕缕绯红从崖壁上流下。焦炭般的岩石龟裂,粘稠的鲜红液体缓缓溢出,一股铁腥灌入奥古斯都的鼻腔。

是血。

他挪动精疲力竭的身躯,将岩钉敲入已经软化的山岩中,再艰难地将身体用索带固定在其上。岩石颤抖地愈加剧烈,焦黑的碳层剥落,露出蠕动着的粉红血肉。远方苍白的大地一寸寸化作猩红,浑浊沉重的轰鸣隐约传来,如同一个庞大的生命在岩石中缓缓苏醒。

他看了看表,还有30秒。他长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背后灼热的刺痛渗入肌肤,毛细血管膨胀扩张,青紫的冻疮渗出点点鲜血,心脏在胸膛内疯狂跳动,喷射着血液,带动着全身虬结的肌肉如蛇一般扭曲流动,挤压着僵硬的骨节喀喀作响。

还有五秒。他从棉衣中掏出一根华丽精美的长钉,钉子由殷红的红宝石凿刻而成,钉头是一樽石英雕成的圣母小像,一滴血泪从圣母雪白的面颊上流下。他攥紧了血色的长钉,感受着背后颤抖的磐石涌出滚滚热浪,躁动的力量从后背流向全身的血脉,灼烧的痛苦刻进骨髓,似乎亿万个声音在额叶中高声尖啸。

最后一秒,他高举起的长钉,然后猛地刺入胸膛,将自己牢牢钉在山崖之上。身边血色的世界模糊崩解,化作无边的血肉潮汐,怒吼着旋转翻涌。

“凯撒....你还在吗?”奥古斯都轻声呢喃。他叹了口气,沉入幻梦的深渊。

奥古斯都在教堂幽暗的回廊中拾级而上,雪白的罩袍在青灰的台阶上轻轻拂动。阳光从两侧高耸的彩绘红色玻璃窗中溢出,如同殷红的血潮缓缓浮动。

他穿过黑骨的大门,向上遥望,高耸的屋脊向上延伸又张开,仿佛巨龙的肋骨将恢弘的穹顶支起。穹顶之下,亿万支红烛摇曳出蕊蕊烛光,将氤氲的赤色晕染在石英圣母像洁白的脸颊上。祂高踞于礼拜堂的尽头,眼帘低垂,轻抚怀中红宝石雕琢而成的肿瘤般的圣胎,唇边的微笑伴随着一滴血泪缓缓流下。

奥古斯都停下脚步,仰望着被深红烛光笼罩着的祭坛上,那个包裹在天鹅绒长袍中的瘦小枯干的老者身影。他跪倒在圣母像的脚下,垂首低声念诵着《圣母颂》的诗篇,光影在他周身婆娑。片刻之后他缓缓走下祭坛,双眼深邃,枯瘦的两颊在烛光中有如斧凿。

“教皇猊下。”奥古斯都在祭坛前跪下,亲吻着教皇靴尖上的玛瑙十字架。“圣胎骑士预备团成员奥古斯都,前来觐见。祝福您的细胞分化得繁荣昌盛。”

“起来吧,圣骨之子。”教皇长叹一声,“教座们本可以在这新西斯廷礼拜堂,为你正式加入圣胎骑士团举行盛大的典礼,但如今的时局怕是不允许如此铺张的庆典了。你真是生不逢时的孩子啊,奥古斯都。”

“猊下,我不明白.....”

教皇没有回答,抬头望向穹顶。奥古斯都随他一同看去,光影交错的高耸穹顶上,展开了一幅恢弘奇诡的画卷。金色的天穹之下,血潮在大地上翻涌,亿万支铸铁的长枪交织而成的密林割碎乌黑的蚀日,每一支枪头上都穿刺着腐烂的尸骸。在枪林中央,圣母用染血的双臂拨开长枪,一个洁白的影子从日蚀的光环中升起,在圣母的臂弯中缓缓降下,六重殷红的光翼遮天蔽日。

“《圣子降临》....很美,不是么?”教皇喃喃自语,“这是人类幻想中的末日,也是世界终结的时刻最盛大的燔祭。地上的子民将向西进发朝觐圣子,要向祂献上人类最引以为傲的礼物,也是对神的燔祭。假如祂点头,人类便能远离劫难,让地球进入新的伊甸,但若祂摇头,人类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新的生命就会取代我们的的位置,进化之树的历史将会彻底改写,46亿年的岁月从头来过。”

“就在不久前,我们在西方的前哨检测到了异常的凋亡-分化信号扰动,癌海的凋亡周期被扰乱得近乎沸腾,然后是癌种的大规模迁徙,它们从陆地和海洋的癌海中分化而来,向着西方的城池蹒跚而行。圣子,已然降临。”

“我感受到了”,奥古斯都低声说,背后的烙印隐隐作痛,“祂在召唤祂的使徒,祂的子嗣,去往极西之地,去赴那一场命中注定的朝觐。”

“那是圣伯大尼,古名唤作西雅图。她本是教廷刺入极西荒原的一把长枪,是人类在西海岸最坚固的一座堡垒。但此刻这‘新罗马之枪’已然成为孕育死亡的摇篮。”

“教廷没能及时发现么?”

