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道兵、村支书、空疗守护人——袁圣全

文/张学忠(四川都江堰)

袁圣全出生于1948年9月,蒲阳镇人。自幼丧父,初小毕业即务农,20岁服军役,修筑成昆铁路、打隧道;3个月入团,次年入党。在部队,曾多次被评为五好战士、标兵。受嘉奖两次,并曾出席师团先代会。25岁退伍,历任生产队会计、队长、大队长(村长)、回龙村党支书,44岁时,领了600元离职费,离开了村官岗位,回家开村医疗点、小卖部。后被空疗聘为保安,直到今天。乍一看去,其人经历平凡,殊不知,中国古人所说“士农工商”、新社会的“工农兵学商”,他几乎都干过,其事迹可圈可点。而在他平凡人生的后面,有着许多不平凡,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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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阳东北出场2、3里,缓起一块林木繁密,围墙高筑的浅岗。近80年来,有过空军幼年学校、陆军48医院、空军疗养院。2012年后者迁走,留袁圣全先生守护。袁先生是当地人,守护10余年。不知接待了多少批专程赶来,深情盘桓,又依依惜别的他们。不知接受了多少次军礼,还了多少个军礼。

新旧社会,军方的“一校两院”奇异地交集斯地,今天,有的消散于历史的天空,有的异地另建。曾将青春年华,交付这里的那些人,已渐行渐远。从1990年代以来,曾经的,暂在的旧人,不避老迈,远涉万里,从四面八方赶来,投入它的怀抱。踏寻温润土地上的旧印,深吸“故乡”空气的芬芳,梦回青涩年华。而这一切,都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蒲阳场东北面,由浅丘而平地,宜居宜耕的沃土。

袁氏远祖,清初由湖南武岗州(今洞口县)园蓬乡(一说从湖南宝庆府武冈州(今武冈县)入川,迁至灌县白果乡虎形地定居。年久月深,建祠堂,修祖坟在此。1949年前后,袁氏族人年年清明会聚祭祖。后来,包括玉石墓碑在内的祠、坟都被盗毁一空。

知源为忠,识祖为孝。袁氏入灌后几百年开枝散叶,广布在蒲阳和白果乡的杨家山、凉水井、虎形地、蟠龙桥;向峨场大石包;胥家的歇马店,杨家湾、老人桥、钱家碾子、易家大林;金马马家堆子;驾虹梨园等大片地区。

袁圣全祖上一支,择居在今蒲阳建设村。到他祖父时,家有水田50多亩,住5柱2的四合大院,叫“袁家二院”。家有长工、佣人。家境富裕。1920年,其父袁效康出生。

清末,民国,蒲阳多妓院、烟馆。祖父“福寿康”(鸦片)成瘾。田地、房产、慢慢地化在神仙般的青烟中。最后仅剩水田3亩6分,一间正房与抹角偏房四间。1949年,祖父病故,享年60。家境败落后,反成幸运。祸福相转,真实不虚。不过是中国几千年社会生态中家运兴衰无常的微粒而已。

父亲12岁便去药铺学徒。婚后靠在药铺挣钱养家。

1948年9月,袁圣全出生。

1950年底,父亲被派进山,给解放军运粮送弹药。染病回家,不治身故,享年三十有一。丢下60多岁的老母、28岁的妻子董俊华、7岁至几个月大的两女两男,共6口。生活重担落在缠过足的董氏肩上。白天地头挥汗,晚上忙着打草鞋至夜深。不久,入了互助组、高级社。3亩多地全入了,只留一点自留地。一切生活全赖生产队分配。

1950年春,解放军驻军蒲阳原“空军幼年学校”所在地,大明寺,“唐一院”“唐二院”。大明寺和“唐二院”,各驻扎1个骑兵营。为威震土匪,时不时几十匹战马飞驰于桂花、银厂沟、磁峰、向峨一带。为镇压川西的“二·五”叛乱,设阵地于测量台一带山上。土匪利用袁家附近竹林、土埂作掩护,向山上攻击。解放军1个刘姓指导员牺牲,为纪念他,“唐一院”改名刘家镇大院,土匪被歼后,枪毙匪首若干。

丧父日子苦。母亲整日劳作不息,小足奶奶也去捡狗屎,两个姐姐天天割猪草卖。吃菜稀饭是常事,一年难见一次肉。母亲不放心幼小的袁和弟弟,把他们反锁在家,风吹竹林摩擦的声响、猫头鹰的叫声都怪吓人。偶尔也让他们一起到地头,夏天,哥俩就在小沟边捡桤木菌,下锅好香啊!

