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只有警察知道》,作者:马拓,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当警察刚满四年,抓了三年半贼,今天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坐在便衣支队领导的办公室里。那办公室真亮堂,大玻璃大瓷砖,总是阳光普照。我陷在沁凉的皮沙发里,惴惴不安地等着领导发落。
但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事惹着他了。我这个人总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从不风平浪静。尤其是昨天,我和同事两人贸然行动,导致两个扒窃嫌疑人逃脱,至今还没有抓到。领导一定是要借这个机会治我,他专治各种不服。
“我错了,领导,我知道,民警在执法过程中必须二对一,这样既能保证安全,也能控制局面。昨天是我们不好,我们没有履行好职责,导致了这种后果!”我发现人要是不按自己的风格说话,吐字比咽牙还难。就这么两句话,说得我腮帮子直疼。
“什么?还有这回事!真是蠢材!”
我一看,完了,自取其辱了。
“你怎么就不能转转你那脑袋!”
我被他吼蒙了,赶紧一百八十度地转脖子摇脑袋。他更起急了:“我不是让你转脑袋,是让你把脑袋转起来!唉,不是不是,你都把我气糊涂了……”
我说:“我也糊涂了。”
但领导就是领导,变脸堪比翻书。他瞬间就和颜悦色起来:“其实今天我找你来,是有这么回事。从明天起,你要到咱们分局的刑警队上班了。你被他们借调走了!喏,这是文件。”
“什么?”我蹦过去把文件抢过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因工作需要,孙小圣同志借调我分局刑侦支队,时限待定。”
后面就是报到日期和需要带的东西什么的。我比刚才还蒙。刑侦支队是我们分局的尖兵团,当初毕业时无数同学神往,但被选拔进去的寥寥无几。那个地方能满足所有公安学子的成就感;建功立业,流芳百世,没谁听见了不流口水的。我能被那儿选中?那不就好比烫山芋变成香饽饽嘛,谁信啊!
“领导,你可别逗我,今儿又不是 4月 1日,你要是把我这根儿筋挑起来,我可收不回去。”我把文件扔到沙发上,做出一脸困惑状。
“嘿!”领导牛眼一瞪,“你小子,我吃顶了跟你逗着玩儿?有那工夫我回家逗逗我们家那两只八哥好不好?逗你你能放什么好屁啊,还不如听几声鸟叫呢!你不好好想着怎么在那儿表现,争取留在那里,反倒来质问我?”
“所以我才纳闷儿啊!您不想想,我才工作四年,没现职也没功奖,昨天甚至还犯了错误,怎么人家那儿就突然要我了?”
“这要问你啦。”他点起一根烟,隔着烟雾看我。
我登时明白了,跟轰苍蝇似的挥挥手:“我可没有亲戚朋友在那儿啊。有这条件我也是不会去的。我这人有自知之明,抓贼还抓不利落呢,要是干刑警搞案子,局长说不定都会被我拉下马!”
“行了,你下午就给我老老实实报到去!成天就知道练贫!”
弄得跟真事儿似的。我一边撇嘴一边出来,按照文件上的联系方式给刑警队打了电话。联系人叫赵青宇,听声音够当我叔叔的了。他却说他不是刑警队的,是纪委的,然后问了我一些简单的情况,约我到分局见面。挂了电话我还仔细翻了翻文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刑侦支队”,怎么又冒出个纪委领导?看来神秘单位果然都是野路子。
如果你有一个很熟悉的朋友,某一天,他近在咫尺,你却看不见他的脸,你还会像以往一样跟他袒露心扉、畅所欲言吗?你可能会说上网聊天不就是这样吗?兴许看不见对方的脸,聊得才更尽兴、更游刃有余呢。
那就按你的逻辑走。你在网上聊天,和你看不到的好朋友。突然,又有一个陌生id发来信息,说他才是你的好朋友,那个人是冒充的。你会怎么办?你相信谁?向这两个人核实你们本应共晓的信息?比如你的生日、毕业学校、家庭住址……不太现实。如果第一个人能轻易和你聊上路,那他未必不知道这些。如果第二个人能自信满满地质疑第一个人,那么他就更有信息渠道。
你说,还是约出来见见真人吧。见了真人,一目了然。两个人都出现在你的面前,然后你崩溃地发现,两个人全都毁容了!
1 _
这个下午我就以“工作交流”的名义来到了刑侦支队三队。分队长名叫薛仲凯,不到 40岁,大麦秆子一样的身板儿,看上去还有点儿驼背,和我心目中的刑警形象简直有天壤之别。薛队官比谢队小,人却比他严肃,说话从来是目不斜视、笑不露齿。他向我一一介绍了几位跟我搭档的队员:白面书生苏玉甫,比我还小一岁,特长是搞电脑;猛男宋琦,一身腱子肉,据说除了他媳妇,打遍天下无敌手;另外两个都是女的,一个是廖洁,跟着出外勤,一个是王姐,负责内勤。
有领导在场,各位都有点儿拘谨,客套几句,匆匆退去。之前谢队也跟我打好了招呼,据说包括薛队在内,没谁知道我是从纪委抽调过来的。所以让我禁止“三瞎”:瞎问、瞎聊和瞎打听。我也不是傻子,既然搞得如此神秘,背地里又挂了块纪委的牌子,那肯定和纪律作风有关系,说不定是要我来挖什么惊天内幕的。
整个儿一无间道啊!
也许搞无间道的,都是按这个套路选人。所谓卧底,既要卧得住,又得来自底层。自然就是我这号的了。但凡有点儿关系和背景,能让人起疑的,那绝对不叫卧底,那就成内奸了。
整个下午我在幻想中开展自己的神秘任务。我用以前抓贼的功力瞄着屋里这几个人:他们正在给一起伤害案收尾,虽然忙,但井井有条。宋琦从法医中心取回了被害人的鉴定意见后,苏玉甫和廖洁给被害人做了告知笔录,王姐则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整个办公室键盘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虽然各自忙碌着,但依旧有人见缝插针地开玩笑、扯闲篇。相比之下,里屋的薛队倒始终未露面,整个下午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好像在汇报什么事情。
3 _
我们千恩万谢辞别了徐大夫,顾不上吃午饭,火速赶到了医院。在病房里,第二个幸存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闭路电视。见我们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吓得又哆嗦起来。
这回是薛队亲自出马,为稳妥起见,他特地从医院精神科借来一名大夫助阵,问道:“刘挚友,说说你当年学医时的经历吧。怎么选择的专业,又是怎么来到玉川精神病院工作的?”
“你们不相信我?”他气息虽弱,但掷地有声。
“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一个精神科的大夫,可不仅仅要掌握几个药品名称和扎针的手法。如果你能告诉我平时你是怎么工作的,我就相信你。”
“我……我每天早上给病人测体温、量血压,饭前安排他们吃药,如果碰到有人犯病发狂,就给他们上约束带……”
“除了这些呢?”
“除了这些……”他开始左顾右盼,眼珠子来回乱转,“除了这些,我还给他们打针,带他们放风……”
“那我问你,你们医院的病人都来自哪里?”
他眼珠转得更厉害了,嘴却像封了胶,半天不动。
“如果是公安局送来的病人,你们都需要走什么程序?你怎么和病人的原籍联系?如果是救助站或福利院送来的病人,你们怎么接收?如果是家属送来的患者,又需要什么手续?”薛队像连珠炮一样发问,我感觉对方挨不了多少枪了。
“我就是刘挚友!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们这群笨警察、庸医! ”忽然他一改之前的虚弱无力,嗓门儿大得震天。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中度烧伤的患者竟有如此旺盛的精力。
“我是刘挚友,我 2000年大学毕业,我只身一人来到玉川,在这间破医院里,成天跟那群精神病病人打交道,你们可不知道那帮人有多难伺候……”
医院的精神科大夫后来对我们说:“这个人应该是典型的妄想症。他幻想自己是刘挚友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从对这个人的了解来看,他原来应该是学医的。后来可能受了什么刺激,精神不正常了,被送到那里治疗,碰到刘挚友,让他产生了跟对方互换身份的妄想。这在精神疾病里是很常见的。”
从病房里出来,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亢奋地探讨起来。两个精神病病人现了身,案件似乎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宋琦从外面买来了盒饭,我们一边吃一边分析:“方涛”是假的,那么刚才那个刘挚友也是假的。现在又有了一个问题:沈京到底何许人也?他为什么突然冒出来做了伪证?难道说这起着火事件背后,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
现在找不到沈京了。他就像是水里的蛤蟆,冒了一下头,咕叽了两声,就缩回去了。这可不行,甭管他是故意捣乱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做伪证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薛队边嚼着米饭边部署:“继续给我找那个沈京,必须找到这家伙。我老是觉得这起着火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苏玉甫说:“队长,第一个幸存者的病房就在隔壁,咱们过去看看吗?”
薛队扔了饭盒,说:“去看看,去看看。我还真有话想跟他聊聊。”
第一个幸存者还在输液,见我们进来,很恭敬地跟薛队打了招呼,并从容地称呼我为“孙警官”。他的记性还不错。
薛队说:“刘挚友,你仔细想想,之前给你看的那张严重烧伤的患者的照片,也就是你说被救助站送到医院的那个病人,还有没有其他特征?他为什么疑似精神病?”
这个刘挚友瞧着天花板想了一下,说:“您要是这么问,我倒是想起一点儿……我跟他聊过,他以前好像是学医的,在读博士时压力太大,落下了病根儿,从业后没两年就彻底发病了,然后就一直接受治疗。好像是妄想症,在医院他和我接触最多,也愿意跟我探讨医学常识,所以可能会把自己幻想成是病院的大夫吧。”
这么一理似乎什么都顺理成章了。薛队坐着半天没言语,自顾自想着什么,下意识要点烟,被护士制止了。护士满脸怨气,一边给刘挚友拔针一边说:“警察同志,你们不会跟刚才在隔壁似的,又弄出那么大动静吧?病人需要休息,你们总这样可不行!”
听她这么一说,薛队立马站了起来。护士以为薛队怒了,正愣着,没想到薛队上前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护士!”护士干笑半天,挤出一句:“知……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
我们一伙人云山雾罩地跟着薛队出来,问什么他都不说。他在走廊尽头打了两个电话,又对苏玉甫耳语了几句;苏玉甫点着头,对宋琦和廖洁说:“走吧,跟我回队里一趟!”