“太晚了”,教皇摇了摇头,“假如能在鱼形胚胎前发现圣子的凋亡信号,我们或许还有机会将母体和胎儿分离,甚至.....”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但祂大概已然临盆,初步的脑组织已经分化完毕,即使出动十字军团的战略凋亡武器将整个西海岸轰炸一遍,也只会让人类末日的夕阳平添一分血红吧......”

“我们要坐以待毙么,猊下?还是要带上人类的珍宝去朝觐圣子——”

“我们赢不了的,奥古斯都。”教皇平静地说,“教廷正在准备北上,越过五大湖向加拿大北部迁徙,在接近北极圈的严寒之中,大癌海啸的强度能稍稍减弱,至少能够为剩余的人类留下几寸土地......”

“但是,猊下,为什么不至少稍稍争取一下?假如教廷不派人去赶赴朝觐,就真的一丝希望也不复存在了。况且新罗马除去教廷的教士们,还有几万万手无寸铁的信众,再加上平原游牧的伊甸族......几亿人跨大陆的迁徙,我们真的来得及么?”

“够了”,教皇摆了摆手,“教廷不可能腾出一支圣胎骑士团的兵力,让他们去往极西之地做无谓的挣扎,再白白被癌海啸吞没。人类的火种必须被保留,你要随军团一起保卫教皇的圣驾向北迁徙,在北方严寒气候中,癌海的活动不会这么剧烈。至于教众们......”他摇了摇头,在胸前画着十字,低声喃喃,“只能听凭上帝的差遣了。”

奥古斯都仰起头,圣母洁白的微笑在殷红的光影间分外安详。他想起新罗马深蓝夜空下散乱的雪花,穿过千万座高塔中溢出的烛光,摇曳着扑簌而下,然后安静地落在那个男人的肩头,慢慢化成水滴滑落。他静静地抽着烟,越过风雪云雾,望着千塔之城的万家灯火,和地平线尽头涌动的血红。然后他疲惫地叹了口气,掸一掸手里皱缩的香烟。烟灰落入风雪,好像闪烁的流星。

人们说那个男人是异端,是罪徒,是恶魔的同党,是敌基督的代言人。没有一座神龛为他树起,没有一盏圣烛为他长明。唱诗的少年不会吟唱他的行谊,鎏金的的圣卷不会篆刻他的名姓。他残缺的尸骸被钉入铸铁的棺椁,埋入西斯廷最深的灰泥地基之中,直到末日来临也不见神的荣光。但奥古斯都还记得,那天人潮汹涌,残照如血,那个男人背着生铁的重枷,缓缓步上高台,在身后留下一行长长的血痕。人群向他愤怒地咒骂高喊,他却转身向人群跪下,想要说些什么,口中只吐出几块残缺的舌头。夕阳散落在他伤痕累累的面颊上,他的眼神一如远方的孤山,平静而凄凉。

他低下头,奥古斯都这才看见他原本乌黑的鬈发已然斑白,夹杂着星星血痕,从鬓角缓缓淌下。

“猊下”,奥古斯都握紧了胸前的圣母长钉,低声说道,“您还记得......凯撒么?”

一时间,万物昏沉,世界婆娑,山峦起伏如海潮,将记忆淹没。

凯撒

奥古斯都缓缓回过头,残阳从远山尽头坠落,群鸦翔集在梵蒂冈苍白的高塔之间,在教堂的金色十字尖顶上盘旋。晚钟浩荡,低沉地回响在梵蒂冈层层叠叠的楼宇高台间。辉煌的灯光从远方的圣彼得广场燃起,沿着伯利恒大街一路蔓延,横跨整个城市的黯淡苍茫,将梵蒂冈大教堂前的灿金灯海次第点燃。教堂如同一艘银色的巨轮,高踞于翻腾的灯海之上,乘风破浪。

“奥格,天这么冷了,你还在外面干什么呢?”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奥古斯都紧了紧身上骑士团银色镶纹的大氅,慢慢从高耸的铸铁屋脊上踱步而下。夜风乍起,风衣赤黑交织的衣摆猎猎翻腾。

“凯撒....你怎么来了?”

“哎,我不是想过来看看你嘛.....嘶,这风可真冷,怕是要下雪哩。”眼前的男人哆哆嗦嗦地搓着手,不断地哈着气。他身上破旧的军大衣露出黄兮兮的棉絮,凹陷的双颊被寒风吹得通红,斑白的头发上落下点点霜雪的痕迹。“听说你们预备军团从内华达回来了,我就专程过来看看你。但是我看军营和教堂都没你的影子,你这样的的孩子也不会去酒吧和妓院鬼混,我这么一寻思,你肯定在这个教堂的屋顶上发呆呐,你小时候可总喜欢大晚上的沿着水管爬到这里看星星,拦都拦不住!我过来一看,哎,果然在这!唉,这么一通跑,可是把我冻坏了,你可要感谢感谢我,我也老大不小的了,这么折腾一趟不容易.....”

一只冻僵的手鬼鬼祟祟地伸到奥古斯都面前。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去,凯撒的半张脸没在领子里面,露出的眼珠骨碌碌地闪着光。

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奥古斯都的心头。那天他第一次在圣彼得教堂高耸的穹顶之下遇见凯撒时,他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少年最后的傲气吧。但他现在多大年纪了,40岁,50岁?他曾经挺拔的背脊,能经得起多少个梵蒂冈漫长冬天的风吹雨打,日益苍老的身体里还存着几分热气,能支撑着他在破棉衣里继续嬉皮笑脸,絮絮叨叨?

