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1年冬天(绍兴二十一年十月),宋高宗赵构驾临清河郡王张俊府邸,那天,他的胃袋迎来了此生的高光时刻——172道菜肴朝他涌来,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是比皇宫的一日三餐还要奢靡的豪宴。
张俊是谁?曾经是与岳飞、韩世忠并肩作战的抗金名将。可惜后来在权力游戏中沦为敛财的工具。赵构对他的言行熟视无睹,还加封为王。
自然,君臣间脾气相投,为了笼络感情,不爱出门的赵构也会出宫来张俊这儿转一转。为了这一顿,张俊可是提前了十多天来准备。
《武林旧事》单列一卷周密地记录了这一席菜单。且不说前面那些观赏用的香圆、真柑、石榴、枨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的“看果”;
还有闻香用的脑子花儿、甘草花儿、朱砂圆子、木香丁香、水龙脑、史君子、缩砂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橄榄花儿;接着又是一行雕花蜜饯十二样,一行砌香咸酸十二品;撤下去,再换上来十味脯腊,有线肉条子、皂角铤子、云梦豝儿、虾腊、肉腊、奶房、旋鲊、金山咸豉、酒醋肉、肉瓜齑,又上来垂手八盘子,例如大金桔、小橄欖、榆柑子之类。
罗列了这许多,不仅没吃上正经的,这才是第一番儿,等再坐下来,再上菜,又是鲜果、蜜饯等花样五轮回轰炸,还未正式吃酒,开胃菜就上了104道,像极了如今看电影前的贴片广告。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高潮迭起——下酒十五盏,每盏两道菜——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奶房签、三脆羹、羊舌签、萌芽肚眩、肫掌签、鹌子羹、肚臃脍、鸳鸯炸肚、鲨鱼脍、炸鲨鱼衬汤、鳝鱼炒鲎、鹅肫掌汤齑、螃蟹酿枨、奶房玉蕊羹、鲜虾蹄子脍、南炒鳝、洗手蟹、鲫鱼假蛤蜊、五珍脍、螃蟹清羹、鹌子水晶脍、猪肚假江、虾枨脍、虾鱼汤齑、水母脍、二色茧儿羹、蛤蜊生、血粉羹。
文学的魅力一定在于排比,当你以波涛汹涌之势读出这30道轰炸而来的美馔,还没读完,又看见之下列有插食八道,劝酒果子十番,厨劝酒十味:江珧炸肚、江珧生、蝤蛑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牡蛎炸肚、假公权炸肚、蟑蚷炸肚,对食十道:莲花鸭签、茧儿羹、三珍脍、南炒鳝、水母脍、鹌子羹、 鱼脍、三脆羹、洗手蟹、炸肚……
整整68道菜仿佛由你口中飘出来立定在餐桌上,又像太湖石一般堆砌成筵,而后,化作一片层次感丰富的食阵,任由你在其中闲庭信步,仰视鲨鱼,俯游汤羹。
天上飞的鹌鹑,海里游的水母,石里嬉的螃蟹,还有骇人的羊乳房(奶房)和羊睾丸(即白腰子,红腰子是肾脏),不外乎说,宋朝是文艺复兴,更是餐桌上的启蒙运动!蒸、煮、烤、炒、脍,宋朝厨师技巧样样精通,只一味食材蟹就被被制作成蝤蛑签、洗手蟹、蟹酿橙三种花样,而后者蟹酿橙更是在后世不断被复刻,如今走入了国宴和高档餐桌。
一场家宴极尽豪奢,毕竟人这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请客皇帝,必须要倾其所有,这顿饭究竟花了多少银两不得而知,但翻开后来宋理宗赐给太子每日吃的饭菜便可看出,张家这顿豪门家宴的价值与宫廷规格并无多少差别:
酒醋白腰子、三鲜笋炒鹌子、烙润鸠子、㸇石首鱼、土步辣羹、海盐蛇鮓、煎三色鮓、煎卧鸟、熓湖鱼糊、炒田鸡、鸡人字焙腰子糊、燠鲶鱼、蝤蛑签、麂膊及浮助酒蟹、江瑶、青虾、辣羹、燕鱼干、㸇鲻鱼、酒醋蹄酥片,生豆腐、百宜羹、臊子、炸白腰子、酒煎羊、二牲粗脑子、清汁杂、熰胡鱼、肚儿辣羹、酒炊淮白鱼之类。
