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爱与环状囚笼》,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2015 年,我认识了我的女友。她在酒吧工作,我是程序员。她的原因,我们要不了小孩。有人觉得我是接盘的,可我认定她是命中注定。只是我还不知道,「命运」会将我们玩弄致死……

1.

她叫黎梨,我叫林栋。我是在酒吧后的巷子里要到她微信的。

那时候我刚从便利店出来,在小巷抽烟,还买了瓶水清醒一下。我不喜欢吵闹,项目组非来酒吧庆功。后门突然被推开,女孩朝我旁边的草堆一顿猛吐,酒精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突然转过头,眨巴着眼盯着我手上的水瓶。我给她了,那双勾人的媚眼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在小时候的一场暴雨里。

她漱完口后在香奈儿包里翻着什么,结果拿出一包扁了的红塔山,跟我抽的一样。她又看向我手里拿着的那根。

「大哥,借一根?」

我把整包烟和打火机都给她了。

烟雾在小巷里升腾,我俩都没有说话。我偷偷看她一眼,她竟也看了过来。

「谢了。」

「不客气。」

烟快抽完了,我急忙又点了一根,仿佛想延续这一时刻……

刚在酒吧里我注意过她,她坐在最高最贵的卡座上,陪着几位大佬喝酒。

女孩把烟掐掉,转身拉开了后门。

「那个……」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喊住了她,「我们见过吗?」

她疑惑地看着我,摇摇头,「真老套。」

她在说我的「搭讪」,可我确实觉得见过她。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眼熟……真没见过吗?十多年前……」

我看上去很认真。她竟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还十多年前,哈哈哈哈……」她捂住嘴巴,笑得眼泪快掉出来了,「谁教你的泡妞技巧?不及格啊……」

可突然她又收起笑容,默默看着我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叫什么?」

「林栋。」

她明显愣了愣。

我不敢说话,躲闪开那双令我无法抗拒的眼睛。

后门突然又开了,是个服务员,「李总叫你呢!快回去!」

「行了行了。」她不耐烦地回答,接着又看着我,「把手机给我。」

我给她了,也不问为什么。

「别多想,还你矿泉水钱。」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约在游乐场,她说喜欢听我「编」故事。我说不是编的,我小时候碰见过一个善良的姐姐,在下暴雨的时候把伞给了我。

那姐姐和她长得很像。

后来好几天她都没回我消息,我忍不住去那家酒吧找她了。炫丽的大门前,她亲昵地挽着一个男人的手,钻进一辆紫色的跑车。她看了我一眼,重重地把车门关上。

车子轰鸣而去,我有种被碾了过去的感觉。

手机叮咚响,一条雷雨预警发了过来。

雨季又来了。

天空飘着团比黑夜更沉的云,很快我就听到了雷声,紧接而来的就是雨点。我走到了那条小巷,身上某些地方仿佛破了,流血了,无力感侵蚀着我。

我从小没有父亲,他很早就抛弃了我和母亲,母亲变得偏执、癫狂,动不动就把我锁在屋子里打骂,不许我离开她半步。她说她恨我,恨我长得那么像父亲。童年是灰暗的,唯一的温暖是那个陌生姐姐给的。

我还记得她说过的话:「下雨要打伞,儿歌里也有唱。记住了,快回家。」

不知傻站了多久,雨水打湿了那包红塔山。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她没打伞,径直朝我走来。黎梨竟然回来了。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直接发问,表情认真。

「是。」

「你知道我是干吗的吧?」

「知道。」

「我不是你想的神仙姐姐……」

「不介意。」

我几乎是打断了她。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感受,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个眼神都在唤醒这十多年来埋在我体内的感知。那一霎触动,那一霎着迷。

也许人在成年的后半生里,都在默默地寻找着他童年时期所感受到的安全感……

她突然拉起了我的手,在小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风雨打在脸上。她的电话不停地响,她干脆关机了。

她手心很凉,我觉得很安心。

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道惊雷打破。

我们俩人都吓了一跳。雨水在巷子里流淌,滑过脚边,暗红的鲜血异常扎眼,我们顺着血水看过去,空荡荡的巷子里,竟然躺着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大约三十来岁。血将她的纯白衬衫染成了红色,一片反着微光的玻璃碎片插在她脖子上。