奥古斯都苦笑着耸了耸肩,从大氅内掏出一个铝制的小盒,小心地抽出一根裹得紧紧的纸烟卷。凯撒急忙凑上来,衔住烟卷,向奥古斯都挤了挤眼睛。奥古斯都叹了口气,掏出打火机。风很大,火苗在细密的小雪里摇摇晃晃。等到一丝青烟颤颤巍巍地溢出,凯撒就迫不及待地深吸一口,然后惬意地直起身,闭着眼缓缓吐出烟圈,好长时间不说话。

“哎哎哎,用得着这样么。”奥古斯都嘟囔着,“你过来看我哪次不是为了蹭口烟抽,我还不知道你?你放心,就算你不来看我,我还会忘了不成?”

“用得着!怎么用不着?”凯撒翻了个白眼,做凛然大义状,“我每个月的配给只够让自己冻不死饿不死,连一只多余的袜子都拿不到更别提抽烟了。要是烟瘾犯了,就只能抽黑市里那种一股焦油味的手卷烟,那味道可真是要命!那些真正的癌爆前的好烟,在黑市里可是要一根根拍卖的,我这种穷神父哪里承受得起嘛!可是多亏了你,每次出差能从南方那边给我带几支好一点的烟,要不然我可熬不过这冬天啊......”

奥古斯都心不在焉地听着凯撒有一搭没一搭的絮絮叨叨,眼神望向远方的灯海,望向风雪背后苍茫的远山。

“哎,你怎么啦?”凯撒凑上来,“看什么呢,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没什么,你继续。”奥古斯都笑了笑,拍着凯撒的肩膀。他略显佝偻的身躯已经比奥古斯都矮了半头,显出明显的颓相,在风雪中显得更加伶仃无依。

“你今天晚上打算住在哪?回军营么?”凯撒问。

“不,那边太吵了,那些预备役的士兵每次回来都要闹到深更半夜,还要喝酒招妓,吵得我睡不着觉....我打算去住旅店,再不济就睡路边,天气再冷,圣骨之子也总不至于冻死吧。”

“要么.....你到我这边去睡吧。”凯撒吸完了最后一点烟,淡淡地说,“除了有点挤,有时候会漏风,至少还有瓦遮头。”

奥古斯都沉默了片刻,“好吧,father。”

“嗯?你叫我什么?”凯撒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你要么再叫一遍?”

“我的意思是‘神父’,father。”奥古斯都无奈地耸了耸肩。

“明白了,my son。”凯撒笑着凑上前去,伸出手。奥古斯都本能地往后退去,凯撒却快了一步,指尖在奥古斯都的鼻尖上画了一个圈。

奥古斯都睁开眼,风雪倾泻在他僵硬的面颊上,对麻木的触感从四肢末端渐渐褪去。他挣扎着爬起,白皑皑的积雪从他身上滑落,坠入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下。

他直起身,站立在山脉高耸的顶峰之上,无垠的世界在他面前展开,群山绵延如同巨龙炭黑的骨骸,风雪尽头,殷红的光华在地平线处翻涌,仿佛地狱深处燃烧着的硫磺火。

他登上了山,他成功了。西雅图离他却还有万里之遥,圣子就高踞在远方癌海的彼端,这段路程杳如天堑。

但他是圣骨之子,天使的骨骸和他的脊柱熔铸在一起,现在是时候展现这种伟力了。

奥古斯都费劲地脱去棉衣和外套,赤裸着站立在海拔几千米的寒风之中。人类在这种环境下用不了几秒钟就会因低温休克甚至心脏停跳,但他仍然站立着,苍白的皮肤皲裂出血红的纹理,肌肉隆起,骨骼在皮下增生,锐利的骨刺突破皮肤,灼烧的痛苦在背后蔓延。为了尽早抵达目的地,他必须冒险。

山峦颤抖,炭黑的岩石喷射出鲜血,地面如同初春的冰河一般轰然崩解,鲜红的有机物团块蠕动着喷薄而出,细胞疯狂地分化,缢裂,互相吞噬,形成了铺天盖地的血肉的海啸,内脏的碎片有如倾盆大雨,倾泻在奥古斯都身上。低沉的哀鸣沿着山脉的走势交织回荡。

这是癌海真正的样貌,失去了凋亡力场的压制,它方才显露出末日一般的姿态——妖异,热烈,生机勃勃,但带给世界的只有无尽的死亡。

痛苦从背后的脊椎流入血管,再流向全身的每一处角落。奥古斯都呻吟着,他的皮肤迅速萎缩碳化,开裂崩解,仿佛火焰焚烧后的灰烬。骨骼熔化又重铸,骨刺突出皮肤,成骨细胞在体表蔓延,层覆上银色的外骨骼。内脏翻出体腔,心脏分化成蛛网般的纹理,在空气中搏动,大脑缢裂成细胞的集团,沿着血管流向全身各处。

他抬头向四周遥望,他已然没有眼睛,五感皆已失去,颅骨闭合成封闭的球形,但世界通过他身体上的每一个细胞与他共鸣,他能感受到大地之上亿万颗心脏低沉的和鸣,感受到基因深处的根系,向着血肉之海的深渊无尽绵延。