1955年秋,袁圣全到破庙回龙观、真武宫读书,中午自带饭菜。每天来回10来里,必经乱坟岗、大河、小沟。

1958年大跃进,进了人民公社,吃公共食堂。袁家房子被拆,规划到“唐一院”1间小屋子住。半年后,公共食堂垮掉。无力回原址复建,1家6口挤住公房。接着开始了3年大饥荒。普遍出现浮肿病,公开说法是虰螺病导致的胀鼓病。在唐一院设立医疗点。一位唐姓医生说这病只有白丸药才能治,暗指大米饭,当即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被管制,押去锤碎石劳动改造。

弟弟肚皮肿,差点死掉,母亲也走不稳了。1959年,11岁的袁圣全只好停了学,天天去挖野菜,逮鱼捞虾,捉螃蟹,摸黄鳝。自制工具套鸟、捕鼠(老鼠肉烟熏后很香)。去生产队收了红苕后的地头捡如指小苕,雨后土软,省力好挖,运气好时,一天能捡几十斤,到市场卖3元1斤。除奶奶1961年去世外,终于保住了一家性命。

仅仅因为袁圣全身体尚可支持劳作,又聪明能干,袁家5口生死天枰才终于往生的一头倾斜。小圣全功不可没。

在“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下,1962年下半年始形势转好。袁家用卖了鹅的和兔子的钱,买下“唐一院”大门口胡云昌两间半瓦房,全家才有了较好的居所。

1966年,红卫兵全国大串联,各地组织纷纷成立,蒲阳建设村贾家茶房设立了造反指挥部,大多是不务正业的人,他们私设监狱,备有各种刑具,捆绑吊打审讯,打伤打残多人。街上的邱华成,当地的沈正银就是受害者。还搞假枪毙。把人五花大绑,背插小木牌,写上姓名,红笔画X,胸前吊一大牌,写上现行反革命某某,宣布死刑,立即执行。把“犯人”押到一口水井边,两支枪齐射,枪响后,人活着,吓晕死过去,有的人因此一年半载都回不了神,同村还健在的沈正银先生当年就享受过这个“待遇”。

袁圣全

1968年12月5日,袁应征入伍,直赴云南元谋老洼荡新兵营集训。三个月后,被分到铁道兵八师37团15营13连。修筑成昆铁路、打隧道。

因灵活肯干,被指导员调到炊事班。3个月后入了团,10多个月后入了党。1970年底,成昆线工程近尾声,部队奉调陕西紫阳县(今属陕西省安康市),在大巴山中修湘渝铁路。炊事班是先遣队,到目的地,用石头顶起大锅,放入生姜、大葱烧开水,送到各班排,给战友解乏。又学习在沙滩上发豆芽,改善连队生活。由于工作积极,多次被评为“五好战士”、标兵。获嘉奖两次,出席师、团先代会。两年后,袁被调到团教导队学习,科目是步兵队列训练,9个月后回到连队离开炊事班,当木工班班长,加入隧道施工。

木工班,专搭排架。隧道掘进后,边上每间隔1米要竖起大圆木,横上樑后,用抓钉钉牢。再铺上小圆木,防止隧洞塌方。施工中,头戴安全帽、身穿防水衣裤、脚穿胶鞋、戴上口罩眼镜,与防化兵无异。洞内灯光昏暗,粉尘弥漫,下班出洞,身上全是厚厚的粉尘。

刚到部队时,家书要请战友代笔,激发了袁的自尊心与对文化的渴望。学习的范本只有报纸,练习书写的纸张唯有水泥袋,将里外两层去掉,得到中间两层干净柔韧的纸。战友中,广东兵文化高,大多会写隶书。每天晚饭后至睡觉前的时间,请教他们,读报、识字、写字。袁喜欢写写画画,又练习隶书、宋体美术字。还借字迹漂亮的笔记本来临习,一段时间后,明显长进。这样,连队凡办板报,写标语,都有他参与,当家书不再请人代笔时,那份成就感,今天都依然兴奋。这个能力,在他以后几十年的生活工作中,发挥出很好的作用,感激铁道兵部队这段时光。