他们三个脚下生风地走了,剩下我和薛队在走廊里傻坐着。我问薛队我干什么,薛队说:“咱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我说:“这案子不基本能结了吗?很简单的一起意外啊,哪个是正常人,哪个是精神病患者也一目了然了。咱们还在这儿等什么?”
薛队的牛脾气又上来了:“让你等着就等着,哪儿那么多废话!”然后他就不再理我,自顾自玩儿上手机了。那样子整个儿一老小孩儿。
我小时候得过多动症,天生坐不住,在椅子上怎么待着都不舒服。尤其是思想一空闲,嘴就更不老实了,问薛队:“薛队,原来李出阳是不是在咱们队啊?”
薛队姿势没变,眼珠子朝我滑过来:“是啊。怎么了?你小子还认识他?”
“我同学我当然认识啊。你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是犯错误了吗?”
“我怎么知道?虽说我是他的一级领导,但我管吃管喝,总不至于还管他拉屎撒尿吧?”他朝我冷笑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硬着头皮跟他逗贫,“我这不就是好奇嘛,李出阳以前那么优秀,在刑侦支队都干不下去了,我这跟他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我担心我以后会扛不住啊。”
薛队把手机放下,眯着眼睛看我:“放心,你没那扛不住的机会。”
这算什么话,好像我多上不了台面似的。想跟他顶嘴,他却又低头玩儿上了手机。什么玩意儿,谢队都没他这么不可一世。对面的两个小护士正在前台说笑,我乐颠颠地加入进去。别看我在业内不吃香,女人缘还是挺足的。
我在前台和两个护士聊得热火朝天,薛队就坐在椅子上打呼噜。中午刚过,宋琦、廖洁和苏玉甫就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他们三个到薛队跟前跳着脚说:“嘿,你还真猜对了!”“猜对什么了?”我伸着脖子问,手里还攥着一把从小护士那儿讨来的瓜子。
他们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两张纸,好像是指纹卡一类的东西,分别拿给薛队看。薛队端详了一会儿,说:“走吧,现在咱们就去会一会这个真正的刘挚友。”
刘挚友午睡刚醒,见我们又杀回来了,显得很是意外。这回屋里没护士,薛队也随便起来。他把窗帘打开,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最靠近刘挚友的地方,说:“这样我能看清楚你的表情。”
“你们还有事儿?”“对。有事儿。我想问你,你们医院有没有给患者使用安定的资质?”刘挚友好像明白了什么,脸在纱布后抖动了一下,有点儿像冷笑:“你说进安定需要批文,确实。但如果我们这家私人医院事事都按程序走,都正规化,也就不会着火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薛队笑笑,“你之前说你在药房里间睡觉,衣服都脱了,为什么不摘掉手表?你平常就是戴着手表睡觉的吗?”他脸上的纱布又抖了一下:“我要掐时间和方医生换班,经常怕错过
时间。”“要是你,你怎么办?”薛队看着宋琦。“我会把表放在床头柜上,随时都能看。睡觉还戴着手表,那不是给
自己找罪受吗?”宋琦耸耸肩膀。“这是个人习惯不同!”刘挚友放开声音。“还有,案发现场的药架子上发现了你的鞋印。你是取药还是攀岩啊。
药到底放在第几层?”对方有汗水渗出了纱布。
薛队把一沓纸扔在他面前:“好了,陈三贵,别打着刘挚友的名号招摇撞骗了。前几天你在地铁站里伺机作案,差点儿被收容,你怕人家把你送公安局,就故意装疯卖傻。一个月前友丰商场的盗窃案是你干的吧?”
“什么陈三贵?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行了吧,指纹都对上了。你的所有信息和前科记录,包括你的掌纹指纹,公安网上登得齐全着呢。看看那几张纸吧。”“你们根本没有给我印过指纹!印泥呢?印纸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廖洁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张照片:“记得我让你辨认过这些照片吗?相纸上就有你的指纹啊。看来你以前被取过指纹啊,这些你还挺懂!”
薛队说:“别看你毁了容,别看你装疯卖傻,指纹总是变不了的。十亿人里都不见得有指纹重复的。怎么着,还非得给你验验 dna? ”他一下臊眉耷眼了。然后他说:“我是陈三贵。可着火确实跟我没关系!”我记得上学时老师讲过,这是犯罪嫌疑人典型的回避心理。迄今为止
没人暗示他与着火有关,甚至没人提过这是一起人为纵火案。他却自己先抗拒起来。好比一个小孩儿偷吃了苹果,妈妈问他苹果怎么不见了,他却说“不是我吃的”,这当然是此地无银了。
宋琦问:“那药架子上你的鞋印是怎么回事儿?别看着火了,但有些痕迹是烧不没的。你入院时穿着和其他伤者不一样的运动鞋,肯定是早就准备好了什么行动。那两个大鞋印子,静电一吸附就跃然纸上了。别再狡辩了。”
陈三贵闭上眼睛。两片眼皮被四周纱布衬得又黑又肿,像两片干瘪的核桃壳。薛队说:“我来帮你理理,你看对不对,陈三贵。那晚确实是刘挚友和方涛值班。但以你在医院里那几天的观察,但逢方涛值夜,他都溜出去开小差,所以当那晚方涛又溜出去时,你趁着停电,就跑到药房准备顺着那个没有护栏的窗户逃出去。当时刘挚友在里屋睡觉,你先偷穿了刘挚友的运动鞋,又看见刘挚友的手表放在桌上,就顺手牵羊戴在了手上,然后爬上药架子准备翻窗。不想药架子失去平衡,一下把你拍翻在地,酒精溅到火苗上,瞬间就着了起来。里间的刘挚友被惊醒,冲出来发现失火就大喊大叫地找方涛,被你用扫把打晕在了楼道里。对不对?”
“找到方涛了?”他终于反问。
“暂时没有,但这和给你定罪没什么关系。”谢队笑笑。
陈三贵哭出声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前顶多是小偷小摸,我没想杀他们。他们都是精神病病人,我和他们有什么仇啊,赖就赖那破医院哪儿哪儿都是铁栅栏、电子门,我出不去啊……”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直接流露情绪。
“你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知道吗?七条人命,你挫骨扬灰都赔不起!现在我就传唤你!”薛队气得要抬手打他。
后来我问薛队,他是怎么忽然对看似无懈可击的陈三贵起疑心的。薛队说:“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询问他时,他只是说第二个患者是救助站送来的,并没有提到这个患者的特征和他把自己幻想成刘挚友的情节。但那天护士的话提醒了我,一定是咱们在对那个病人问话时,那个病人在屋里的大喊大叫被隔壁的陈三贵听到了,所以第二次咱们询问陈三贵时,他自作聪明地改了口风,特地加上了他听到的内容。”
我说:“高,实在是高。”
“这就叫高?这是破案的惯用思路,是你从来不动脑子!”
“我没说您,我说陈三贵。”我冲口而出。
“你小子!”他一巴掌拍我后脑壳上。宋琦和苏玉甫他们一阵哄笑。
第二天晴空万里,我们最后一次去了医院的遗址进行扫尾工作。山谷开阔,艳阳高照,谷底里沉着一片巨大的阴影,把里面本应鲜艳的野花野草变得暗淡无光。反倒是那座乌黑的小楼,顶部迎着阳光,成为了山谷里最鲜亮的一抹颜色。我拔了一束白花放在楼前,告慰那些亡魂。但愿他们死后和生前一样,糊里糊涂,笑口常开。
廖洁叹了口气:“唉,最后还是没有一个家属来认尸。看来有时候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宋琦说:“那不一定。别看这些人死得惨,活着时候也没家,但得了精神病,最起码没了正常人那么多忧愁、压力,成天傻吃傻喝、悠然自得。现在有哪个正常人能有这份福气?”
我说:“是啊。人生苦短,甭管别人对自己怎么样,自己活好了才是真的。”
我们正聊着,薛队在旁边接了一个电话,眉毛高挑,格外兴奋。
“是方涛找到了?”
“不是。刚才有个报案的,说有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到银行捣乱,被按住了。他说他叫沈京!”
俗话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相信不少人都看过《一千种死法》吧,虽然那是策划拍出来的电视节目,但其中的巧合、寸劲儿,都能置我们于死地。
但你想过没有,有时候巧合也是制造出来的,寸劲儿也诞生于蓄意的阴谋?
4 _
结了陈三贵的案子,我在三队算是稍稍进入了点儿状态。刑侦支队的模式和便衣支队大不一样。以前抓贼的时候,只要自己的组有计划、有方向,那么只要每月完成任务,工作时间就自由掌握;而刑侦支队是盯班制,总共四个中队,每天一个分队值班,其余的工作日都要审理各自的案件,所以很拴人。一礼拜之后,我只是刚刚适应了晚上值班不哈欠连天罢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食堂看见了谢队,我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有一个“无间道”的任务呢。那次我溜之大吉。因为我知道,越是谢队这种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平易近人的领导,越是大智若愚、心思缜密。真要是被他捉住,知道我还没联系过李出阳,他一定会把我往死里整的。
晚上我赶紧给李出阳打电话,不想竟是停机。这再正常不过了,他和我曾经师出同门,又在一个分局共事四年,现如今不明不白地辞了职,当然也会在同学圈子里销声匿迹。记得刚毕业一年,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因为心存贪念被一个歌厅的老板拉下水,收了几个月的“保护费”之后被市局清理出门户,还判了刑,到现在都杳无音信。谁愿意成为别人耻笑的靶子啊。
不过这样也能看出,李出阳的辞职的确另有隐情。
我给班里其他同学打电话,仍旧打探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上qq,他的头像永远是灰的,留言也如石沉大海。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的别的联系方式了。看来,赵书记和谢队交代我的惊天大任务,在还没运作之前,就胎死腹中了。
这可怎么办是好?直接去找赵书记或者谢队说?恐怕他们得臭骂我:早干什么去了?一个多礼拜了,现在才来这套,不是装孙子吗?再说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好歹也是四年大学同学,怎么可能就无迹可寻了呢?如果真是这样把他们惹急了,把我退回便衣支队,再跟我们队长添油加醋地一说,那我以后在分局也别混了。
这叫什么事儿!李出阳,你辞职就辞职,干吗拉我当垫背的?
