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1996年9月,著名史家唐德刚在台北《传记文学》发表的《中国国家转型论提纲》率先提出两百年出“三峡”说,认为中国政治社会制度的第一次大转型是在两千多年前,发端自公元前4世纪“商鞅变法”,至汉武帝和昭帝之间,实现了从封建转帝制,前后经过了三百年才最终完成,他认为从晚清到如今,发端于鸦片战争之后,出现了中国政治社会制度的第二次大转型:
“这第二次大转型是被迫的,也是死人如麻,极其痛苦的。这次惊涛骇浪的大转型,笔者试名之曰‘历史三峡’。我们要通过这个可怕的三峡,大致也也要历时两百年。自1840年开始,我们能在2040年通过三峡,享受点风平浪静的清福,就算是很幸运的了。……不过不论时间长短,‘历史三峡’终必有通过之一日。从此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
他自称这是“积数十年治学与教学得,对祖国历史,和国族的前景,所作的粗浅的认知和‘大胆的假设’。”三年后,他在另一文中进一步发挥这一观点:
“过去五千年的一部中华通史,实是一部‘帝王专制史’;而今后五千年(至少一千年吧)的中华通史,将是一部‘民主政治史’。此一转变,实是任何人力、物力,皆不能逆转者也。这就是吾人所谓的历史的‘必然’。但是‘帝王专制’,所牵涉的非‘帝王’一人而已也。它是个政治社会文化相互配合的特殊制度的集体运作。也是一部统治机器的有效操纵。‘民主政治’亦然也。它是一种制度;也是杜威、胡适师徒,口口声声的所谓‘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也。所以从帝王专制,要转变成民主政治,不可一蹴而几。二者要从政治经济转型开始,而一转百转,要全部转完,实非数百年不为功也。”
“两百年出三峡说”,因为收入《晚清七十年》一书开篇而广为流布,引起相当的关注。2000年6月,两位与唐德刚同时代的知识分子,1920年出生的许良英先生与1923年出生的李慎之先生之间对此有过一番讨论。李先生认为按照两百年出“三峡”说,还有四十年,也不算太长。研究自然科学史出身的许良英先生则有不同看法,认为“历史的变化,常常是难以逆料的。……促成历史发展的因素是很复杂的”,他不相信历史可以预见,而是深信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人心不可悔”。
其实,唐德刚先生记录的张学良口述历史,其最大体会是:原以为张学良老谋深算,哪知他任性而冲动。作为史家,唐德刚先生深知历史不仅有其“必然”,更有不可预测的“偶然”或“变数”。他曾当面对张学良说,西安事变改写了中国历史,也改写了世界历史。那就是历史中的“偶然”。历史就是由“必然”与“偶然”相互激荡而成的。因此,“历史三峡”论,本非定论,因为,历史总是机会与变数同在,反方向的偶然和正方向的偶然,都有可能存在。谁又能预测刚才未来的变数?前方仍然层峦叠嶂,前方仍然不知深浅。
2009年10月26日,一代史家唐德刚先生走了。对于1920年出生的他来说,无疑是生逢乱世,历史在他不只是安身立命的职业,而且包含了他的人生经历和生命体验,他不仅身历军阀争战、国民革命、抗日战争、国共内战等一系列大历史,而且与李宗仁、顾维钧、张学良、胡适等许多历史的创造者有近距离的接触,他笔下的历史是活的,里面有他自己的生命亲证,那些曾与他血肉相关的时间早已沉淀在里面,其中混合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引人深思的“三峡史观”既是他的读史的心得,也是他阅世的总结,融汇着他的生命情怀。与国族同忧乐的一代史家,奉献出了这一“大胆的假设”,留给我们这些后人去“小心的求证”:“一个新的政治社会体制之建立,除旧布新,完成一个适合自己的定型,不断改进实践,非两三百年不为功”。
从晚清到民国再到当代,期间确实九曲十八弯,风起云涌,波澜壮阔,但总体趋势是在不断向前。时光之流,浩浩荡荡,今天中国“巨轮”仍航行在两岸连山、重岩叠嶂的“三峡”之中,甚至是穿行在“历史三峡”的关键之处。我相信,虽然同样处于穿越历史三峡的转型时期,但中国之今日绝不会等同于法兰西的十九世纪。我们唯一可做的,就是一点点努力,让我们所处的时代——这时间上的家园,成为最好的时代。三峡过尽,实验告终;国有定型,民有共识,始可重享太平。之前却往往是“新居未建,而故居已拆”,社会混乱,矛盾突出,过去的已经过去,到来的尚未到来,一代乃至数代人在新旧交替之间魂飞魄散、一唱三叹。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何日过重山?到那时,“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可扬帆直下,随大江东去,进入海阔天空的太平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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