1973年3月,袁复员退伍,回到了阔别5年的故乡。

弹指一挥间,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奋战铁道线上,铁锤、钢钎刺耳的阵阵声响,放炮时发出的巨大轰鸣,炸碎的乱石疾速横射的景象,还时常惊在梦中,回放于默座时。

回家的袁圣全,普通社员1个,每天干农活挣工分。青春期是爱情的季节,清贫劳苦的生活,也挡不住对建立小家的向往。眼光聚焦偏岩子王家女儿王明华。她在齐心大队(现花溪村)工作积极。人才好,名声大,远近“一枝花”。常在大队民兵连、团支部,或在公社活动开会。小帅哥袁圣全想尽办法接近她,展露自己,又托好友牵线搭桥。功夫不负有心人,王姑娘是新时代女性,力排家庭异议,自己做主,相中了袁小伙。第一次到袁家煮早饭,竟然米缸空无1粒,这样的穷窘也未使她后退,终缔百年之约。

从此二人相敬如宾,苦乐与共,相守白头。膝下儿女双全,两个小孙子也卓然成长。谈到这段美好姻缘,老袁满怀感激,满心欢喜。

婚后奋力,自建草房3间,门户自立,抚育孩子。岳父、母心疼女儿,时有扶持、帮助。大恩,难以报答。

1973年前后,连续大旱,粮食歉收,生产队上完公粮后,各户所得尚欠口粮3、4月不等。每当青黄不接,常以菜稀饭、野菜果腹。春、正二月还须到虹口山区熟人家借玉米度荒,秋天分到口粮又背去还。借、还之间,往复循环。

老袁复员退伍,自然在生产队挣工分。1个全劳力一天10分工分,值3角钱。拖家带口,日子艰难,但那时,农民除本职农活以外,其余多属非法;尤其是个体经营、做农副产品生意,更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但“民以食为天”,家人要吃饭、活命,说到馍馍要米做,老袁也不顾身份,铤而走险,设法挣钱。

平时在家生豆芽,天不见亮,去县城卖,一次50斤,除去成本,赚7元。每次赶早卖完,再赶回队上出工。一次,在新东门大市场口被埋伏在那里的市管会人员逮个正着。说这是走邪路,折价2分一斤,喊叫着卖光,又把秤折断。也有好心人,待市管会人员走后,回来补老袁1角8分,使他看到人性的希望。

春季农闲,天不见亮,就到山边、场口去收购折耳根、水笋子,然后驮到成都。上午9 点左右到达,下午4点以前转身。那时,水笋子收购价2角1斤,在成都,1斤可卖5角,甚至6角,一趟有20乃至30元的收入。

夏季农闲,与爱人一起去城南鲤鱼沱河坝筛沙石。沙石规格多种,以立方计算,每一立方价格各别:毛石2元,3、4厘米的石子4元,1.5石8元。两夫妇起早贪黑,每天可挣20元。有时,又到蒲阳附近的偏岩子河沟内筛沙石,县养路段蒲阳工段来收。一年下来,挣了400多元。须知,那时厂里上班的同龄人,每月收入也就30元左右。因此也算有成就感。托人在五金公司找到自行车号票,很大方地给爱人买了一辆“飞鸽牌”自行车,用150多元,引来同生产队队员们羡慕的眼光。

由于家庭压力越来越大,为谋生计,必须灵活机动,尽量钻“政策”空子,哪里有钱哪里挣,为养家糊口而竭尽全力。那时,还孵过小鸭、养长毛兔、珍珠鸡等类副业,真像一个经济战线的“游击队员”。

1975年,老袁被推荐为新建大队第4生产队会计,第二年任生产队队长。1977年被选为大队长(村长)。1980年初,由乡党委派去党校学习,回来后任回龙村党支部书记12年。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1980年代初,县上对农业生产加强了管理,县上各部门、各单位轮番派干部下乡,作驻队干部,落实到大队一级,检查督促农业工作。有一天,公社某副书记带了一个被派到老袁所在的回龙大队当驻队干部的人来见老袁,一见面,两人顿时都很尴尬:原来此公就是当年那个把老袁豆芽罚卖并折断他称(枰)的市管会人员。那人嗫喏着,不知怎样说才好。好在,老袁胸怀宽广,先招呼公社副书记,再请客人坐下,那人真不好意思,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老袁连忙说,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大家都要找一碗饭吃……那位公社副书记茫然不知就里,望着他们,不知他们在打啥子哑谜……