那几天我像耗子躲猫一样四处乱窜,一是躲谢队,二是找李出阳。谢队是好躲,他最近去市局培训,得一礼拜呢,李出阳那儿依旧是没进展。尝试着问了苏玉甫和王姐,两个人都是讳莫如深,表示并没太深接触过,不知道家住哪儿、家里电话是什么。我心想,好歹也是三年的同事,谁信?可又不能深问,防止露馅儿。刑侦支队的人个顶个精得都跟猴似的,谁睡着了都比我醒着明白。唉,我看我也没必要再问宋琦和廖洁了。
不过话说回来,整个三队我和宋琦还算是最搭调的。宋琦是我的校友,虽然有些人五人六,但跟我也算臭味相投。值班时我们没事儿就谈天说地,天南海北。有时候下班,他还请我去健身房健身。他那一身腱子肉就是成天在健身房里泡出来的。
这天下午,他叫我来健身房一起练练,晚上再一起回单位。他的那家健身房离我们分局不远,叫“超能训练营”,和一般的小作坊还不一样,器械、泳池、温泉、桑拿、美容……一应俱全,足足占了三层楼,据说是古城里头一号。宋琦说,他这健身卡就比市面上的贵好多,要是办个全套的vip,半年的工资都不见得够。那都是上流社会的消费,咱们小警察连个热闹都看不来。
什么是上流社会的人?宋琦给我指了指他身边跑步机上的一个中年人。那人看上去 50岁上下,有些秃顶,腆着肚子,穿着塑身衣,正挥汗如雨地狂奔。“你看那个,挺普通一人吧?好像是什么公司的副总,姓戴,干什么都一掷千金,在这儿是超级 vip,每次来都是健身房老板亲自迎接,然后派好几个人前呼后拥,有专门的训练器械。好像在这儿还有股份呢。”
“你看看他胖成那样,练得出来吗?”我说。
“这你就不懂了,像这种大boss,成天应酬,大鱼大肉吃着,灯红酒绿过着,能没个高血糖脂肪肝?没事到这儿练练,就算没什么效果,也算心理安慰了。总比天天吃补品强。尤其最近,他天天过来,凡人不理,肯定又是应酬多了,身体盯不上了。”
“也是,”我在一边玩儿着杠铃,“像他这号的,能多活一天,就多享一天的福。可惜命呢。”
“可不,你瞧他那速度调得多快,要搁我,长时间都不见得能坚持。真够玩儿命的。”
我一看,可不,那家伙累得脑袋上直冒蒸汽。那跑步机不仅速度快,坡度也调得高,他那俩腿跟风扇似的狂转,真不敢想象一个腆着大肚子的人能跑得这么欢。我爸跟他差不多岁数,要是让他老人家也上去跑几步,恐怕不出一分钟就得从上头摔下来。看来这有钱人花钱的理念也跟咱平头老百姓不一样。花钱买罪受不是?
宋琦朝我耸耸肩膀,戴上耳机调好速度开始了他的万里长征。我虽没怎么练,但碰碰这个玩玩那个也弄了个满身大汗,想着去更衣室找东西洗洗澡。正准备动身,忽听见不远处一声巨响,扭头一看,刚才在宋琦身边健身的那位戴老板已经从跑步机上摔了下来!
因为此刻是午时,人不多,健身房里又放着摇滚乐,所以就我俩发现了这情况。我们赶紧上去准备把他扶起来。但到他面前才发现情况似乎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因为他的机器速度调得太快,所以他摔倒时因为巨大的惯性,脑部撞到了跑步机的控制台,又在倒下之后被传送带甩出了跑步机。这一撞一摔之间,血流满面。再加上这个人的身体本就虚弱,所以看上去脸色惨白,浑身是汗,怎么叫都没反应。
越来越多人发现了异常,都过来围观。健身房的经理跑过来,心惊肉跳地给急救中心打了电话,然后反复在患者身边喊着“戴先生”,嗓子都喊哑了对方也没个动静。经理手忙脚乱地找来了毛巾,一边给他擦汗一边询问着有没有人懂急救,先给弄个人工呼吸或者心跳复苏什么的。没人应声,这年头,这情况,出个主意都担着莫大的风险呢,谁敢往火坑里跳?
经理让人找来戴先生的手机,往他们公司拨了个电话。我才知道这个戴老板的全名叫戴鑫,所在公司就是古城赫赫有名的“圣奇国际”。这个“圣奇国际”总部就在古城市区,所以很快有人赶到了现场。过来的两个人一个叫杨子汉,据说是戴鑫的私人医生;另外一位叫刘意涵,是秘书。他们进来时急救中心的大夫也赶到了现场,先观看了戴鑫的生命体征,又是翻眼皮又是摸脉搏测心跳的,然后就开始让无关人员散开,又把窗户什么的全打开,给戴鑫做心肺复苏。
我们一干人等被疏散到门口,大家都在议论纷纷。说什么再有钱管什么用?不是该歇菜照样歇菜?看这阵势,人八成是悬了。正在说着,我见门外有个人脑袋探了一下。我下意识扭脸一看,觉得好像是李出阳的脸!还好我反应快,追出去时看见他身影还在下面楼梯上,我三步并两步跳下楼梯,跑着到了一楼。大厅里除了前台有两个接待,别的地方空空如也。再往外走,发现一辆黑色奥迪车已经绝尘而去。我的两只眼睛都是 5.1的,瞪大了往驾驶室玻璃处一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确定是我的校友李出阳无疑!
这就太蹊跷了。我边抹着头上的汗边琢磨。我确信刚才没出事时李出阳肯定没在健身房里,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怎么他倒出现了?难道说他跟这个戴鑫有什么关系?如果真是亲戚朋友,那他又为什么不进来,仅仅是躲在外面看一眼?
横不能是为了躲我和宋琦吧?
我气喘吁吁地回到健身房,宋琦告诉我戴鑫已经死了,猝死,体表来看是心肌梗死发作,很致命也很迅速,应该是过量运动导致的。我看见急救中心的人把尸体放在担架上运了出去,一边的跑步机也关上了。戴鑫的秘书刘意涵还在一边哭哭啼啼。
这起意外发生得很突然,但论起来似乎也顺理成章。戴鑫已是中年,身宽体胖,应酬繁多,估计“三高”俱全,今天这么猛一锻炼,身体上肯定难以承受。戴鑫家属那边只有妻子赶来,在急救车前号啕大哭,说自己简直没了活路了。
“肯定是谋杀!有人要害我们全家!”她号叫着,然后拿出手机报警。
“超能训练营”楼前围满了人。戴鑫的妻子杨玥枫还在救护车前叫魂,工作人员拉的拉扯的扯,没谁能把她和担架分开,周围还有不少路人拍照,场面好不热闹。正乱着,我手机响了一声,拿起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上面写道:注意跑步机。
我一激灵,来不及细想,赶紧把内容拿给宋琦看。宋琦问这号码是谁,我说不知道。宋琦说:“赶紧上去看看,如果跑步机有问题,那说不定这是谋杀!”
我们上楼的工夫,已经有 110过来了。我给两个出警民警看了工作证,说了一下当时发生的情况。我尤其提到怀疑那台跑步机有故障。他们让工作人员把那台跑步机重新启动,然后观看端倪。
“怎么可能是这机器的问题呢?警察也太小题大做了。”人群里有人先不屑起来。跑步机开始运行,民警让工作人员把公里数设成5、速度设成8,看上去运转并无异样。很快跑步机里程结束,停止运行,一切没什么不对劲儿。健身房的经理在一边说:“不可能是机器的问题,我们这儿的机器虽不敢说是最先进的,但绝对是保养得最好的。定期检修设备、定期检测控制电脑,不会出问题的。”
我问那个经理:“刚才你说戴鑫每次来都用这台跑步机,对吧?”
经理点点头:“对,他说这个位置好,临窗,他健身时从来不把手机带在身上,所以公司如果有人来找他,都会在楼下跟他打招呼,他在窗口的位置就很容易看见。因为他是大客户,所以我们也就对这台机器格外上心,维护得很好,连跑步机上的电视都是信号最好的。”
“问题绝对不可能出在跑步机上。因为这台机器又不是戴专用的,只有在他预约后我们才为他预留,其他时候别的会员也会用这台机器健身,别人也没出现过这个问题啊。”
“对,我就用过,没什么不对劲儿啊。闹了半天你们健身房就为了应大老板的口儿,我说这机器上的电视怎么是最清楚的呢!”人群里有人抱怨。
看起来倒真像起意外事件了。但我依然犯嘀咕——那条提示跑步机的短信实在太诡异了。关键是经过核对,跑步机并没有问题。
我给那个陌生的号码打过去,竟然提示我对方不在服务区。不在服务区有很多的可能性。要么就是真的不在,要么有可能是手机在开机状态时直接被抠了电池,要么有的用户把关机设置成了这种提示。总之,不能一概而论。
难道说是有人发错信息了?这种巧合太不可思议。是有人恶作剧?这种动机很匪夷所思。那么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在借我之手,扰乱视听。这种人,必须符合两种情况:一是到过现场,知道戴鑫毙命一事;二是了解我的身份,有我的手机号。
那么只有一个人具备这些条件——李出阳!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又瞬间糊涂得晕头转向。他跟戴鑫会是什么关系?
宋琦觉得我不太对劲儿,也问:“你琢磨那条短信的事呢吧?真是邪了门儿了,能是谁发的呢?”
“不知道。打不通。有可能哪个目击者认识我,瞎怀疑来着,又不想露面,就来了这么一手。”我顺嘴编了个违背常理却逻辑通顺的猜测。宋琦骂了句:“那更是捣乱!那两个派出所民警估计得笑话死咱们——刑侦支队的就这智商?跑步机杀人?”