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就像刚经历完一场惨烈的车祸。

「打 120,快!」

黎梨扑了过去,查看她的情况。我急忙拿起电话,十分慌乱。电话没信号,我更加着急。

「电话没信号,你的手机……」话还没说完,我仿佛看到了半空中飘着闪电的粒子,散开再收拢。突然眼前被强烈的光源笼罩,下一个瞬间,我看向黎梨。黎梨也看向了我,一脸震惊。

那女人消失不见了,只剩零星的玻璃碴被流水冲散。

我们都没办法解释这件事,就像看到了幻觉。血被水冲散了,我们找遍大街小巷,也没有那女人的踪影。

我们浑身湿透了,她把我带到酒店。她的状态一直不对,我以为是吓着了。可她突然认真地看着我。

「那人长得好像我。」

我很诧异。她指的是刚才的女人?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黎梨浑身湿漉漉的,眼里似乎挂着一滴泪水。

「我很幸福,我不后悔。」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她吻上了我。

2.

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我很困惑,黎梨似乎不太在意。她说可能是看错了。

我和黎梨恋爱之后,她断了酒吧的一切联系。我们租了个小单间,她每天都等我下班,笨手笨脚地在厨房做饭。她学会跟着菜谱做菜,可还不知道剁辣椒会辣手,痛得哇哇哭。

饭后我们会散步,沿着小区内的河走了又走。

疑虑和隐隐的不安渐渐被幸福冲散,我不再多想,沉浸在和她的二人世界中。黎梨抚慰了我,她让我真正感受到了温暖。

我告诉她这几天任务重,需要加班。实际上我撒谎了,我选了几天的戒指,今天终于买上了。盒子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将近九点我才到小区侧门,雨季又要来了,响雷在半空轰鸣,天气很闷热。

我能猜到饭菜早就凉了,她依旧没吃,在等着我。她是我人生中唯一的幸福,我要给她幸福。

然而门口贴着一张谭河地区 2003 年的旧报纸,谭河区暴雨预警、谭河区杀人事件……杀人事件?还是我曾住过的老区。

我仔细一看,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被画了个红圈。

他似乎是个年近三十的大叔,脸型跟我有些相似。

怎么回事?

我推开家门,放在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可四处都没有黎梨的身影,她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黎梨打来的,我接通了手机。

那头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敢报警,我立马杀了她。」

冷汗从脊背冒出,我颤抖着问:「你是谁?」

电话立马挂断了。

随后,我手机收到了一张照片——环境漆黑,像是一个老厂房,衣衫不整的黎梨被绑在了一张木椅子上,她无助地看着屏幕。

我发信息给黎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回复了:「每过半小时,我都会用石头砸烂她一只手掌。从手到脚,最后是头。这感觉光是想想就刺激。」

我疯了似的往回拨,手机已经关机。

为什么?是黎梨得罪过的人?可为什么从来没听她提起过?

我无法理解,更无从入手。我瘫在地上,却也不敢报警。一声惊雷,九点二十分,雨终于倾斜而下,滴滴答答地敲在窗户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过半个小时,黎梨都会惨遭折磨,直到最后死去……

林栋,镇定一点,能救黎梨的只有你。

一张旧报纸、一张黎梨的照片是我目前掌握的线索,关于绑架者我一无所知。

我重复看那张照片,那是一个类似厂房的地方,周围很空旷;黎梨的身后还有一个长方形的窗户开口;黎梨的头发是湿的。

我极力克制住慌乱,慢慢思索事情的经过。黎梨在夜晚八点左右下楼,说到便利店买花生油,她肯定在那时被控制了。绑匪将人带走大概率是用的车。黎梨失踪一个小时,车程范围在一百公里内。

可这范围内的郊区有太多类似的厂房,根本无法定位。这些地方相距很远,只要走错一趟,结局都是惨痛的。

我按下了报警电话。这个举动很可能会害死黎梨,可我没有任何办法……

雨在不停地下,呼叫很快就会接通。

我脑海突然猛地豁开了一道光——雨!

我立马将电话挂断,再度打开图片,黎梨失踪的时候,雨还没开始下,可为什么头发是湿的?!这只能是她被绑到的那个地方,更早地下起了雨!

窗户旁边的反光面都是雨迹,这说明绑架者在拍摄的时候,厂房附近很可能一直在下雨,至少早于九点……

我猛地打开电脑,进入气象局的网页。一边比对着地图,一边死盯着八点至九点间降雨量较大的地方。终于找到了!

只有谭河区在八点至九点间的降雨量为五十毫米,且在一百公里以内。我搜寻谭河区的地图,终于找到一家早已废弃的制糖厂。对比厂子的照片,我发现了厂房的布局基本一致!就是那里!