村干部,上面千条线,下面一针穿,最重要的工作是年年的上交公粮。国庆节前完成,为之献礼。一到这个时段,满载粮食的鸡公车,架子车一字长蛇,前拉后推,声势壮观。车上插着小红旗,向毛主席交忠字粮。赶在国庆日之前,不停地将粮运往蒲阳粮站。

年年秋后,岷江露出河床,岁修任务又来了。由本县和都江堰灌区受益县的农民组成的义务治河大军,齐聚青城桥上下几十里河堤,安营扎寨。清淤、砌堤,修复当年水毁,抵御来年的水害。繁重的劳动要忙到腊月底。

那年月,农业学大寨,向荒山要粮。老袁带领全村劳力,到齐心大队去开馒头山,把小山丘的树、草连根挖掉,开成梯田,增加种粮面积,哪管生态平不平衡。2010年前后,为了生态安全,又退耕还林,“馒头山”重新“荒”起来。

改革开放新时期,又带领大家发展生产,增加收入,提出以生产队为单位搞副业,如烧石灰、烧砖、米面加工等。

1975年起实行计划生育,对超计划怀孕的,镇上派出小分队,到各村逮大肚皮。国策和百姓的生存现实发生了矛盾,农村很多重活及生产环境非男人莫能。某家只有女,想个男丁,咋办?

一年四季,杂事更多,平息各类纠纷、处理犯事社员。

老袁有个底线,凡事关百姓切身利益的,不可做绝情,必须留一手。在征粮中,对困难户要留够口粮,宁可公粮任务完不成,也不能从社员口中夺粮。否则与国民党、土匪无异。对不当的人和事,不得不当众批评时,也不要过分,往往晚饭后,还要去做工作、疏通。

民事纠纷中,养老问题普遍,一般方式是给老人钱、粮。而不孝的儿女,有人品问题,也有确无能力。矛盾闹到老袁那里,先找儿女,动以情,晓之理。不行,另拿措施。曾有一家,多次解决无果,老袁 “以恶制恶”,对老人说:“你拿得动砖头否?”答:“拿得动。”老袁说:“那你去把你儿子的锅砸了。”老汉去了照办,儿、媳大惊:“你咋兴这样整?!”老汉说:“袁书记喊我来砸的!”最终,儿、媳妥协。

有个民兵排长,家贫,兄弟姐妹又多,饥寒起盗心。一夜,他趁值守生产队仓库之便,悄悄担了1挑百多斤谷子回家。第二天有人向老袁告发。他的老父母都来求老袁从宽发落。那时偷盗粮食要五花大绑,游街示众,要判刑的。老袁治病救人,不为己甚,教育当事人认错,并即刻将谷子归还了,又撤了他排长的职。有人不服,去公社告状,一位副书记找袁,要依法查办。袁则坚持,该人无前科,这次鬼迷心窍,为了他一生不被毁,同时要保全一家人。百般申说,书记开明,同意了老袁的处理结果。从此,这家人本分勤劳地正常生活着。

一年刚入秋,有人偷了队上一块厚木板,扛去送他白果乡的老辈子。第二天有人来告,老袁立即集合全村所有青壮男子,排队,单个单个地进屋,脱去上衣,查看肩膀有无压痕。看了几个后,当事人的爱人找准机会向老袁说了实情。老袁便宣布:“事已查明,解散。”那人当夜即去扛回归公。这样保全了他及整个家庭的名誉。

再说计划生育。上头催的紧,专逮超生大肚子,经常是猫捉老鼠的游戏。有老袁执行任务时,他腰挂绳子,大有不从者绑走的架势。某家实情,老袁感同身受,便事前告知躲避。有次怀疑某超生孕妇,躲到丈夫工作的德阳重机厂去了,老袁一行3人赴厂要人。厂是半军事化单位,难进,难见。袁说:“这回算了,改时再来。”碍于交通不便,再去的事不了了之。现在,这家人生的男孩已是人民警察。