他叹了一口气,声如远雷,震动乾坤。

大地混沌,癌海沸腾,双翼从外骨骼下伸出,脊柱纠缠着扭曲在一起。他仰头,巨龙般修长的脖颈伸向苍穹,上百颗心脏在恢弘的身躯中搏动。他向前迈步,每迈一步,血肉的红莲在脚下盛开,亿万束花蕊缓缓绽放,每一瓣都是无数交织的无名指。骨质的高塔从地面上分化,长蛇般的脐带缠绕着苍白的骨架,远处的天际尽头升腾起黏液质的蘑菇云。他向前行,世界流云般从身边流逝,万物荒芜,日月绽放,癌海变成世界的的子宫,让他如鲸鱼一般在羊水中翱翔游弋。

天使取回了它属神的形态,黄金般的瞳孔亮起,圣胎的子嗣开始行使祂之于癌海的权柄。

他又想起了凯撒,或许从那次命中注定的异端审判之后,这个名字就永远镌刻在他每一簇神经元中,直到生命的尽头。当他登上锈蚀的金门大桥,跨越血红色的密西西比,驾驶着破旧的吉普横穿西部炭黑的荒原,或者挥动十字镐,一步步攀登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之上时,他总会想起凯撒,想起他乌黑却已然斑白的鬈发,想起他生得有些歪扭的鼻梁,想起他在自己的鼻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朦胧之中,冬雪初降,黑夜婆娑。

尽管多年之后,奥古斯都对于凯撒的印象总是定格在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裹在一件破旧的棉大衣里,时常挂着一副贱兮兮的笑容,搓着手找他要烟抽,但当他幼年第一次在大理石的穹顶之下望见凯撒的背影时,那个男人还挺立如一柄长剑,带着少年最后的孤绝。

他是那场“最后之战”的遗孤,在那场战争中,超级大国相互倾泻着战略癌武器,凋亡和脱分化射线的闪光照耀着六大洲每一寸土地,辉煌的文明在血肉的潮汐中湮灭,留下的只有被肿瘤和血浆淹没的大地,还有在地下掩体中苟延残喘的遗民。

癌海的分化唤醒了生命尽头的权柄,圣子从亘古的沉睡中苏醒,祂行走在癌海的浪潮间,寻找着为他受肉的圣母,也等待着审判的时日。如同神父们吟诵的经文,与卷轴上记载的谶语,“当那时日到了,三博士必向西方去,将黄金、乳香、没药献予万军之主,因祂既使万邦的细胞分化,也让罪人的城震悚。”

他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那个午后,教会孤儿院冰冷的花岗岩长廊上,苍白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倾泻而下,直刺入他的双眼。平日里蛮横的嬷嬷们都惊恐地垂首立在左右,高大的黑衣神父背向阳光缓缓走向他,面容隐没在逆光之中,法袍上银色的十字也苍白如艳阳。

直到多年后,奥古斯都才明白那银十字所代表的含义——万军之王的烙印,神的二重身,圣胎骑士团的徽记。

他惊慌地想要转身逃走,但神父伸手死死钳住他稚嫩的肩膀,如同重枷在身。

“你被选中作为圣骨之子,以你的血肉供奉圣父,恭迎圣子”,神父低声说,声若远雷,“你不能拒绝。”

当他拎着孤儿院的几件单薄的行李,登上了骑士团那辆鎏印银十字的黑色装甲轿车,驶向万里之遥的新梵蒂冈时,他的命运已然从既定的轨道上偏移,驶向一条由黄金或是鲜血熔铸而成的长路。但当时,他只是蜷缩在汽车后座上,紧紧抱着那口破烂的小皮箱,望着黑色的远山在身旁起伏,回忆着如流云般逝去的童年:孤儿院嬷嬷的打骂,亚麻上洇湿的血迹,厨房中豌豆罐头腐烂的臭气,地下掩体锈迹斑斑的墙壁,以及那一天,在整个世界上空响彻的雷鸣。

他在颠簸着的车上睡着了,梦中,遥远的世界向他迎面而来,裹挟着冰冷而暗淡的潮汐,将他溺亡在浊浪的悲鸣中,直到......

直到那个男人在他面前跪下,轻抚他乌黑的鬈发,然后在他的鼻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圣保罗教堂的大理石台阶向上无尽地蔓延,仿佛直通天国。他费力地踏上一级级台阶,亚麻长袍在他瘦弱的身躯上随风鼓起,金丝编织的荆棘冠在阳下中闪耀。

他正一步步走向铸骨弥撒,那是圣子的祝福,圣骨之子必将经受的死亡与复活。

在跨入教堂的大门之前,他转身望去,新梵蒂冈在他脚下向远方绵延,白鸽竞起,高塔耸立,圣城犹如大理石雕琢而成的梦境。但雪白的城池忽地戛然而止,接着是无边无尽的,蠕动叹息着的血红荒原,一直翻涌到地平线的彼岸,而宏伟的圣城只不过是血海中的一叶扁舟。

他忽然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那天空中雷霆的剪影又从记忆的肌理中渗出,折磨了他整个童年的噩梦,此刻排山倒海般向他涌来。癌海就在远处,缓缓地凝视着,吞噬着一切,哪怕圣父一千遍一万遍的祷告和教诲也无法抹掉这个事实:末日在前方虎视眈眈,世界再大,也逃不出祂的梦魇。

他转身,走进了教堂幽暗的大厅。

“欢迎,圣骨之子,圣胎侍者”,低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奥古斯都略带惶恐地抬起头,只见白袍金冠的老人,高踞于大理石的圣座上,六翼的天使绕座而翔。他一手撑在圣座的扶手上,枯瘦的身体微微前倾,俯视着奥古斯都的身影,“我是大教皇保罗一世,吾身以圣胎之血供奉万军之王,以圣母之名祝愿祂在地上的子民,细胞分化得繁荣昌盛。”

“在,在下奥古斯都,谨以圣胎之名拜见猊下!”