人有旦夕祸福,甭管多有钱,该玩儿完时也得玩儿完。我和宋琦互相感慨着回了单位。没想到到了晚上,薛队忽然过来找我们,问我们下午健身房遇见的事儿。我们才知道,原来戴鑫的妻子杨玥枫坚称丈夫是被人害死的,所以必须让公安机关立案,同时要求法医对尸体进行鉴定。属地派出所没有能力接这起案子,只能转给刑侦支队。本来今天不是我们队值班,但谢队一听当时我和宋琦在现场,再加上今天值班的二队倾巢出动搞一起盗窃案了,这个案子便转到我们队了。
“唉,上健身房练个身体,倒把自己个儿练加班了。”宋琦无可奈何地叼上了烟。
“走吧,还是先做笔录吧。你别说,下午练这么一会儿,我这精神头还挺足,让我睡我都睡不着。”我抬起胳膊做伸展运动。
“你等着吧,明天就该浑身疼了。”
戴太太在询问室里哭哭啼啼。我和宋琦在她对面坐了 20分钟,问了无数个问题,得到的都是她的哭声。后来宋琦烦了,一拍桌子:“你哭他就能活过来啊?”
“有人要害他。就是那个赵威,肯定是他!”
“赵威是谁?”
杨玥枫边擦鼻子边说:“是他的一个员工,上个月被他解雇了。跟了他好多年,后来因为工作上的一点儿事儿两人起了争执,赵威发狠话说要报复他。肯定是他!”
我说:“你要搞搞清楚,你老公是在健身时猝死的,现在没有线索显示他是被人谋害的啊。”
杨玥枫瞪着我说:“你也说了是‘现在’,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有线索?再说了,尸检结果也没出来,你怎么知道他没被人下毒?”
我和宋琦对视一眼,问她:“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怀疑那个叫赵威的人?”
杨玥枫说,赵威原来是戴鑫的司机,跟了戴鑫好多年。戴鑫平时脾气不好,对赵威比较苛刻,总因为一些小事儿斥责赵威。本来这么多年赵威也忍过来了,但最近赵威的妻子生病了,赵威总因为照顾妻子耽误工作,而戴鑫另外的司机又恰巧被调走了,所以戴鑫总不给赵威批假。上个月赵威的妻子发病,正赶上戴鑫去机场,所以赵威接戴鑫时迟到了,被戴鑫大骂了一顿,而此时赵威的妻子的病情又突然恶化,被医院发了病危通知。后来戴鑫再次数落赵威时两人发生了争吵,赵威的积怨爆发,激怒了戴鑫,直接把他解雇了。
“赵威家的经济状况不好,他妻子又有重病,戴鑫这么一来,等于断了赵威的活路,再加上他的妻子随时有可能没命,我猜赵威肯定是恨透了戴鑫,才想方设法加害戴鑫。”杨玥枫说。
我跟宋琦向薛队汇报了情况,薛队靠在椅子上想了想,说:“她说的有一定参考价值。尤其是如果这时候这个叫赵威的妻子死了,他万念俱灰,很可能会对戴鑫采取报复行动的。而且他跟随戴多年,熟悉他的各种习惯、生活方式,包括他经常来健身房健身、健身前后的饮食、行走路线等等。如果他想要下手,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儿。”
“那现在怎么办?传唤赵威?”
“那不行。”薛队弹了弹烟灰,“你们先去调查走访一下,别针对赵威,谁都问问,顺便问一下赵威家里的情况。就作案动机来说,肯定先要把他
设成重点。”
第二天上午我们就去了圣奇国际。那是幢金碧辉煌的大楼,里面的工作人员络绎不绝,电话声此起彼伏。据说这家公司主营进出口贸易,老总叫戴垚,是戴鑫的叔伯兄弟,做期货和股票发家的。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短短十几年间,圣奇国际已经从最初一个小小的组装公司发展成了集进出口、地产、电器于一身的大型家族企业。我和宋琦也有幸在这座泰坦尼克式的堡垒的中心,见到了他们唯一的真正巨头——戴垚。
这次会面也是戴垚的初衷。堂弟因故身亡,作为并肩战斗多年的战友,他当然要把缉拿真凶的愿望向警方表达出来。但除此之外,这位其貌不扬的老总并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他给我们沏了一壶上好的猴魁,冲我们感慨了几句,甚至掉了几滴眼泪。宋琦说:“您也别太伤心,重要的是,现在您有没有怀疑的人,能给我们提供一下侦查方向。”
戴垚想了想,说:“大鑫工作特别认真,当然就对手下人比较苛求,但都是仅限于工作方面。除去工作,他还是很关心下属的生活的。当然这也是因人而异,比如他之前那个司机赵威,家里困难,妻子重病,他隔三岔五就接济,后来赵威因为实在不能再担任工作,他就想先给他调离岗位让他休整一段时间,但赵威不同意。后来据说赵威还管戴鑫借过钱,但戴鑫没借,两人还起了争执。最后戴鑫就把他辞了。”
戴垚很懂得领导艺术。态度全在话里,立场却是绝对客观的。我和宋琦都笑笑,问:“那您听说过这个叫赵威的司机在事发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只是个司机而已,还是被辞退的。具体情况你们可以去戴鑫的部门了解了解。”说着,他打电话叫了戴鑫生前的秘书刘意涵。
我和宋琦之前在现场见过刘意涵,是个 30多岁只会哭哭啼啼的女性。这次见到我们,她很是义愤填膺,没等我们开腔就一直向我们描述赵威的为人:“简直就是一只喂不熟的狼。按说他也是公司的老人了,但最近才露出真面目。你说他家里有困难,让他休假他又不休,嫌钱少;戴经理要经常出车,碰巧他另外一个司机又被调走了,所以赵威又嫌活儿多。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很大的矛盾。其实我早应该看出这个人来,本来嘛,一个司机,平常比我们秘书还趾高气扬,经常在大场合里对我们吆五喝六!有一次戴经理在省里出席会议,让他临时回来接我给他送材料,你们猜怎么着,他愣是让我自己连夜坐动车去的省里,完事还不让我告诉戴经理。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你们经理?”
“怎么告诉?”刘意涵翻着眼睛,“赵威从十几年前就跟着经理,两个人一起喝的酒比我给他写的稿子还多呢。你知道人家具体什么关系?我要是给他点了,还能吃这碗饭吗?”
“不过我听说,后来他们两人关系恶化了,这些你知道吗?”
“知道,”刘意涵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赵威的媳妇有病,管戴经理借过钱,当时我就在办公室里,后来戴经理让我出去了。不过后来我听见两人在办公室里吵了半天,最后赵威脸红脖子粗地出来了。”
在戴鑫的办公室里,我们又见到了戴鑫生前的医生杨子汉。杨子汉说,他自己原先供职于市里一所知名的保健医院,有一次戴鑫代表公司去那里给医院捐助电器设备,两个人便成了朋友。后来杨子汉搬了一次家,嫌单位离家太远,便离职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新单位。而戴鑫那会儿正好因为一次饮酒过量导致酒精中毒,恢复过来后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便请杨子汉过来当自己的私人医生。杨子汉这一干就是两年。
“你这两年一直都是给他当私人医生?”
“是啊,虽然挣的没有医院多,但还是比较轻省的。”杨子汉低头笑笑。他岁数虽然不小了,但看上去还挺腼腆的。
“你们戴经理在事发前身体状况还稳定吗?”
“挺稳定的。虽然他有高血脂、脂肪肝的问题,但基本不妨碍他锻炼。我每个礼拜都定期给他开一些保健药,清单在这里。”
他递给我们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列着一些药品名称。“我知道,如果他是医学上的猝死,我也有责任,因为在他进行剧烈运动前我没有履行告知的义务……”杨子汉的头埋得更低了。
“现在先不要说那些,”宋琦摆摆手,“法医的鉴定结果现在还没有出来,如果真是运动导致猝死,那更大的责任还是在他自身。”
“不可能是猝死,一定是赵威!”刘意涵大声抢断,“戴经理的身体一直很好,除了酒喝得多点儿,去过医院,没得过别的什么大毛病!而且这两年他很控制饮食,身体比往年强多了。”
我平常最烦这种红口白牙瞎分析的人,看着她说:“你要搞清楚,你们经理是死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的。现在没有证据证明赵威在那家健身房里出现过,也没有人看见赵威去过那里。”
刘意涵冷笑起来:“你见过赵威?你说他没去过健身房,那你们调取超能训练营的监控录像了吗?你们调取超能训练营附近路上的监控录像了吗?有工夫在我们这儿扯闲篇,不如去干正事儿!”
我的暴脾气腾地上来,刚要指着鼻子训她,被宋琦一把拉住:“你现在把赵威的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告诉我吧。”
回到队里没多久,负责联系赵威的苏玉甫和廖洁就打回了电话,宋琦接了电话后向薛队汇报:“联系不上赵威。刚才去了他家小区,他的邻居说,上个礼拜他妻子去世了!”
薛队一拍桌子:“务必把这个赵威给我找到!”
我们分两队行动,苏玉甫和廖洁去健身房调取当日的监控录像,我和宋琦则去了赵威妻子生前进行治疗的医院。大夫说,他妻子患的是尿毒症,两年里一直进行透析治疗,但最近半年因为经济原因,透析的频率降低了,所以最近两个月病情急剧恶化,体内的器官都衰竭了,赵威一直陪伴左右。一个礼拜前医院再次下了病危通知,隔天便回魂无术。但赵威陪妻子走完最后一程之后就再没露过面,现在尸体还在太平间放着呢。
“警察同志,你赶紧帮我们找到这个家属。遗体一直放在太平间也不是个事儿啊!我们也不知道他家里的联系方式,还得靠你们了。”大夫一脸无奈。
“您好好想想,在妻子过世后赵威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
“异常表现……”大夫昂着头,“这个家属平时虽然脾气急点儿,但照顾妻子一直很任劳任怨。据说他家孩子在外地上大学,我也没接触过。不过那天刚宣布他妻子死亡后,他进重症监护室见妻子最后一面后,确实有点儿反常。”
“怎么回事儿?”
“当时他拿着一只很大的黑色行李袋,我们问是什么,他说是一些洗漱用品,想给妻子理理发、梳梳头、擦擦脸。护士说那些东西不能带进重症监护室,要梳洗也得等尸体拉出来再说。他不同意,就跟我们护士吵起来了。”
“然后呢?”