车程半个小时,只有三十公里。

等会儿,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2003 年发生的杀人案,不也是谭河区吗?

我看着表,二十分钟已经过去,分秒不能耽搁,我急忙出发。

雨水砸在车窗上,车子一路狂奔。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黎梨,千万别出事。

3.

经过一条泥泞的道路后,我到了制糖厂大门。锈蚀了的铁链已经断了,大门开着,我关了车灯缓缓开进去,车轮碾过沙子咯吱咯吱。里头大小有十几个厂房,我根本无法准确定位。

下了车,雨洗刷我全身。我发现路上还留着泥沙碾过的痕迹。我顺着痕迹一路小跑,终于瞧见一辆破旧的小轿车,前方正是那间带窗户的小厂房。我飞奔进去,一个人影立马跳了出去!

我顾不得追赶,冲进去找黎梨。她手上的绳子已经松开,朝我飞奔过来。里面很黑,我紧紧抱住她。

「我没事……没事。」

我突然发现椅子旁全是鲜血,一股冲动涌上脑门。

「在这儿等我。」

「别追……」

黎梨想拦我,可我已经冲出去,朝那个黑影追去。

「不!」那人在呐喊,听起来很愤怒。

对方体力明显不及我,很快被我追上。我扑了上去,撕扯着他那件黑色外套。我要狠狠收拾他一顿,然后交给警察。

他用力踹我一脚,摔倒之际,我顺势捞了块石头,高高举起。

雷光一闪,眨眼的工夫,他竟然消失不见了!就跟巷子里的女人一样,凭空消失!我看到幻觉了?

我呆在原地,手上的石头孤零零落地。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环抱住我,是黎梨。

「林栋,没事的。由他去吧。」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脸,不知是雨还是泪,她的眼眶湿润。

「到底是谁干的?」

「他好像是小区的保安,我见过他……」

「他为什么?」

黎梨温柔地拂掉我脸上的雨水。

「他好像不太正常……别想了,你看我也没缺胳膊少腿的,明天就可以出门买菜了。」

可她头都磕破了,还在安慰着我,就像是觉得我受到的惊吓远过于她。

「我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她用手指堵住我的嘴。

「你不是有什么东西给我吗?」

我这才想起衣服里的戒指……她仿佛都知道。

「结婚吧,我们。」她说。

刚才那种害怕失去黎梨的感觉,几乎要了我的命。我更加确定,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掏出戒指,戴在她手上。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报警之后,黎梨说出了当晚的事情。她在下楼的时候遭到袭击,被拖进车子里,后来就被带到厂房。对方先拍照,随后说着一些神志不清的话。再之后黎梨挣脱绳子,捡起地上的石头反击,将对方打跑。地上的血是对方流的。

警方去查小区监控。

果然是那名保安干的,他在我们入住的几天后,就来应聘当保安,像盯上我们一样。他用的假身份证(小区物业还因为审核不严被罚款了),无法判断身份。

「你们以前认识这人吗?」

警察把监控拍到的嫌疑人的照片放在我们面前。那是一张阴沉无神的脸,可也十分普通,放在大街上也不会被认出。

我和黎梨同时摇摇头。

嫌疑人穿着蓝色的 T 恤,可我追的那个人穿了黑色的外套。我有疑惑,难不成是中途换装了?

可他没有明显动机,也没有索要钱财。警方判断这人精神状态可能有问题,要去精神病院查查看是否有档案记录。

半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嫌疑人的消息。

我和黎梨换了房子,远离那个留有恐怖记忆的地方。

我们领证了,也渐渐忘掉了那段插曲。去医院检查,黎梨被查出不孕不育,原因并不是在酒吧的经历,而是她小时候身体受过创伤。

黎梨很自责,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好,可依旧拼命工作、攒钱,还准点下班给我变着法子做菜。

她总觉得亏欠我什么。不管我怎么劝说,她内心依旧高兴不起来。

有一天,我带着「旺仔」来到了咱家,她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那是一只小拉布拉多,我说:「这也是咱孩子。」

她眼眶里都是泪。

「一直都是你,救了我……谢谢你。」

她很感动。可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雨季很快会过去,十月天空就会放晴,可在那之前的九月,是雨下得最凶的时候。

我一直放不下嫌疑人的事情。他为什么要给我留下那份旧报纸?