“我将亲自为被选中者主持铸骨弥撒,赋予你万军之王的馈赠,此后你将与圣子共享同一副肉体,死去,然后复活。”

“是,猊下。”奥古斯都跪在殿下,低声说道。

“上来,我亲爱的孩子”,教皇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地变得柔和,“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将亲自为你祝福,这是神赋予你的荣誉。”

他抬起头,沿着台阶缓缓向上走去。教皇凹陷的眼眶隐匿在黑暗之中,此时却随着他的脚步临近越来越清晰,他看到教皇的手掌青筋虬结,瘦削的身躯弓起,如食腐的秃鹫一般向他紧紧压来。

教皇的眼眸从阴影中跃出,闪烁着贪婪和饥饿的光。

奥古斯都全身一阵悚然,转身要逃,身躯却是不听使唤,教皇鹰爪一般的手掌狠狠掐住了他的肩膀和腰间,一股腐臭混合着血腥气从宽大的法袍下溢出,枯瘦的面颊上缓缓渗出血红。奥古斯都想要大喊,却是一阵胸闷,气流仿佛被囚禁在肺里,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极度的恐惧中僵硬着战栗。

“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教皇嘟囔着,他的面皮脱落,粉红的血肉如同蛆虫一般蠕动增殖,身上的法袍忽地鼓起,上百根粗大的粘稠触手从身下伸出,在奥古斯都身上蛇行游弋,紧紧缠绕着他瘦小稚嫩的身体。教皇嶙峋的头颅颤抖着解体,血肉和头骨如同花一般绽放开来,无数眼珠从颅腔中涌出。

“我闻到了你的气味,啊,CA724抗原的香气,还有低强度的分化射线辐射背景。你是纯洁的,我的孩子,只要你再接受我的祝福......”

触手逡巡着向奥古斯都的脸颊游动,然后猛地一股脑扎进他的嘴里。巨大的恐惧霎时擎住了他,他能感受到无数条贪婪的蛇在腹腔中游动,将血肉熔化,黏膜分解,然后再将这一团混沌析出。他曾无数次向着垂泪的圣母祈祷,祈求着她的悲悯和宽恕。但此刻耸立在圣座之后的圣母,却是用低垂的眼眸凝视着如怪物一般扭曲的教皇,紧紧缠绕着奥古斯都的身躯,一言不发。

“有谁......能来救我吗......神不能的话,谁都可以......”模糊的祈愿在脑子升腾然后消散,教皇的身躯碎裂成不可名状的血肉,携着威压向他逼来。

然后他来了。大门轰然洞开,他背向阳光,迈进教堂昏暗的主殿,如同御风的白鹰,逆光而翔。

多年之后,奥古斯都仍然记得那一刻的情景,似乎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定格,然后梵蒂冈四月耀眼的阳光便久久地烙印在记忆的最深处,伴随着一抹白鹰划过的轨迹,跨过无数山峦与岁月,仍历久弥新。

“苏利文,放开那个孩子。”那个男人平静地说,面孔在逆光之下隐没在阴影中,“他是圣胎选中的‘铸骨之子’,不是你的玩物。放开他。”

教皇发出一声尖啸,圣袍破碎,无数条脊椎扭曲缠绕着在圣座上立起。他将触须从奥古斯都的体腔中拔出,然后朝着男人直冲而下。

男人上前一步,举起手臂。他的手臂飞速溃烂,肌肉凋解,露出苍白的髓质在臂骨上缓缓蠕动,好像一团粘胶状的大脑。

“你是时候清醒一下了。”男人说,他挥动手臂,霎时间,髓质流动着膨胀,无数眼球从中析出,金黄色的瞳孔一齐盯向教皇。教皇俯冲的身形瞬间停滞,周身的触手仿佛被灼烧过一般,霎时化为焦炭一般的物质,一声长长哀嚎卡在喉咙里。他失去平衡从台阶上滚落,然后重重地摔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体内的鲜血和粘液啪地一声炸开。

男人默默地站在,看着教皇残缺不全的身体痛苦地呻吟着,用残余的触手慢慢收容地面上破碎的血肉,聚合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他这时好像才感受到疼痛,倒吸着凉气捂住那爆裂开的手臂,望着金色的眼球一颗颗闭合,皮肤和血肉重新长出。

“哎哟,好久不用了,还是好疼啊....”他朝奥古斯都挤了挤眼睛,然后又呲牙咧嘴地苦笑一声。他迈入阴影,踏上台阶,向圣座走来。这时奥古斯都才看清男人的面孔,瘦削的脸颊,有些歪的鼻梁,黑眸黑发,和他一样。

“你....你竟敢忤逆我......”教皇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是圣胎选定的普世牧首,是圣徒彼得的唯一继承人,你竟敢——”

“得了吧,苏利文。”男人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不要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你只不过是捡到了能掌控凋亡力场的基因组,就把自己包装成什么教皇.....在麻省理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那又如何.....”教皇冷笑着,“人类需要一个教皇来崇拜,他们需要信仰才能活下去,才能团结在一起.....要是告诉他们教廷的一切都是谎言,你能想象到会发生什么吗?圣城坍塌,癌海将吞没一切.....”