“医院的规定当然不能违反,我们当然不能让他把那些东西带进去。但是这个家属当时很有情绪,所以拉拉扯扯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我出面,帮他提着东西,才算让他进去了。他那包很沉的,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不过我觉得,如果仅仅是一些梳洗用具,应该不是那个重量吧。”
我和宋琦给医生做完笔录,在车里聊着赵威这个人。宋琦认为,赵威肯定是恨透了戴鑫的,多半会把妻子不治身亡的大部分责任算在戴鑫头上,起杀心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医生提到的赵威那日拿着的沉重行李,很可能就是准备作案用的凶器一类的东西。
“可问题在于,戴鑫根本不是被故意伤害而死的啊!”我在他长篇大论之后说。
“你想,你要是蓄意杀人,肯定也会多管齐下,对不对?何况是追随戴鑫多年的司机,他肯定有很多种方案。”宋琦不屑一顾。
回到队里,廖洁正在跟薛队分析从健身房拷回来的监控录像。他们说,从我们目前掌握的赵威的信息来看,没有疑似赵威的人出现在健身房里面。甚至说,戴鑫从进入健身房到毙命,几乎都没跟什么人接触过。这就没道理了,难道说赵威会意念杀人?
薛队吩咐苏玉甫:“你这样,先把赵威的个人情况做成协查通报给指挥中心发过去,让他们给各个派出所传一下。一会儿咱们再去走访走访赵威的街坊四邻。”
苏玉甫刚走出门,没两步又折了回来:“孙小圣,值班室里有个男的找你!”
我过去一看,正是上午刚见过面的戴鑫的私家医生杨子汉。杨子汉是个很腼腆的人,见到我有点儿局促,哈着腰说:“对不起,孙警官,我自己在办公室琢磨了一中午,觉得有些情况还是有必要过来跟您说明一下。”
他看上去至少比我大 20岁,这么客气我反倒不自在起来。我把他带到一间没人的屋子,给他递了支烟。我很少见医生抽烟,但他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吸着,手还颤着,倒有点儿像抽大麻。
我说:“您讲吧。”
他见我打开了记录仪,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孙警官,我是来提供情况的,这个……就先不必要了吧。”
我想了想,把记录仪关上,笑笑:“看来是很重要的情况。没关系,那咱们就当闲聊,我知道医生都比较谨慎,所以说出来的话一定都是有凭有据的。”
杨子汉又把头低下了:“是这样的……上午,我不方便说,其实戴经理还有别的疾病……”
“什么病?”我一探头。
“他一直以来就患有慢性心力衰竭,确切地说是左心有些衰竭。但是并不算严重,一直靠药物控制治疗,不过控制好了、运动得当,一般是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只要没有外界刺激,他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杨子汉猛吐几口烟,缓缓说道。
“您的意思是……他可能受到过什么刺激,造成心脏病突发?”我问。
“我没这么猜过。”杨子汉躲着我的眼睛,“我只是把我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了。”
“可是你上午为什么不说?”
“我是怕……”他给自己续上一根,缓了半天神才说,“我是怕刘意涵听了,告诉戴经理的家属。那他们肯定以为我没尽到医生的责任,在明知道他有这种慢性心脏病的情况下还放任他去剧烈运动。其实我一直建议他不要运动过量,可我毕竟不能时刻在他左右……”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杨先生,今天上午一直是刘秘书在跟我谈论赵威这个人,你对他怎么看?你觉得他有可能是凶手吗?”
这下杨子汉拨浪鼓似的摇头:“人命关天的事儿,这个可不好瞎猜。我又不是警察。我从来都是眼不见不为实的!”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说:“你把联系方式给我留一下吧。”
送走了杨子汉,我把了解到的情况跟一屋子人说了,宋琦先皱起眉头来:“我怎么老觉得这个杨子汉没头没尾的这些话,是在暗示什么。”薛队点点头,说:“有人就是这样。越是想跟你说什么,越是要让你自己把他的初衷琢磨出来。”正说着,廖洁接了一个电话,竟大喊了起来:“嘿,有个派出所查出了赵威的踪迹!”
那个派出所就在超能训练营附近,我们一伙人赶过去,是副所长接待了我们。副所长让我们在他狭小的办公室坐下,介绍着他们民警曾经碰到赵威的过程:“是这样,昨天下午我们有民警在附近的地铁站巡逻,碰到了一个携带刀具的人准备进站乘车,安检员就把这人检举到了民警那里。后来从这个人留的身份证复印件上来看,正是你们要找的赵威。”
说着,这位副所长让人拿进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把大概 30厘米长的西瓜刀,刀刃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有些刺眼。“这就是当时赵威携带的刀?”“对。”然后副所长又把电脑打开,调出一段昨天地铁里的视频监控,果然看见安检机旁出现了赵威的身影。当时赵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 t恤,戴着一顶棒球帽,提着一只应该就是上午医生提到的很大的行李袋。“是他是他。查出刀后,就让他走了?”宋琦一脸急切。“是啊。”副所长爱莫能助地说,“你们刑侦支队天天办刑事案件,
可能有所不知,首先是他带的这把刀不属于匕首、弹簧自锁刀、三棱刮刀那种管制刀具;再者他在过安检机时就被工作人员拦下了,并没有带着这把刀进站乘车;所以根据咱们的《治安管理处罚法》,他并不属于携带管制器具进入公共场所或乘坐交通工具,所以说我们的民警当时对他短暂留置之后,核查了他的身份,让他写了个检查,留了身份证复印件,就让他走了。”
“这个人的态度当时怎么样?情绪如何?”
“情绪……我不知道,据说态度很好,自愿把这个刀上交了。因为西瓜刀在街面上也很普遍,现在又是夏天,哪儿哪儿都能买得到,所以我们批评教育了他一番之后就放行了。总不能因为一把西瓜刀就把他拘了啊,何况他也没有任何前科。”副所长耸耸肩膀,“我看你们还是先在网上给他挂个一级临控吧,这个人很可能再次乘坐地铁,那么到时不管他带不带刀,都有可能被查获了。”
人家说得有凭有据、合乎情理,虽然此人有作案嫌疑,但当时没有任何犯罪迹象可循。何况还是一个根本没定性,甚至不知最后能否定性的所谓杀人案!一级临控基本就是逃犯的意思。所以就现在这个案子而言,把赵威算作逃犯,很牵强。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有重大嫌疑,一切都只是怀疑和排查。
我和宋琦一遍一遍看着监控录像干着急,薛队则陷在沙发里皱着眉头抽烟。副所长看我们一筹莫展的样子,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一把西瓜刀,杀伤力是有,但很多时候并没有一刀毙命那种威力。很多人雷声大雨点小,拿这种家伙复仇的,多半也都是做做样子、吓唬人。你们也不要被误导。”
吓唬人……心脏病……健身房……我在脑海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地接起来,忽然好像形成了什么。我腾地站起来,大叫宋琦:“上回健身房的经理是怎么跟咱们说的?为什么戴鑫会一直选择那台跑步机?”
“因为那台机器设备好,离窗户近啊……”宋琦还没说完,也跳起来,“戴鑫是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咱们去健身,进门前我看了一眼表,是下午3点半! ”
我们又从头看了一遍地铁监控录像,赵威出现时,画面清楚地显示时间是16:46。这个地铁站离超能训练营步行不过十分钟的路程,也就是说,昨天事发时,赵威还是很可能去过超能训练营的。
“可是不应该啊,那座健身中心的监控录像我们都看了啊,没见到类似赵威的人啊。难道说我们眼花了?”苏玉甫一脸无辜地看着廖洁,廖洁却白他一眼:“你眼花了,我可没花!我能保证赵威肯定没出现在健身房里,至少是没出现在健身房的监控范围内!”
“走,跟我去趟健身房!”薛队大步流星地叫我们。
到了健身房,一切如故,很多健身发烧友还在器械上挥汗如雨,完全没了昨天的紧张气氛。只不过那台跑步机被套上了罩子,暂停使用。估计是有人嫌晦气。我们在经理的陪同下,又仔细观看了那台跑步机所在位置的地形。跑步机临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能把超能训练营的大门和院子尽收眼底。薛队问:“院子里有监控吗?”经理说:“没有。”
到目前为止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因为妻子生病的缘故,赵威和老东家戴鑫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尤其是赵威屡次向戴鑫借钱,戴鑫已经不愿再伸援手,而且赵威的妻子病情恶化,最终不幸病故。而赵威因此情绪崩溃,并对老板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但因为自己已经离职,没有了正常接触戴鑫的渠道,所以尽管熟知戴鑫的生活工作规律,却无从下手。再加上他本身并无太深城府,所以对复仇之事并无周密策划,看到路边有卖西瓜刀的,就买了来,想着哪天砍戴鑫一下;就是砍不到,也要吓吓他。于是他就拎着刀,来到了戴鑫锻炼的健身房;并且准确地找到了戴鑫所在的窗口位置。
戴鑫那边,也对赵威的妻子的病故异常震惊,甚至有些歉疚;从而也有一些恐惧,担心赵威狗急跳墙报复,心理上一直有些负担。同时他心脏又不好,再加上当时正在剧烈运动,所以看到赵威杀气腾腾地出现在了窗外,甚至还可能看到赵威亮出了明晃晃的西瓜刀,于是突然心肌梗死,一命呜呼了!