对犯过错的人,是拉一拉,还是推下崖,取决于执行者个体的心理素质。起心动念间便已决定了对方乃至一家人的未来命运。老袁仁厚之为,是他有颗柔软的心,有着深厚的悲悯情怀。他常说,党教导,对犯错人,要以“治病救人”“改了就是好同志”待之。处理不好,会让有一时之失的人付出一生代价。处理好了,就挽救了他和整个家。但,这样做,老袁承担非常大的责任,顶着巨大的压力。想着要救人,便咬牙坚持,长远看,这样的处理有着净化社会,并顾及了个人尊严与家庭幸福的积极意义。故而,凡有涉及的那些人家,几辈人都对老袁永怀感激,他做到了俯仰无愧,厚厚地收获了乡亲的敬重和自己内心的安详。

老袁身怀恻隐之心,那些年月,尤其难得,珍贵之极。

世代生活在此,早不见,晚见,低头不见抬头见,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近邻胜过家人”,人之为人,乃“人文”之人,能做太绝情的事吗?

老袁不为己甚,也不作越轨之事,哪怕有利益可得!□□□任镇领导时,地方上与电力修造厂发生矛盾,久不能解。该领导找来尚在村支书任上的袁,要他带一些社员,去把该厂的某段围墙推到。办好了,就调他到月月有工资的某电站上班。老袁没有盲从,也不想去上班,只是觉得:人办事要正当,阴着来的事不干,这盘不能听上面的,不干!

这难道不是美好的精神境界吗?作为一个合格的党员就该这样!受过良好家风家教的袁先生就该这样!

工作,是尽责任和义务。那时大队办公费,个人无工资。会计、队长、书记每人每年计2500个工分,10分为1个劳动日,值4、5角钱。年底结算后,又分解到各小队,又要债似地去各小队领取钱物。

任大队长,村支书10多年中,老袁经常得到乡镇表彰。到会上表决心,介绍经验。受到县上嘉奖,评为优秀党员,所在支部是先进党支部。杨国兵任镇党委书记间,副书记张光明曾给袁填了提干表,后来无回音。其时,提干已要求文化条件了,他仅是初小生,是不行的。1992年,领了600元离职费后,离开了村官岗位。

与老袁交往的这几年,随时都遇到人们亲热地呼他“袁叔”“圣全哥”“老袁”“袁书记”。与他一起喝茶,有人付茶资,与他下馆子,有人来买单,家有小物件上街修补,店主不收费,可见他人缘不薄啊!老百姓爱说“不怕你现在当官威风,下来了,有没有人找你喝茶,你才晓得!”是的,百姓心中那杆秤,要敬畏的!

袁圣全医疗执业证

从村支书岗位上下来,年44,陡然间,惶惑不安,日子怎样安排?忽然想起,开医疗点。在巷子口公路边修了3间简易房;通过了卫生局6项考核,在镇卫生院张伯驹医生辅导下,领证开业。名“回龙村卫生站”。顺便卖点茶水香烟,每天都有人来就诊,配药打针。

为什么会选择开医疗点呢?因为,1973年,袁曾在蒲阳卫生院,学习赤脚医生半年,(1960年代,全国农村兴办赤脚医生。从乡土选派青年,接受短期简易医疗培训,回村服务,不离乡土,形象地称赤脚医生)。赤脚医生水平有限。挣钱少,风险高。发生严重医疗事故乃至死人,会赔的你倾家荡产。曾遇几例病人治疗中休克(输葡萄糖,打板蓝根注射液),幸好袁应对及时、措施得当,有惊无险。但,胆子愈来愈小。

县卫生局曾通报玉堂乡的悲剧。一对青年恋人,女方在县城的医院打了青霉素针,图方便,带药回本村医疗站打,注射回家后18小时死亡,家里人来医疗站理论,索赔20万。医生仅有简易房3间,破旧家具几件,储蓄3000元。至使医疗站垮,医生下落不明。

1996年,镇卫生院将14个村医疗站合并为5个。本站合到建设村,去干的时间很短,感到合伙不便,离开了。将原来的医疗站转变为小卖部,提供给村民喝茶聊天。也受请给乡亲医猪,医禽。附近十里八村,袁算写画能手,时不时被请去写标语,为14个村办党务、政务公示栏,小有酬劳。

蒲阳“空军幼年学校”

抗战中,为培养空军后备人才,在蒲阳举办“空军幼年学校”,存在了近十年后,于1949年迁台,580亩校园荒芜,解放两三年后,从壤塘过来一支解放军,选中幼校大明寺至乌龟碑区域成立了空军五十二医院,由成都军区联勤部管辖,后改名空军疗养院(总院在峨眉)。