男人没有回答,缓缓走向奥古斯都面前。他惊恐地想要躲闪,男人的手臂也拥有如同教皇一样非人的力量。但男人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用衣袖帮他擦去脸颊上的鲜血与粘液,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与方才那强力的权柄不相符的细腻温柔。

“我是圣格里高利平原牧区的神父,你可以叫我凯撒。”男人脱下圣袍的外衣,披在奥古斯都颤抖的双肩上,低声说,“我也是你的教父,教廷命令每个圣骨之子都要有一位教父。我会陪伴你,指导你,直到你有资格正式加入圣胎骑士团为止....孩子?”

“神父.....我.....我不明白......”奥古斯都终于承受不住,他膝盖一软,伏在男人的胸前,低声啜泣起来,“我犯了什么罪吗,为什么圣母没有拯救我,为什么教皇大人会对我......我不明白......我好害怕,神父大人,如果我无罪的话,请你告诉我......如果我有罪.....就请你杀了我吧......”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温柔地抱住他弱小的颤抖着的身躯,神父的体温从他的胸膛缓缓传入。“你没有错,我的孩子,只是圣母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守望着每一个生灵,特别是当你身处阴影的尽头,被黑暗和罪恶环伺,即使是圣母最炙热的光芒也未必能照亮你周围的深渊.....

“但你要记住,你至少还有我,我的孩子。”男人忽然笑了,他伸出手指,在奥古斯都的鼻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一刻他好像不再是那只逆光飞入教堂的,沉默而有伟力的白鹰,也不是多年之后那温和恬淡,略带些玩世不恭,喜欢插科打诨和嬉皮笑脸的中年男人,而是和他最后一次面对夕阳时,平静如同远山的身影,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隐约重叠。

“至少还有我,在所有人都误解你,憎恶你,认为你是罪人,是叛徒,是必须被天罚的恶魔的时候,我会相信你,相信你的洁白与无罪,即使我是唯一一个保有你最后最后一丝纯洁的人。”

“走吧,孩子,我们离开这里。”两人迈下台阶,走过大殿,门外阳光依旧耀眼,白鸽在高塔的丛林中起飞,这一切都将烙印在奥古斯都不灭的记忆之中。

男人回过头望向教皇残破的躯体正缓缓站起,顺着台阶匍匐向大理石的圣座,血红的轨迹在身后晕染开来。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的罪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愿上帝饶恕你那可怜的灵魂,因为你必将在癌海的地狱里永世受苦....”教皇用嘶哑的声音恶狠狠地诅咒着,“总有一天,没有人愿意相信你,所有你用心血保护的,养育的,最终都会背叛你,在烧死你的火刑柱前欢呼呐喊,这是你的宿命.....”

凯撒转过头,不去和教皇的眼神做任何的交叠,两人快步迈出大门。但那时,奥古斯都看见,他的面容隐隐显出悲戚的神色,凝望着远处耸立的白塔,久久无言。

“或许到最后,再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我是无罪的啊....”到最后,他淡淡地说。

“神父,请问......你和教皇猊下认识么?”当他们在大理石的台阶上拾级而下时,奥古斯都怯怯地问道。

“这个么.....我和他是旧世界时大学的同学。”凯撒漫不经心地答道,当他看到奥古斯都略显困惑的眼神时,又补了几句,“嗯......大学就是一种学校,我们在那里学习知识。我们都是麻省理工的生物医学专业的学生,战争开始时我们被征召过去做关于癌武器的研究.,直到最后之战爆发。”

“我知道最后之战。”奥古斯都插话道,这或许是凯撒的话中他唯一能够明白的东西,“那是圣父给不信神的旧人类降下的神罚,而教廷带领剩下的人类建立了圣城。还有,还有.....对了,我父母也是在最后之战中丧生的。”

凯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淡淡的阴翳,但最后,他还是无置可否地笑了笑,揉了揉奥古斯都黑色的鬈发。

一阵高昂的蜂鸣声打断了回忆,将奥古斯都拖回此端。他转动闭合的颅骨,百万颗眼珠在天地之间张开。是使徒么?还是癌海啸的预兆?他垂首看去,一圈圈波纹从远方的海面向他传来。波纹所经之处,翻腾的血肉化作黑炭一般的坚硬物质,顷刻间又变为血红,好像火焰在癌海面上灼烧。

他感受着波纹的频率和强度,是人造信号,他想,就在不远处向着他奔来。金黄色的瞳孔在颅内亮起,变动的凋亡力场在身边张开,激发出变化的凋亡波,一圈圈相同的炭黑波纹也从他的身下生出,向着远方扩散,他在回应那远处的信号。

渐渐地,他能看到了。地平线之外,一头巨大的贝西蒙斯正飞速向他靠近。它的头颅是苍白的扇形骨冠,绿色的大脑循环系统颤抖着蠕动,悬挂在体腔之外,身形修长如同巨龙的躯干,沾满粘液的几百万条触手在癌海的海平面上飞速扭动,让它能以极快的速度向奥古斯都靠近。