赵威看到戴鑫一头撞倒在跑步机上,知道自己把他吓坏了,甚至有可能猜到出了人命,便急匆匆离开,乘地铁时又被民警查出了包里的刀具。他佯装无事,但心里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马脚,便赶紧出走,逃离警方视线。
听了我和宋琦七拼八凑的分析,薛队良久不语。他在车里抽了半天烟,才说:“照这样说,咱们绕了半天,还是回到了原点:戴鑫意外猝死。顶多给赵威定个蓄意杀人,还要看到时候赵威本人认不认、有没有别的证据佐证。”
“关键还是要找到赵威,咱们想到的这些,也许只是一个框架,还要靠他自己一点点地把内容填进去。”我说。
“你小子,现在还一套一套的。”薛队笑笑。
我们开始寻找赵威的踪迹。在他家周围部署了警力,并且走访周围群众,查找赵威的踪迹。苏玉甫负责医院那边的布控,告知大夫和护士一旦发现赵威立即与公安联系。廖洁还联系了赵威在苏州上大学的儿子,他儿子却表示最近也跟父亲失去了联系。具体是真是假,就不得而知了。
按薛队的分析,赵威应该还没离开古城。第一,今天刚刚事发第二天,加上他本身应该没什么计划,应该不会这么快逃跑;第二,他妻子的遗体还在医院太平间,他不太可能就此逃之夭夭。
果然,就在我们进行严密布控的第三天晚上,赵威借着月色鬼鬼祟祟地回到了他住的小区。我们在小区监控室进行仔细比对,确认是他本人之后,马上实施了抓捕,赵威就在推开家门的一刹那落了网。抓他时他还大声喊冤,说自己没杀人,只是想吓吓戴鑫而已,他的死和自己没关系。
我们连夜对赵威进行了突审,他对我们交代的情况和我们之前分析的基本一致:因为对老板戴鑫怀恨在心,所以一直想方设法报复,但始终没有章程。这种意念在他妻子去世后更加膨胀,于是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把刀,准备在戴鑫上下班或者应酬的路上下手。可由于戴鑫新换了司机,而且有了防范意识,他一直没有机会。终于那天他跟踪戴鑫发现他仍按照老习惯在下午去了健身房,又是自己一人开车前往,便想在健身房外藏匿,等他出来时跟他理论,或者是胁迫和报复。没想到他刚一进超能训练营的大门便发现戴鑫在窗口看到了他,他便改变了主意,干脆先亮家伙吓唬吓唬,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没想到却看见戴鑫忽然摔倒,自知情况不妙,于是溜之大吉。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发生了意外,我什么都没做,我连健身房的大门都没进!”他在讯问室里大喊,吵得我们全捂住了耳朵。薛队一拍桌子:“你给我小声点儿!”然后掏出一只塑料袋,“这里面的东西你认识吗?”他看了看,是他之前买的那把西瓜刀,便臊眉耷眼地点点头。
“这把刀是你准备做凶器来进行打击报复的,对不对?说明你有主观上的故意!而且几乎所有证人都指认你和戴鑫生前有矛盾,你的动机很明显!何况你不吓唬他,他又怎么会突发心脏病死在跑步机上?”薛队说。
“刀是我的,但我没冲他砍过一下。照你这么说,满大街都有拿这种刀的,那岂不是谁都是杀人犯了?”他还振振有词。薛队点上一支烟,不紧不慢:“赵威,你跟着戴鑫多少年了?”
“大概十五六年吧!从公司还是个草台班子起就跟着他干,没日没夜,随叫随到,简直跟狗一样!没想到那个王八蛋最后这么对我!”赵威咬牙切齿地说。
“对,十五六年。戴鑫的工作、起居几乎都离不开你。你也肯定带他去过医院进行过慢性心力衰竭的治疗。尤其是在杨子汉给他当私人医生前。这本早年的戴鑫的病历本就是我们在你家找到的,上面清楚地写有心外科医生的诊断记录。”
赵威死死地盯着薛队手里晃动的塑料袋,不发一言。
“这就说明,你知道戴鑫心脏不好,受不得刺激,所以你就更要吓他。尤其在他身体不胜负荷或者是很虚弱的时候。你想把他吓坏甚至吓死,对不对?”
“一派胡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给我看证据!”“证据,还不够多吗?你蓄意杀人未遂,就等着坐牢吧!”薛队站起身来,又叫我们:“跟我出来一下。”回到办公室,薛队问苏玉甫:“法医那边有结论了没?”苏玉甫说:“因为是猝死,所以化验比较复杂,我下午联系了法医中心,他们说最早也得明天下午出结果,而且还是临时的。正式的还要等四五天呢。”薛队对我们说:“那你们就做案卷吧。估计得忙活一晚上,等明天鉴定结果出来,直接附卷,然后送法制处审核。”
我们做了一宿的笔录和案卷,第二天早上眼圈都肿了。没想到等到中午法医中心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苏玉甫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个结果。薛队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宋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廖洁则对着电脑皱眉头。一会儿等薛队出去了,我问廖洁:“你怎么了?”
廖洁说:“我怎么觉着有点儿不对啊?”“怎么不对?不是很顺理成章吗?”
廖洁摇摇头,小大人似的说:“就是因为太顺理成章了,所以让我感觉有点儿假——或者说,是有点儿太巧了。照这么说,这个赵威杀戴鑫,脉把得也太准了。要不是他之前和戴鑫的矛盾太公开,或者案发时你们不在场,那他岂不成了杀人于无形了?快能当杀手了。”
我笑笑:“你哪儿来那么多假如?事实就是,他现在被抓了,他马上也要被拘留了,然后就是进看守所、进监狱。你真以为他策划得天衣无缝啊?”
廖洁说:“当然不可能天衣无缝。我只是说这个案子的巧合太多。你不觉得?你有没有一种赵威想让戴鑫死戴鑫就死的感觉?你们还分析说赵威没有充分的杀人准备,我看,世界上没有比赵威杀人更利索的了吧!”
我表面上不露声色,心里把整个案子又重新理了一遍,果然发现一些问题。首先,赵威自己说,买刀只是为了威胁和吓唬戴鑫。那他威胁和吓唬的目的是什么?道歉或者要钱?或是恢复工作?好像都没必要。再者,如果赵威持刀是为了杀害戴鑫的话,他的整个行动又显得过于愚蠢,逃跑也显得很业余。于是矛盾就出来了:在他的所有不必要的目的和低劣的作案手段之后,戴鑫如他所愿地死了。他没出手,甚至也没有声色俱厉地恐吓过。他的敌人就自己消亡了!尽管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他不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杀人犯。
“是有点儿……邪乎。”我自言自语地说。忽然有好几个人进来了,薛队也跟着回来了,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我们介绍:“这位是咱们分局法制处的同事,来先期介入这个案子的。”
大家互相致了意。我见过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好像是法制处的副处长,叫陈天晨,姑且先叫他陈处。陈处说:“我们看过了你们网上报过来的案子,我想说一下我们处里的意见。”
我们一屋子人屏住呼吸。尤其是我,感觉不太妙。再看薛队和廖洁,也是一脸紧张。
陈处说:“首先,赵威的笔录不瓷实。你们呈报的案由是故意杀人,这就需要体现赵威本人的主观意识;而目前来看,赵威说买刀只是为了恐吓戴鑫,并未实施行为,那把刀也并没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凶器’。其次,戴鑫本身的身体疾病也是死亡的一大诱因。即使赵威知道戴鑫有病一事,我们也觉得给他安一个故意杀人罪不太妥当。太大了,不服众。何况他现在还不承认!”
“那按什么来定?过失致人死亡?”薛队一脸认真。我和宋琦等人则拉着脸,不发一言。昨晚累了一宿,说推翻就被推翻了。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过失致人死亡?太轻了吧?何况他本身就是冲着吓唬戴鑫去的。怎么能叫过失呢?”苏玉甫说。
“当然还是这个案由,”陈处看了看蔫头巴脑的我们,笑笑,“但是证据一定要足。尤其是赵威本人的笔录,一定要明确地找出他的动机,模棱两可不行,简单暗示也不行。还有那几个证人的笔录,比如戴鑫的秘书、医生,也要再梳理一遍,不要全是主观推断,一定要有亲眼所见的过往细节。最后就是法医的鉴定结果。这起案件比较特殊,必须要有鉴定结果,临时的也行,但一定要向法医咨询清楚。没有鉴定结果,我们可是不敢收人的。”
廖洁拿个小本子都记不过来了。薛队听完陈处的长篇大论后,又把他带到办公室里去商讨,并吩咐我们按照陈处的意见重新做笔录。宋琦说:“这工作量可大了去了,还是先给那家伙办延长传唤吧。”
这时苏玉甫接了一个电话,捂着听筒跟我们说:“好像法医那边出现点儿问题。我得过去一趟。”说完,他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留下我们三个面面相觑。
宋琦也收拾东西,叫我:“走,咱俩先去趟健身房吧。我估计赵威那里一时半会儿还问不出什么,再去案发现场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没有。然后再去圣奇国际给杨子汉他们做第二次笔录。”
我们很快到了健身房。这是案发后我们第二次来到这里,健身房经理已经有些见怪不怪,直接问我们还需要什么帮助。我们转悠了两圈,问了他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刚要坐下来细聊,我就接到了薛队的电话,问我们在哪儿。挂掉通话,我下意识打开短信页面,又发现了之前那条匿名的短信:注意跑步机。
我抬眼往那个熟悉的角落里一看,那台跑步机竟然没有了!“戴鑫常用的那台跑步机呢?”我问。“哦,被收起来了。因为一直盖着也没人用,占地方,我们就把它拉进库房了。”经理眨巴着眼睛说。我和宋琦对视一眼,又问:“就因为出了上次那件事儿,那台机器就被你们废了?那不是你们这儿最好的机器吗?”经理只是说:“是啊,但是谁还敢用啊。搁在那里只能碍眼。”我说:“能再把它拉出来,让我们看一眼吗?”经理想了想:“没必要了吧。昨天刚拖进去,今天拖出来,还得再收个二回。还是……”
宋琦打断他:“还是拉出来看看吧。今天来这儿我们也是想再排查排查有什么可疑的线索。如果你们这里没什么异常,那这件案子你们不就彻底没责任了吗?你说是不是?”
那经理说:“好吧,你等等。”
20分钟后,那台机器又出现在我们面前。看起来跟上次无异,只是落了些许灰尘。通上电源,按下启动按钮,传送带就轰鸣起来。好像确实没什么让人起疑的地方。
我反复看着手机中那条短信,短短几个字,总想从中间分解出什么其他意思。“注意跑步机”,指的是这台机器吗?怎么个注意法?我按下通话键,朝这个陌生号码拨过去,是关机。
宋琦观察半天,又朝远处望去,看见有几个人在跑步机上跑得正欢。
他忽然说:“把这台机器搬过去。”“搬到哪儿去?”“和其他机器放在一起。我想和那些跑步机对比一下。”
“有什么可对比的?都是一样的机器。”经理摊开双手。
“当然有必要。如果真是一样的,那比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宋琦反问,一脸的咄咄逼人。
“我看,还是不用了吧。”那经理冷笑着,“我不知道民警同志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对我们这里的管理工作有什么意见?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应该由我们这里的管片派出所来处理吧?没听说刑警队的同志还要检查我们的安全隐患啊。”他这么说着,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有保安、服务员,甚至还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教练。
我看这阵势是要跟我们干仗,干脆掏出工作证:“嘿嘿嘿,你看清楚,正常执行公务,怎么着,你想抗拒执法?”
