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的父母强行把头巾罩在不情愿的少女头上、大胡子宗教警察紧盯着街上行人的穿衣戴帽……
这样的场景,可能是其他文化圈里的人们,对一些中东保守地区的刻板印象。
但其实,很多时候,情况往往正好和人们的想象相反——相对于年轻一代,那些做父母的,往往显得更为世俗化,日常生活中的宗教元素,反而没那么明显。
比如下面的截图,说的是2010年内战还没开始的时候,叙利亚的一所中学课堂上的情况。
中年女老师烫着头发,穿着时髦的短裙,自信大方地走上讲台。
而班里的女生们校服都是长袖的,除了一少部分女生(很可能来自叙利亚境内的基督教马龙派家庭),在座的女孩们大多都裹着头巾,很保守的遮挡住了头发和脖颈。
当这些青春少女们被老师问起,是什么原因让她们戴上头巾的时候。通过女生们的回答,老师惊讶地发现——多数女孩,竟然是主动把自己包起来的,反倒是她的妈妈和姥姥辈们,仍旧坚持露着头发,穿世俗化的衣服,或者看到自己的女儿包头发后,才开始尝试起那些带着宗教意义的头巾和服装。
老师问,是你妈妈跟你和你姐姐学的,学生说,是
类似的,还有英剧《爆笑女子乐队》中的女主,音乐老师阿米娜,是北非裔英国人。当她被领着去相亲的时候,可以看到,坐在阿米娜旁边的父母,穿着很世俗,没有任何宗教标识,而做女儿的,戴着头巾,整个头发和脖子被包裹的很严实,衣服也属于那种比较宽松的式样。
《爆笑女子乐队》女主一家三口
以上这些现象,在中东世俗政府统治的国家和一些西方的穆斯林家庭,并不鲜见——很多青年人,把“复兴”宗教相关的那些清规戒律,当成了一种“神圣的时尚”。
非常典型的,咱们可以先看看当年世俗化最为彻底的国家——土耳其。
早在一个世纪前,现代土耳其国父,猛人凯末尔以“教产归公、神产均分”为口号,进行了轰轰烈烈的世俗化改革和全国土改,几乎从精神和肉体上把宗教圈子里的神权大佬们彻底消灭。
1920年代的土耳其,中间站的,是凯末尔夫妇
同时,凯末尔开放了选举权给全体国民,全部采用现代西方世俗国家政法体系,提倡男女平等,废除一夫多妻制和宗教领域的各种陈规陋习,鼓励女性出门工作、接受教育等等。
凯末尔视察一所女子高中
甚至,在凯末尔时代的土耳其,男性戴传统的土耳其圆帽、留大胡子,女人穿罩袍或者包裹宗教意义头巾,都会被定义成“违法行为”,轻则罚款,重的要坐牢。
这样的戴法不算违禁,是劳动人民的日常生活需要
埃尔多安夫人这种款式的,在那时就算违禁装扮了
为了跟传统和宗教影响力割裂,凯末尔竟然还把土耳其人用了好几百年的阿拉伯字母,直接改成了来自西方的拉丁字母。
旧文字和新文字的对比
凯末尔去世后,土耳其一直按照他老人家的蓝图,往世俗国家和脱亚入欧方向走啊走啊...在这个过程中,经常有人质疑,无论怎么建设现代国家,西方世界还是一直当自己是外人,社会也涌现出了各种矛盾,世俗的、西化的生活,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但是,这么多年来,虽然土耳其也多次出现过政府倾向于宗教回潮的苗头,但每次都在萌芽阶段,被军事政变压了下去,保证了国家的世俗化道路。
当然,除了最近的2016年这次。
很多中东世俗国家的情况都是类似,比如,巴基斯坦的军队在政府中的话语权就非常大,目的就是为了抑制宗教势力,保证国家层面能顺利推行世俗化道路。
要说当年土耳其军队的势力有多么强大,可以看看1998年,埃尔多安的遭遇。
90年代末的埃尔多安
在一次公开的演讲中,时任伊斯坦布尔市长的埃尔多安,激情吟诵了一首古诗:
“宣礼塔是我们的剑,穹顶是我们的头盔,清真寺是我们的兵营,信徒们是我们的士兵……”
没成想,刚说了这么个开头,就冲出来了几位秘密警察,强行拖走了他。
埃尔多安在被拖走时仍在高声背诵着后面的几句....
因为,像充斥着“宣礼塔”、“清真寺”这样词汇的诗歌,在主导世俗化的土耳其军方眼中,属于妥妥的“违禁文学”,公开场之中,一个有影响力的政客宣扬这些思想,是土耳其军方所无法容忍的....