奥古斯都警惕地低吼着,血色的红莲在地面上绽开。颅骨剥落,露出三双纵向排列的眼眶,金色的瞳孔在其中若隐若现。

贝西蒙斯在他面前停下,将修长的脖颈下沉,头颅垂在地面上。随即,那骨冠轰然破碎,露出头骨中的大脑。然后大脑蠕动着变形变色,聚集成一个赤裸的人形。他肤色黝黑,身上纹着瑰丽的银色花纹,从颅腔中站起身来。

“我是西密西西比的伊甸族,尤比部落的继承者,伟大的‘烬之王’之子,莎布·奥格里。”那人用含混不清,口语很重的英语喊道,“圣骨之子啊,你为何来我族的领地?”

奥古斯都松了口气。他们是伊甸人,是癌海上的游牧民族,靠驾驭能跨过癌海的人造巨兽贝西蒙斯,往来于几块水草丰美的应许之地之间。他们曾是教廷最大的敌人,掠夺的剽骑曾让整个西海岸归顺教廷的城市震悚。但使徒日渐频繁的入侵让伊甸人自顾不暇,最终归顺了教廷,西密西西比所有的部落在他们的首领“烬之王”的带领下选择皈依了圣胎。虽然两族之间有纷争的嫌隙,但比起使徒,至少伊甸人还是人类。

奥古斯都张开了颅骨,他属人的身形从血肉中凝聚而出,以伊甸人的礼节向对方行礼。“我是圣胎骑士团的奥古斯都,我要向西雅图去。”

“去做什么?”

“朝觐圣子,祂已然苏醒。”

“是教廷派你去的么?”

奥古斯都沉默了片刻,“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教廷已经放弃了朝觐,教皇和十字军正准备北上。”

“哼....果然是教廷的风格啊...”伊甸人冷冷地说,“你们以为我族提供保护为由,让我们皈依圣胎,但最后怎么样?无论是面对癌海啸还是使徒的入侵,你们的帮助都少得可怜,甚至有几个部落被使徒屠戮殆尽,也不见你们前来救援。如今圣子降临,正是人类存亡的关键时刻,教廷却完全舍弃了守护的责任,只想着保全自身,你们的神怕是也不会眷顾你们吧。”

奥古斯都沉默不语。

“你说你要朝觐圣子.....你带了礼物么?”

“带了。”

“是教廷选择的礼物么?”

“不是......是我自己选择的。”

伊甸人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即使圣子由于你的礼物大发雷霆,我们的处境也不会更糟了,不是么?就算没有人去西方,世界也会照常毁灭.....”

“你们没有派人去西方朝觐么?”

伊甸人冷笑,“我们的几乎所有武装都被教廷解除了,要拿什么去突破西雅图城外成千上万的使徒集群?圣骨之子,我劝你不要前去,孤身一人想要突破使徒的包围怕是痴人说梦罢了。”

“谢谢,但我选择相信一次我自己......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既然这样....”伊甸人叹了口气,“我只能祝你好运,但愿你的细胞分化地繁荣昌盛。”

“奥格里。”奥古斯都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希律?”

伊甸人顿了一下,认真地打量着奥古斯都。“我确实听说过,是先父告诉我的,不过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是怎么说的?或者说.....是谁告诉他的?”

伊甸人摇了摇头,“这个名字他只是很久之前提过,但并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敢问,直到他死,大概其中的秘密被他带到了坟墓之中吧。但他说过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他的,只是在回忆往事的时候略略提过一次。”

“是谁?”

“他说他那时还没有王的名号,率领一支剽骑进攻教廷在西部大陆的一座城池。城中守军稀少,大多是从事农耕的老弱病残,本极易攻克。但城中有一位教区神父站在城墙上与他周旋,用奇迹和修辞术争取与他谈判的筹码,拖延进攻的时间,直到教廷的援军到来,保护了一城人的性命安危。希律......就是在那次谈判中神父告诉他的,关于整个世界的秘密。

“他说,那个神父的教名,叫凯撒。”

希律。

奥古斯都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凯撒因它而亡,这场朝觐也因它而起。它是一切因果的开端,更是一切故事的终局。但多少年来它一直是世界的暗面,藏在教廷如海的卷宗和经文里,藏在梵蒂冈神圣的晚钟声和高塔间翱翔的白鸽中,藏在密室政治和大殿之下的每一次窃窃私语中。它是教廷赖以维系的根本,是世界存续的根基,也是真神背后更高位的伪神。

可凯撒,想要毁掉它。

记忆在朦胧中扩散,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这个名字是从何处生根,发芽,然后开花,在遥远的未来播种下所有人应得的终局?或许这也是圣子的旨意吧,祂端坐在世界背后的王座上俯视着一切,看着他出生,铸骨,幻灭,然后踏上这趟无归的朝觐,人类最后的朝觐。

“希律系统,”凯撒说,“是人类发明出的阻止圣子降临的最后防线,也是让教廷的统治苟延残喘的终末手段。”

“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凯撒说,推开了正殿沉重的大门。

奥古斯都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是他今后无数次将要前来的地方。烛光摇曳,穹顶恢弘,垂泪的石英圣母像下,一具巨大的水晶棺静静放置在地面上。一台奇特的机械装置从穹顶上伸下,几百条细细的金属探针插进棺椁之中。