但工作证毕竟不是尚方宝剑,那经理也明显经验丰富,是根老油条,比画着冲我们说:“好啊,你正常执行公务,那最起码要有什么检查证、搜查证吧?总要有个凭据吧?或者说最起码要有工商部门在场监督吧?不能光凭你亮个证,我们就唯命是从吧?照你这么说,我们开张关张还不都你说了算?”
几句话把我说得火直往脑门儿上蹿:“我还就说了算了,你现在就给我停业!现在公安机关要进行取证!”
那经理马上笑着冲周围人拍手,大叫:“好啊好啊,大家看看,警察越权执法,要咱们停业整顿呢。大家都别练了别练了,今天各位的时间到此为止,如果有觉得亏的,找这二位警官进行补偿!”
他这么一说,那些会员也稀稀拉拉地过来了,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质问声骂声不绝于耳。有的说:“这两个二百五想要干什么?三天两头地来,还让不让人消停了?”这还算好听的,有的竟然说:“警察有什么可牛 ×的?该上哪儿上哪儿去!”给我气得肺都快炸了!
那经理又肆无忌惮地笑笑,说:“两位小兄弟,我是无所谓,话已经撂这儿了,我可以随时关门。但我们这里的会员很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可得跟他们解释清楚。”我刚要冲他嚷嚷,宋琦一把拉住我,又跟经理说:“行,你营你的业,我们不看了。”说着,就拉着我往门口走。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开,我到门口再也绷不住了,气得冲宋琦大叫:“你没看他嚣张成那样!破健身房经理就了不起了?还不是仗着人多狐假虎威?咱就应该死扛!”宋琦却不露声色,观察了一下地形,问我:“这个健身房就这一个门吧?”我没好气地说:“这得问你啊,我又不经常来!”宋琦拍着我:“你在这儿把好门,别让他们把那台跑步机运出去,我现在给薛队打电话!”
没想到不过一刻钟薛队和廖洁他们就到了,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大批身穿制服的人马。我的底气一下足了,赶紧上前跟他形容那经理无法无天的行为,薛队听了没什么反应,反倒一脸严肃地问我们两个:“你们真认为那台跑步机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没问题我磕死!”我脱口而出。“你行了,就知道赌气。我问你你是怎么看出有问题的?”宋琦问我。“没问题那经理为什么死乞白赖地拦着我?”我振振有词。
宋琦撇嘴说:“我都不敢保证有问题,我只是怀疑。但那经理阻拦咱们也不是没他的道理。可是咱一旦发现疑点,不排除是万万不行的。所以薛队,查不查就看您了!”
薛队想了想,又往里瞄了一眼,最后说:“查!没问题怎么了?没问题是应该的!”
我和宋琦带着一伙人浩浩荡荡地杀了回去,经理也带着一群小弟过来短兵相接。薛队给他亮明了身份,说:“派出所的同志我给你带来了,你是想以安全检查的名义开箱验货呢,还是想以配合调查的名义给我们提供线索呢?”然后又扭头冲我们说:“孙小圣、宋琦,把执法记录仪打开,我倒要看看今天有没有阻碍执行任务的!”
那经理瞪着我们一大伙人,良久才说:“好,你们就仔细查查,我可先说好了,有问题咱再单说;要是没问题,别怪我告你们!”我们这下人手足了,七手八脚地把跑步机搬到了一台模样相同的机器旁边。我问宋琦:“怎么个查法?”
宋琦站在两台机器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说:“全都运行起来。把速度、坡度、圈数都调成一样!”
我们把两台机器都调成了每小时 8公里、坡度0.5。两台机器顷刻间轰鸣起来。
坡度看上去并无异样。薛队让一个侦察员上去试速度,侦查员每台机器上去试了一下,下来说:“感觉都一样,没啥区别啊。”
“不可能!”宋琦说,“我试试!”他上去皱着眉头跑了两圈,然后换另一台。
等他下来,大家都问:“怎么样,有什么反应没有?”宋琦瞪着眼睛不语。
旁边又有人起哄了:“瞧瞧瞧瞧,我就说过,警察除了瞎猜就是瞎猜,抓不到人,来这儿抓跑步机了!”
“不可能啊!速度和坡度都没问题,可为什么就……”宋琦一脸纳闷儿地看着我。
我说:“要不定时试试?”说着,我上前把每台机器定时五分钟。大家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同样的坡度、同样的速度,两台机器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在我们面前重复完全相同的运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抻着脖子注视着它们。那样子,好像真等着什么凶手现形一样。
五分钟就要到了,我扭脸看看大家,薛队、宋琦、廖洁,包括健身房经理都是一脸汗水。整个房间里除了两台机器的轰鸣没有任何杂音。假如两台机器同时停止,那么几乎可以说明,我们这次的推测又错了。我们费劲儿地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一个耻辱的原点。我攥着手机,仿佛能感受到那条神秘短信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我心头:注意跑步机!我心里也应和着:一定有问题!
忽然,那台普通的机器停了下来。我抬表一看,正好 5分钟——而那台戴鑫用的跑步机依然在轰鸣!
1秒、2秒、3秒……半分钟过去了,戴鑫的跑步机还在照常运转!这个时间,应该已经超出了误差的范畴!我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再看薛队和宋琦,也瞪大了双眼、合不拢嘴。那经理更是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滚了一脑门儿!
戴鑫用的那台机器几乎超时运转了大约一分半钟。这时我们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势,薛队让侦查员把守住健身房的出口,健身房的工作人员一概不准离开。那经理更是被我们牢牢地控制住。实际上他已经瘫在一台半圆仪上,两条腿软成了面条。
我们这次又换了一台对比的机器,把两台的运行时间都设成 20分钟。廖洁打开了记录仪,启动之后还不到十分钟时,忽然有人说:“听!是什么声音?”
宋琦过去一看,是戴鑫用的那台机器的电视屏幕下喷出了冷气。宋琦扭头问我:“你开冷气开关了?”
“没有啊!我没事开它干吗!”我说。
宋琦一拍巴掌:“冷气也有问题!”
这次戴鑫用的跑步机运行时间比正常的机器足足多出五分钟。一切落定后,我们几个站在那个经理的面前,问:“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话跟我们说?”
那经理吓得脸蛋子直抖:“是机器的问题,为什么来问我?你们去找厂家好了!”
我笑道:“你早知道有问题,作为这里的负责人,为什么不找厂家解决?”他说:“我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那你那么着急把这机器收起来做什么?”
他一时无话。薛队一挥胳膊:“行了行了,孙小圣,瞧你嘚瑟的。赶紧把人给我带走!”然后又叫宋琦:“联系这台跑步机的厂家,找个技术人员到队里,跟他们说,想要不担责任的话,就赶快来!”
回到队里,跑步机厂家的技术人员很快给戴鑫用的跑步机做了鉴定,结论是计时器被人调过,冷气系统也有问题。薛队问:“怎么调的?”
工作人员说:“系统电脑里的时间默认一分钟肯定是 60秒。但是目前来看,这 60秒的时间被人重新定义过,肯定不止 60秒。我刚才测试了一下,系统里的一分钟,大概合我们准确时间的 75秒左右。这肯定是被人刷过系统后,改动了里面的原始设置。”
苏玉甫在一边推算着:“如果一分钟合 75秒,那么 5分钟的时间,就要 6分 25秒,如果是 20分钟就需要 25分钟,如果是一个小时,就需要……一小时零一刻钟!要是两小时,就会多出整整半个钟点!怪不得戴鑫要犯心脏病猝死呢!”
工作人员还说:“冷气也有问题。不过目测来看,我只能说是自动开关被人动过,或者最起码是有故障的。这个还要我们把它返厂后再检测。”
薛队把头靠在转椅背上,皱着眉头念叨:“这个凶手,真是够有心的。这种杀人手法我倒是头一次见。”
“我也是头一回见!”我和廖洁异口同声。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薛队叼上烟,“你们说这个戴鑫也不是傻子,健身时也不见得就光认跑步机上的时间。他怎么就没发觉这跑步机被人动过手脚了呢?像苏玉甫说的,两个小时就多出半小时,他自己就不看手表吗?”
宋琦想了想,说:“这就是凶手的高明之处。他不改速度、不改坡度,偏偏改时间。为什么呢?因为速度、坡度,都太过明显,即使他自己太投入没察觉,那周围人肯定也能看出来。你调个每小时 8公里,实际上是10公里,那周围很可能就会有教练、朋友什么的问他为什么跑那么快。但如果改时间,就不会这么容易被人发现。因为健身者跑步时一般会听着歌、看着电视来分散注意力,被动地等着机器停止。”
“对!那经理自己都说,那台机器是所有机器里电视信号最好的! ”我一拍桌面。薛队好像明白了什么,跟我和宋琦说:“你们两个现在就去讯问那个经理,我觉得他很有问题!”
那名经理真名叫李国新,虽然之前慌了一阵,但此时明显有充足的心理准备,问什么都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他说他只负责店里平时员工的管理,机器的来源和维护都由厂家负责。我们讯问了三个小时,烟抽了好几盒,那家伙还是铁嘴钢牙。最后宋琦冷笑着问:“李经理,你可以什么都不认。但你别忘了,你的健身房有两个斜对角摄像头,基本能覆盖所有角落。你在健身房里干过什么、见过什么人,我想只要我们稍微下功夫调查一下,很快就能一览无余了。所以现在是给你一个亲口供认的机会。”
宋琦刚说完没几分钟,王姐来到讯问室,冲我们耳语说:“厂家那边来信儿了:那边领导一开会,吓唬了几句,马上有个叫何越的技术员就认了,说是一个月前李国新给他塞了钱,让他改系统设置。其余的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人带回来了吗?”“厂家已经把人送过来了,薛队和廖洁正问着呢。”我们的底气马上足了,冲李国新笑道:“你认识何越吗?他可是你的合作伙伴啊!”