这块土地,自来林木葱郁,有明朝栽种的楠木树46棵,历400余年,株株英姿超凡,参天独立,荣华伟岸。托于浅岗之上,是岁月的遗珍,自然的馈赠。成为蓝天卫士们的休养之所,平添了几分荣光。

开办以来,不知进出来去了多少空军军人。他们大多是排级以上军官,有一座将军楼,将领专用。空疗也适当对地方开放,当年灌县人说起到空疗看病,检查,都面带悦色。

院里工作人员和休养的军人,难免要去附近乡村市镇,散心、休闲、观光,自然会与地方上产生往来,管理就要有当地人参与,称为军民联防。袁圣全当过兵,老班长,共产党员,16年的本地村干部经历,熟知周遭的人和事,又能写会画,聘他成了不二之选。

2007年5月23日,袁到空疗上班了。任务是配合值勤战士,夜间营门值勤。仿佛间他觉得自己几十年其实未曾离开部队。袁自有的军人气质和作风,很快就适应了工作。一丝不苟,认真负责,重规守矩。不伤原则的事,能灵活、合情合理地处置。既维护了院内安全秩序,又和官兵上下相处融洽。军人的荣誉感又回来了。都称呼他袁大爷,老爷子。院领导不时表扬,提出向袁大爷学习。到食堂吃饭,院政委杨国华在时,总要招呼袁与他同桌,汽车班军人,晚上去街上吃烧烤,都要给袁带些好吃的回来。

2012年4月26日,空疗奉命搬迁,到都江堰市徐渡乡,全新建立“航空医学鉴定训练中心”,开始它新的一页。金政委、何院长找袁谈话,要他留下看守。搬迁期间,协助院里处理财产。凡出营门的东西,都一一登记,巨细不漏。

这年10月1日,空疗将其土地,移交都江堰市土地储备中心。双方都要袁作为见证人,在4份书证上签了字,继续留守。

袁很感慨,生养在这块土地上,在历史变迁中,有幸有缘,与新旧社会的两个军事单位的人和事都发生了关联。

幼小时,与玩伴钻过白夹子竹的围栏,到空寂的幼校区内,到大明寺玩耍打闹。1990年,空幼建校50周年庆,来自祖国内地,台湾,以及北美等地,六百多空幼人齐聚空疗,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历史。往事重提,时不时听到村中老人谈及空幼片段往事,经年累月下来,空幼当年校区布局,逐渐在袁心中清晰起来。

2012年空疗迁走后,袁独自一人守护这个荒寂的大院。清静下来,置备一应绘画用材,在3尺、4尺宣纸上一张又一张,以全景扫描的方式,不厌其烦,不断完善,一幅又一幅地画着“空军幼年学校全景图”。其中一幅,荣幸地参加了都江堰市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展览,印进市政协编的《岁月的记忆》书中。

几年中,不知接待过好多批来访的空幼老人和他们的家属。或几个,或成批。近的有成都、重庆,远的有上海、北京、广州;乃至港澳、台湾、北美。最多的一次是2015年10月14日下午3时,来了3辆大巴,满载专程从台湾过来的100多位客人,几乎都有儿孙陪同的空幼老人。故地重游。但,昔日之景,已杳无踪影,只有抬眼看去的二峨眉、勾子山依旧,无声地怜爱着尘世的变迁。他们下了车。短暂的兴奋,很快变为失落与留恋的眼神,直锥人心。

当看到袁画的幼校全景图,大家一下就高兴起来,感动起来。不停地跟袁握手、道谢:“感谢你帮我们看着这个地方,记下这段历史”。向袁致以军礼。多幅全景图被他们带走。

“全景图”被陆续来访的人带到台湾、港澳、北美。有袁和访客的合照及“全景图”陈列在台湾有关的纪念馆。台湾空幼人饶远平先生带去的图还刊在“青年报”,并写文章报道。

2015年9月,都江堰市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美术作品展览开幕不久,前四川副省长韩邦彥先生在市政协周中国主任陪同下到此参观,参观中他谈到,“可以请建川博物馆的樊建川先生来帮助建个空幼纪念馆”。

上海的王龙基先生,1948年出演电影“三毛流浪记”中的三毛,是当年幼校音乐主任教官,名作曲家王云阶之子,于2016年4月20日来访,并收藏了一幅全景图。还有一些领导和媒体记者也来访过。