两人走到近前,奥古斯都这才看到棺椁中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具婴儿的骨骸,白森森地卧在棺椁中,但它的颅骨异常地大,甚至要大过任何成年人的头骨。头骨正面是六双无瞳的眼眶,空洞地仿佛要将一切事物全部吸进去。头骨后脑处的骨头被割开,一块灰白色的蠕动着的大脑暴露在空气中,那几百条探针全部刺入大脑,随着某种频率微微颤抖着。

“这是‘圣骨’,奥格。”凯撒喃喃地说,“铸骨仪式就是将它焊接在你的脊椎上,与你的中枢神经系统相连,从而能够让你与之分享力量,和生命。”

奥古斯都站在棺前,静静地看着那白森森的骨骸。忽然一股酸楚的气息从嗓子眼里窜上来,当他从千里之遥的修道院走到西斯廷礼拜堂的穹顶下时,随之而来的不是经书和神父口中的荣耀,力量与神的恩宠,而是一阵强大的,概莫能御的孤独感。

“奥格,你在想什么呢?”

奥古斯都回过头,西斯廷礼拜堂的彩绘穹顶之下,凯撒站在他的身后,面庞尚未被梵蒂冈的风霜摧残得尽显沧桑,依旧存留着一丝少年的傲气。暗红色的烛光和暗影在脸颊上依稀摇曳。

“神父,我只是....不知道我为何而来.....”他低声说,“在这个偌大的梵蒂冈,没有人向我解释过,什么是铸骨,什么是圣骨之子.....我只是由于教廷的召唤来到这里,他们都在说荣光,牺牲和上帝的荣耀,那些神父,教徒和军官们,但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圣骨之子到底是什么.....”

凯撒叹了口气,俯身轻抚他柔顺的鬈发,眼神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来为你解释吧,孩子。”他说,“那些人可能真的不清楚其中的奥秘,也或许....他们知道,他们本来心知肚明,但却用关于上帝,圣胎和圣子的华丽辞藻,去掩饰那些丑恶,痛苦却真实的东西.....

“我不怪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但......总有人要讲出真话的,不是么?”

奥古斯都望着凯撒的眼睛,那眼神要等他多年之后才能读懂,那些关于谎言的宏大的隐喻,以及凯撒唇边苦涩的笑意。或许从那个时候,甚至多年之前,他就想要成为那个“讲出真话”的人了吗?那些弥散的时光被一对对伏笔和隐喻相互牵连,支离破碎地连缀在一起,拼凑出的是奥古斯都和凯撒,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中,朦胧的记忆。直到孤山远影,夕阳苍茫,凯撒负着重枷缓缓跪下,鲜血从眼眶边一滴滴流下。

但奥古斯都当时还不知道这一切,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凯撒走向封有“圣骨”的水晶棺材。

“嗯.....你知道梵蒂冈是如何在癌海中维系生机的么?或者说这些地上的城市为什么能免于被癌海吞噬?”

“唔.....是因为圣城有上帝的庇护和祝福,所以......”

“哦,天呐,”凯撒略带讶异地摇了摇头,“孩子,你真的这么觉得吗,我是说....”

“我们的课本上是这么教的....”

“老天,真该死,”凯撒把手指插进头发里,好像气得要笑出来一样,“苏利文就给你们教这些狗屁玩意?我是说,你们不学生物学么?数学,物理学呢?”

奥古斯都胆怯地摇了摇头。

凯撒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摇了摇头,又沉默了下去。半晌,他苦笑着揉了揉奥古斯都的头发,“看来你要补的课还很多啊,小子。”

“目前最普遍的说法是,世界是在一场战争中毁灭的。过去的世界没有癌海,没有圣胎,人类能在大地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自由地生活——至少大体上是这样。但在我24岁的时候,那时我在麻省理工读大学——现在那个地方连同整个国家都被埋在了癌海之下,癌战争爆发了。”

“癌战争?”“是的,我们是这么称呼的。两个超级大国将癌武器倾泻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落地之处会发生恐怖的大癌爆,在其中生命全部癌变脱分化,然后熔化成一个混沌的整体——我们称其为癌海,它分化出特异的器官吸收地壳内部的能量,然后不断扩张,吞噬地面上的一切,直到现在,它几乎覆盖了所有大陆和海洋,厚度可达几百米。一旦生命陷入癌海,它马上就会被熔化解离,变成癌海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圣城可以免于被吞噬呢?”

“因为我们有‘凋亡力场’和‘分化力场’。”凯撒说,“前者可以让癌海中的细胞飞速凋亡,然后碳化,形成一种黑色的焦炭般的物体,这可以在暂时阻止癌海在某个区域内的扩张。而分化力场可以让癌细胞重新分化成器官和不同的组织,我们用它来从癌海中提取生物质再进行分化,创造出新的生命——作物,牲畜,以及能在癌海上驰骋的‘利维坦’。”

“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奇,这些分化力场和射线是怎么产生的?”

奥古斯都点了点头,凯撒朝着那棺材中的骸骨指了一指。

“就是它,这些凋亡和分化力场都来源于圣骨的力量。确切地说,都来源于他的大脑。”

奥古斯都略带怀疑地望着那一堆死气沉沉的骸骨,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它能够产生出守护整个城市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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