这两位虽然照片摆在了一起,但很多观点,却是向左的
次年,一名新当选的美德党(正义与发展党前身)女议员梅尔夫·卡瓦克奇,又包着头巾步入了土耳其议会大厅。
现场,土耳其全体国会议员都震惊了。
时任土耳其总理布特伦·埃杰维特大声训斥她,并命令卡瓦克奇脱掉头巾再进来开会。
对此,当时布特伦总理便说——“议会这个地方不允许挑战国家行为的发生,你们在座的议员们,让这名女议员知道她应该遵守的尺度吧。”
于是,有多一半的议员从座位上站起来,要求卡瓦克奇议员退出议会,并中止了正常的议会进程。
最终,这迫使这位新当选的女议员,在没有宣誓就任的情况下便退出了议会。
后来又陆续出现过土耳其女议员试图戴着头巾进入议会的情况,均被强行拖走。
直到2013年,四名正义与发展党的女议员打破了90年来的规矩,“优雅而自信”地走进了国会,现场没有人拦截他们,甚至还受到了一些政客们充满溢美之词的鼓励和“敬仰”。
就是这四位
毕竟,这时候,他们的“老板”——正义与发展党党主席,就是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
如今的土耳其女议员们
很快,凯末尔他老人家留下的一个重要的政治遗产——用军队的强制力来抑制宗教势力的抬头和壮大的操作,竟然也不灵光了。
2016年,土耳其的未遂政变,就非常说明问题。
那些走上大街力挺埃尔多安总统的民众们,多数都是年轻人,而且是对宗教满怀热情的年轻人。
民众反而把政变军人给包围,痛打了一顿
从1923年起到本世纪初,在土耳其的公共场合,诸如国会议员、军警、司法行政系统的公务员,甚至是普通的女学生,女老师,都是被明令禁止佩戴头巾的,政府部门也严禁出现任何宗教元素。
但到了当今的土耳其,除了小亚细亚半岛东部的农村保守地区,很多城市女青年也主动包起了头巾,甚至钻到了罩袍里面。
一部早前的纪录片中,曾采访过一名叫做哈娃·耶尔马兹的伊斯坦布尔中学生,2003年的时候,16岁的她坚持要在学校戴头巾。
结果,耶尔马兹先是受到了父母的严厉批评和同学们的疏远,后来直接被学校以“佩戴违禁物品”为由赶了出来。
而耶尔马兹却以此为傲,感到非常自豪,语气上,就像是任何一个文化圈里在刻意激怒父母的叛逆少女。
后来,耶尔马兹成为了一位“宗教女权学家”,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政治活动当中,呼吁政府放宽对大中学校园内,女生佩戴头巾的限制。
2008年,土耳其通过宪法修正案,开始允许女性在大学戴头巾。然后没几年,一些土耳其大学校园里就这样了。
类似的情况,除了前面说的叙利亚、土耳其外,还有穆巴拉克掌舵时的埃及、萨达姆时代的伊拉克、卡扎菲时期的利比亚等等——独政治强人的独裁铁腕反而庇护了脆弱的世俗社会,当他们垮掉后,老百姓们究竟有没有“民主了”,咱们目前还不好说,但宗教势力倒是迅速渗入了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
萨达姆一家
埃及的穆巴拉克夫妇
性情中人卡扎菲
70年代的伊拉克潮男潮女们
70年代的伊拉克女运动员
如今的伊拉克机场
其实,这就是世俗退潮时的社会微观现象。曾经一度,在我国西北地区,也呈现过年轻一辈比长辈对宗教更加在意乃至狂热的情况。
比如,在老一代穆斯林群体中,“清真”主要指的,都是跟动物制品有关的领域。而在某些年轻人圈子里,竟然出现了要求只用“清真化妆品”、“清真卫生纸”,还有“清真”盐和酱油醋....这就有点夸张了吧。
甚至,居然有人开始认为——跳舞唱歌,是“不清真”的行为!即便他们素来是个崇尚歌舞、豪放欢乐、多姿多彩的民族,唱歌跳舞属于祖辈们流传下来的灿烂文化和生活日常。
相对于中青年人,反倒是那些老人家们相对要开明,经常教导儿孙们,要不是党和伟大领袖,咱们家还得世世代代的在巴依老爷的皮鞭子底下被抽着干苦力呢。
很显然,以上这样的“怪现象”,很多时候,实际上就是年轻人的叛逆心理以及他们更容易接受外部信息影响,这两者综合作用的结果。
他们精力旺盛,好奇又自负而狂热,熟练掌握各种数码产品和社交媒体。这导致,一些别有用心的势力趁虚而入,打着神的崇高名义,进行不可告人的破坏性活动。
具体,可以参考阿拉伯之春。
尴尬的是,原本,那些“别有用心势力”想播撒的“西方民主”也并没能扎下根,而取代曾经的“世俗政权压迫”的,竟然成了宗教意识形态,甚至还衍生出了大量恐怖的极端势力...
在这些狂热的青年看来,生活中的困扰和不如意,各种社会改革的失败,都是世俗化带来的问题,解决问题,就要从经书里面找答案,回归那种“严肃保守的生活”。
可惜的是,一旦真以国家之力,强制全民回归“严肃保守的生活”后,老百姓们究竟能不能欣然接受并坚持下去,就不好说了。
典型的,就是伊朗。
当年伊朗伊斯兰革命的主力,很多都是狂热的青年人。
伊朗街头,人们开心的手舞足蹈,庆祝国王一家走掉
然而,在“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的口号下,很多伊朗人突然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也很难适应这种“严肃纯洁”的生活。
伊斯兰革命后,伊朗女性再次走上街头,激情抗议新政府有关着装和头巾的宗教法律
这就是一种集体逆反心理,当政教分离的土耳其、叙利亚、埃及女性们正在愈发严实的包裹头巾的时候;反倒是以国家之力,将头巾上升到法律层面的伊朗女性,总在找机会尽量多的露出秀发、脖颈和耳朵。
如今伊朗女性头巾,除了原本的宗教意义,更像是国家规定的一种反西方的“符号”,挂头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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