李国新最后承认是他做的手脚。但依然存在问题:他只是说想在跑步机上做一个试验,看看这样是否有助于会员克服心理障碍,迅速增强体质,激发他们的运动潜能。
“放屁!”宋琦气得口不择言了,“你能再找个靠谱点儿的理由吗?还激发运动潜能,怎么不找那些体质强、没疾病的激发?怎么就偏偏激发个有心脏病的?”
“真是这样,警官,”李国新说得不紧不慢,好像有一肚子的借口。
“我只是随机找了一台机器测试,然后自己回去做记录,看看用这台机器的会员都会有什么样的变化,然后准备在所有健身器上推广;这样有助于我们的会员更有效率地运动、更快地见到锻炼成效。这也是一种营销策略嘛。”李国新嘴边漫起一丝苦笑,“况且,我根本不知道戴总心脏有问题啊。他天天来我们这儿运动,一会儿杠铃、一会儿拉力、一会儿游泳的,要是你,你能以为他是个随时会猝死的人吗?”
他这一席话说得我们哑口无言。然后他又把之前的理直气壮收回去,主动放低态度:“我知道我错了,我这样做是对顾客的欺诈,所以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是我真不是故意要伤害戴总!他是我们的大顾客,大vip,和我无冤无仇,我怎么能害他呢!”
回到办公室,薛队问我们情况。我们简单一说,薛队也是一筹莫展:“刚才给那个叫何越的技术员做笔录,他跟我说,李国新确实是以这理由让他私自篡改系统的。他们这样做,听上去有门有道,但实际上还是牵强。”
“要么就是李国新与何越结伙作案;要么是李国新谋划,何越只是收钱干活儿的,不知情。我更偏向于后者。”薛队自己分析。
“嗯,何越是厂家的人,按理说跟戴鑫没有任何交集,不太会有主动害戴鑫的意识。而李国新这么老谋深算,即使有杀人目的,也不可能告诉何越。”
“我看倒可以先给何越定个破坏生产经营罪。”宋琦笑笑。
“先不说那个,”一边的陈处摆摆手,“现在的关键是要把李国新的犯罪动机找出来。我认为你们薛队分析得很对,这个健身房经理既然这么做,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不可能铤而走险。而且就结果来看,他的针对性非常强——就是这个戴鑫。”
可是他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呢?或许这就是李国新的高明之处。既杀人于无形,自己又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结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充其量只能给他定个过失致人死亡了。那么这在量刑上有可能还没有赵威重呢。真是狡猾透顶!
忽然薛队一拍大腿:“我知道了。如果要找到李国新的犯罪动机,那么他肯定要知道一件事!”
我转着眼珠想了两秒,马上跟上:“戴鑫的病情!”
宋琦马上站起来:“我去给那个私人医生杨子汉打电话!我怎么把这家伙忘了?”
薛队把宋琦按住:“先不要急。咱们好好计划一下!”
薛队吩咐宋琦先不要联系杨子汉,以防胆小怕事的杨子汉开溜。他让宋琦直接到圣奇国际去找他,然后把他带回队里来做笔录。宋琦拿上车钥匙就匆匆忙忙地赶了出去。
宋琦刚走,苏玉甫就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这一天在法医中心蹲得我快累死了,不过有重大发现啊!”
“什么重大发现?”
“经法医中心鉴定,戴鑫的死亡并不是我们一直认为的心脏病突发,而很可能是因为一种叫作‘低钠血症’的病发,从而导致的猝死。”
薛队上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鉴定意见书,眯着眼睛读着:“肺部严重肿胀……细胞外液容量过多……血清钠水平低于 110 mmol\/l……这也看不懂啊!”
苏玉甫把双臂撑在办公桌上,一副学者的样子:“我听法医给我解释了半天,大概明白是这么回事儿:低钠血症是一种血液中钠成分流失的疾病,中老年人很容易得,如果严重的话,就会危及生命,比如猝死。而戴鑫心脏不好,又患有这个病,再加上他的剧烈运动,可能就是导致他猝死的原因。当然,这是临时鉴定意见,但法医中心目前一致认为是这样。”
“怎么样会得这个病?”
“很多种原因,比如蛛网膜下出血、甲状腺功能减低等。但是有两点我觉得最值得咱们关注,法医说大量利尿药的使用和一些精神类药物也会诱发这种疾病。”苏玉甫认真汇报。
大家面面相觑,都没听明白。谁也不是医学专家,听他这些术语如听天书。“利尿药,就是治疗慢性心力衰竭的药物之一!”
薛队眼睛一亮,马上站起来:“我知道了,杨子汉是戴鑫的医生,那么戴鑫的心脏病肯定也是一直由杨子汉治疗。所以他很有可能让戴鑫服用了大量利尿的药物,导致他患上低钠血症。那么不管是不是故意,杨子汉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孙小圣,赶紧给宋琦打电话,让他把杨子汉给我带回来!”
杨子汉很快被带了回来,与此同时,还有在他办公室找到的一些购买药品的发票和单据,包括他上次拿给我们看的给戴鑫服药的清单。苏玉甫找到法医进行核对,发现其中有大量的布美他尼、托拉塞米等高效利尿药,也有百忧解一类的抗精神类药物。法医当时就斩钉截铁地说了:“是这些没跑了,我们今晚就尽快化验,相信过两天就能得出更精确的结论。”
杨子汉刚开始和李国新一样,坐在椅子上闷头不语,我们问急了,他才说都是正常用药,不信可以去查阅有关资料。但当我们把法医的鉴定意见告诉他,并且跟他说法医还会进一步对他所用药物及剂量进行核查时,他有点儿坐不住了。
“你也知道,如果是我们这里化验出来、得出结论,那么你就被动了,再承认,性质也不一样了。当然,如果你能揭发检举,那就是立功情节了,我们也会让法院酌情给你量刑。”
杨子汉的心理素质显然和李国新不在一个档次上,他很快就泪流满面了。他咬着牙说:“这个戴鑫,就是个十足的浑蛋!”
“为什么?你是他的医生,他都听你的,为什么你们之间还有恩怨?”
“他知道我在心力衰竭这类疾病上算是专家,脾气又好,所以一直胁迫我、恐吓我,让我从医院辞职,专职给他做医生,让我随时随地在他需要时出现,像狗一样!”杨子汉一脸的鼻涕眼泪。
“你是正规的医生,为什么怕他?他胁迫你,你可以报警,难道说你有什么短处攥在他手里?”
“当然不是。可是他财大气粗,手下有很多马仔,赵威就是其中一个。刚开始我不同意,他就成天诱惑我,带我上夜总会,找小姐,还趁我睡熟之后让小姐给我拍艳照,放出话来如果我不同意他的要求,就把照片发到网上,让我身败名裂,没有一家医院敢用我!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死!他不是让我给他治病吗?不是让我帮他康复吗?他太小看我了,我就活活把他治死!”
宋琦一拍桌子:“你好歹是个医生!医者父母心,你知道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恐吓、威胁都是犯法的,你完全可以采取法律手段,完全可以不被他控制,你却反而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法。你太小看警察了吧!”
“我没办法啊!”杨子汉在屋子里号啕大哭起来。
我最受不了大老爷们儿掉眼泪,简直如坐针毡,赶紧问他:“对了,那你认不认识李国新?”
“谁?”
“李国新!就是那家健身房的经理!”
杨子汉木然地摇摇头:“我不认识。”
“你再想想!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再隐瞒,只能让你的坦白半途而废了!”
他在椅子上挣扎起来:“我真不知道啊!你们想,我已经交代了我自己的问题,何必再隐瞒其他细节?你们该知道的都能知道,我又何必自欺欺人?”
我和宋琦对视,都没法再从杨子汉的话中找到破绽。从讯问室出来,薛队正在签杨子汉的呈请拘留报告书,然后问我:“怎么样,能查出杨子汉和别人合谋吗?尤其是那个叫李国新的经理。”
我和宋琦摇头。确实,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杨子汉仇视戴鑫的心态是独立的、手法也是自我的。而且没有线索显示戴鑫和健身房经理李国新认识或熟识,甚至两个人连最起码的交集都少得可怜。如果仅仅凭借一台跑步机就给李国新定杀人罪,恐怕在法制处那里就要被打回来,别提检察院和法院了。
薛队在椅子上掐着脑门,想了半天,最后说:“等法医最后的结论出来,如果戴鑫完全死于低钠血症引起的猝死,那么对李国新来讲,咱们只能放人。”
“可是他的那些理由也太说不过去了啊!怎么听怎么像编的。”
“那你就找出他杀戴鑫的动机!一次没有动机的作案,对于正常人来讲,可能吗?”薛队对我们两个横眉立目。
晚上吃饭时我下楼,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琢磨半天,才想起是我在警校时的校友吴良睿。这家伙原先和我不同班,但因为一次期末考试时钢笔没水,我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所以每次碰见我都特热情。
我也很吃惊:“哎哟,你怎么在这儿!”
他也一脸纳闷儿:“这话应该我问你啊。我一直在刑侦支队啊。你怎么跑这儿来啦?怎么着,现在刑侦的案子也需要你们便衣支队介入啦?”
“我是借调过来的。”我谨记谢队说的话,要模糊自己的来头,赶紧转移话题,“你呢?你在几队?”
“我在技术队。前几天一直休年假呢。走吧,老同学,一起喝点儿去吧?”
“我值班呢。哪有你们搞技术的那么闲。”我朝他摆摆手,准备离开。
他也跟我道别,然后抱怨道:“谁闲啊,现在帮一队上个专案,天天搞监听,我耳朵都木了。”
我忽然止住脚步,折回来,问他:“对了,你能帮我查个手机号吗?就是查查这个号码的主人。”
吴良睿上下打量着我:“你们案子里的?那你可得先问问领导去。我可不接私活儿啊。”
我笑道:“哪儿能是我们队里的事啊,我们队里的可不用我操心。”我表面镇定,心里头噼里啪啦地编瞎话:“是一个骚扰电话,成天给我打,我都快烦死了,你就帮我行个方便呗。”
吴良睿说:“行,你把号码告诉我吧。能查到我就帮你查查。不过先说好,你可得替我保密。”
我赶紧掏出手机让他记了那条匿名短信的号码,然后千恩万谢,心里祈祷着能有一些意外收获。我总感觉,要想破解李国新是否存心杀害戴鑫,这条短信是独一无二的突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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