以橙为瓮,蝤蛑为签(用猪网油卷起,油炸而成的肉卷),以酒煎羊,对赵构来说,这是个富足的冬天,远比他的先祖们要幸福许多。
毕竟,在北宋那个年代,吃肉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吃羊肉也不是一件小事儿。
羊肉,在宋朝所有肉排名中位列第一。据说,这个地位是宋太祖所赐。太祖黄袍加身前,梦见两头猪拱着它上王位,梦想成真后,整个家族对猪格外敬重(这是个传说,其实也没少吃,大家都爱苏东坡的红烧肉和大蹄膀),牛肉一直价格低廉,再来牛是农耕功臣,士大夫以吃牛为耻,羊便见缝插针走上了巅峰。
北宋轶事小说《东轩笔录》中描述了宋仁宗的一个故事。有一天早上他对臣子吐槽说:“昨晚想念烧羊肉,特别饿,饿得睡不着啊。”臣子回:“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下旨让人送来呢?”仁宗答:“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让御厨天天杀羊备着,这得杀害多少羊命啊。”当然,这个故事真假未定,但是中心思想是告诉我们仁宗的仁,以及羊肉是真的好吃啊,馋得让人睡不着啊。
羊肉究竟为什么贵呢?这与宋朝的疆域和国防紧密关联。宋朝疆域缺乏金那样大片的草原,辖区内没有大规模畜羊州县,朝廷又将草料的指标都给喂马了,自然,羊是靠进口而来,进口的都镀一层金,能不贵吗?
有多贵呢?宋高宗绍兴末年,《夷坚丁志》卷十七《三鸦镇》记载:“吴中羊价绝高,肉一斤,为钱九百。”一斤羊肉九百文钱,这是什么概念?当时县级公安局局长一个月的工资是七千七百文,一个月薪水,十斤羊肉都买不到。
于是,羊肉在宋朝可以说是全民狂欢。苏轼馋羊肉,只好拜托宰羊人为他留下一截羊脊骨,用酒和盐腌制烤着吃;北宋朱雀门外的夜市上,卖旋煎羊,皇城东南角小吃摊上的羊头、羊肚、羊肺、羊腰子;酒肆分茶店里卖羊脯、羊肚羹、软羊包子、羊肉荷包;市井里用炉子烤的烧羊、用油锅炸的煎羊、用高汤煮的软羊。
总之,一只羊被吃得明明白白。甚至,在宫内的做法都不如宫外繁荣,导致皇帝们纷纷点起了外卖。宋朝皇帝都有个特点是喜欢办宴席,生日宴、春节宴,各种节日节庆宴,碰到自家的御厨忙不过来,索性让人从宫外买回来,别人锅里的饭菜总是更香的。
的确,即便是在北宋,也许臣子家中锅里那口饭也是比宫里更香的。权倾朝野、经历了四代皇帝的太师蔡京家中有“厨婢数百人,庖子亦十五人”,缕葱丝的人、剥蒜头的人、择韭菜的人,分工比米其林三星还要细致。
蔡京有次酒喝高兴了,拿出10瓶豆豉送人,这可不是用豆子发酵而成的普通豆豉,而是用黄雀的胃腌制的,做这10瓶,需要3000只黄雀。这即便是任何一任宋朝的君王也是不敢想的。
有一夜,宋仁宗听得公众丝竹歌笑之声出神,于是问:“哪里在作乐?”
宫人答:“此民间酒楼作乐处,官家且听,外面如此快活,不像宫中这般冷冷清清。”
仁宗说:“你知道吗?因为我这么冷清,所以市井才这么喧闹。”
仁宗就算再如何仁爱廉洁,臣子依旧奢靡无度。从文化盛行的北宋到偏安一隅的南宋,兜兜转转之后,全民陷入美食新浪潮,烟火气、文人菜、诗意与禅意、生活在无数个生活的细节里,这或许确实是最“好吃”的朝代,但它也埋下了明朝世俗化和纵欲年代的种子。
文|杜衡
部分图片来自胡喆|蕉叶山房主人、慧因湖书院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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