访者问及旧人旧事,凡袁知的,都悉数告知,要踏寻故地的,袁作向导。这些天边的游子,历经半个多世纪的沧桑,始终深情怀念这片土地。来到故地,旧影无踪,只有热情的袁先生和他画的全景图,成了他们摇篮时期记忆的象征和化身,是唯一实在的东西。深沉的情感之流,化成了连声的谢辞,庄重的军礼,珍贵的收藏(仅2015年10月14日那天从成都来的台湾三车“空幼”学生及其家人就带走了10多张全景图),离开时,那恋恋不舍的眼神,永生难忘。

空疗迁走时,袁在此已工作6年,院内布局了然胸中。用画空幼全景图的方式又画“空疗全景图”, 在宣纸上安排位置,勾画形象,渲染着色,也是画了一张又一张,不断完善。

人皆怀旧,军人一样。空疗迁出才5年,不断有曾经的人,或远或近,回来探访,甚至现役的(包括院领导)也来。

2016年9月15日,西藏第一位飞行员卡达尔来访,他现居乌鲁木齐市,与袁先生还建立了联系。

2017年6月21日上午,省政协陈杰、曾立两位干部来访,拍了院中景色,又拍了袁画的“空幼全景图”,去市政协要2015年“岁月的记忆”。

2017年国庆节大假期间,先后来过四批原空疗的领导和工作人员,最感人的是初建时期的龚院长,那天车子停住时,老院长是由家人扶上轮椅推过来的,他不顾老迈病弱,也要来看一看;袁在空疗那几年的王伟院长也来了;随空疗迁到现在的“航空医学鉴定训练中心”,并成为七位院领导之一的王芳艳女士,在新院负责全院医务事宜,一行人也来了。她是陕西人,高大挺秀的身姿不减当年。新老几代的空疗人,都在这里为祖国的国防航空事业服务,付出了青春和汗水,他(她)们一往情深地来探望,来寻找青春脚印,人生中青春故事,军旅生涯最令人难以忘怀。还都热情地感谢夸赞袁的工作,关切问询生活状况,所有这些都是难得的、宝贵的精神财富。

成都军区高级领导也来过好几批,一来便热情地与袁握手,问有无困难需要,问候“老班长,你辛苦了!”再大的首长,临别也要向袁致个军礼,慌忙中,袁也赶紧立正回敬军礼。

偌大的空疗院内如今空无一室,只有荒长的草木、荒径、虫蛇,令人悲伤。那引人怀旧的“空疗全景图”自然受到访客们欢迎,不断地被带走收藏。

袁圣全

袁圣全,这个平凡的乡村老人,德才兼备,仅有初小学历,但天生对文化渴求。不断学习,不断自我教育,别无陋习。几十年坚持过来,自己受益,他人受益,这种精神引起了他外孙就读的,都江堰中学高中所在班班主任的注意。2017年新学期始,邀请袁先生在一个晚自习时间,向这些蜜糖中泡大的“龙子”“凤女”们讲课,谈自己如何在各种艰苦不利的条件下,始终创造条件学习的经历和心得。老师、同学都深受感染。

见到他,第一时间便感到他的温文尔雅,并无乡村人常有的粗放。眸子里透出平和、安详。微笑总在脸上,处久了,也是这样。现在还种着两亩多地,四季的收种,他和老伴流汗。孩子们困于上班,休息日才能搭把手。岁月和劳作略弓了他的背。还好,阳光赋色的脸不减神彩。学习未放下,且看。

在他那里(值班室),但见室内墙上贴满他画的乡土景色,山水、花鸟、人物、书写的名言。宽大的案几上,置放着简朴的书画工具,已成待成的字画,纸幅。

墙高处,贴着书写的座右铭:

活到老,学到老,知识更新,思想永不老。

真也好,善也好,努力探索,创作求美好。

这几句借自名作曲家王云阶,又何尝不是他大半生追求的写照呢!

他记忆力很强,又有心,肚皮里装了许多当地及周边的新旧人事。他娓娓道来的陈年旧事,直透着来自土地的文化气息,历史碎片。他是文化的有心人。凡有谈及,无不清晰、鲜活、生动。

他硬笔书写漂亮、笔划不苟,结构得体。鼠标键盘时代,他的书写,他的字迹,十足谨敬工整。赛过现在太多的读书人嘞!

袁圣全(右)和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