我又拿出那张旧报纸,2003 年互联网还不是特别普遍,网上查不到当年的案件。印刷这份报纸的报社已经改名换姓。我来到图书馆,幸运的是很多旧报纸都有胶片存底。

我终于翻找到了 2003 年的新闻,不少报社都报道过这则新闻,看来当时挺轰动的。

突然,一份附着受害者画像的报纸吸引了我的注意!虽然眼睛打着码,可我还是能认出来,这就是那名保安的脸。死者无名氏,年龄约十八岁,靠偷盗、捡破烂为生,2003 年 9 月 7 日晚再度偷溜进厂房偷铁皮,被袭击致死。

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为什么会出现?还绑架了黎梨?!

我完全想不通。

我找到办案民警,他托托眼镜,笑了笑,仿佛有好事要告诉我。

「抓到了。嫌疑人在市郊一家精神病院待过,偏执型精神分裂,一年前病情好转放了出来。他叫孙宇。你刚才说的 2003 年的死者,跟他应该没关系,年龄对不上。孙宇这病情一到这雨季就发作,估计是把你跟黎梨认成什么人了,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放心吧,他会在精神病院待很久很久。」民警最后补充道。

我也彻底放下心。

这件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我在公司稍稍冒头,有了升职的信号。我和黎梨的生活总算有了盼头,很快我们会贷款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每天下班吃饭、遛狗、打打游戏、聊聊人生……

「你当时说小时候见过一个姐姐和我很像,她跟你说过什么?」

黎梨穿着性感的睡衣,偎依在我怀里。我回想起十多年前的夏天,准确地说是十二年前……那时候母亲把我关在屋里,我偷跑了出去。雨猛地下起来,我狠狠摔在地上,膝盖满是血。一个穿白裙子的漂亮姐姐朝我走来,给了我一把透明雨伞。

「她对我说:『下雨要打伞……』」

「你无法想象那个温柔的举动、那句话,对我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我可能一生都在追寻那个模糊的形象。」

黎梨微笑着,眼神里充满坚信,仿佛那个姐姐就是她。

那一刻我们仿佛都相信,那句话是命运留下的馈赠……

公司的大项目终于完工,我推了聚会,十点赶到了家。我浑身湿透了,这几天雨畅快地下着,仿佛进行着最后的狂欢。

可黎梨竟然不在家,她分明早就下班了。我看桌子上留了她的手机,想着很快会回来。可十分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恐惧突然占据了我的大脑。该不会是孙宇又来了?

我用指纹打开她的手机,看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拨入。

我急忙打了回去,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是谁?」

「是我……」是黎梨的声音!幸好,没出什么事情。

「你还好吗?你在哪儿?」

「石龙路公交站。」

电话挂断了,可我还是担心。黎梨的语气有些奇怪,她为什么拿着别人的号码?

我打上伞出门。

漫天大雨让我几乎走不动路,路上没有半辆车子和行人。我扫了辆自行车,迎着雨往石龙路冲去。

一路并不好走,越接近石龙路水位越高。自行车走不动,我只能用跑的。我精疲力竭地到达石龙站台,看到黎梨才彻底松了口气。

黎梨就站在广告牌边上,愣愣地等着什么。

我淌着水一步一步接近她,水几乎漫上了膝盖。我在雨中大声喊她的名字,她也看见了我,朝我招手,手里还拿着把透明雨伞。

就在这时,我发现风在卷,高空中的闪光颗粒以黎梨为中心旋转,广告牌的灯忽明忽暗,站台地下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响着。

「黎梨!快走!」

我大喊!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闪光就从天而降,遮盖住她的全身。一眨眼的工夫,我最爱的人凭空消失在站台上,连伞都消失了。

黎梨在哪儿?!我来不及绝望,加快脚步冲过去,奢望走近点就能看见她的笑,看见她朝我扑来。

可除了扑腾着的电箱以及仿佛永远停不下的大雨,站台上什么都没有。

再走近一点我会被电死,可我不在乎。

一只手突然搭在我肩膀上。我转过头的瞬间,泪水几乎涌了出来。

黎梨就在我身后。

可她穿着椰子树图案的黑色衬衫,留着短发,年龄要大上个五六岁,并不是我的黎梨。那她是谁?

「我去见你了小时候的你。」

「什么?」

我无法理解短发黎梨说的话。

「和你通电话的是我,让黎梨来这里的也是我。这是起点,我们必须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度发生……」

我就像一个迷茫的孩子。

起点?什么起点?

「只有回到那里,才能救你。」

救我?

我还想多问,可她已经消失在小巷里了。

我绞尽脑汁试图想明白这一切……去见小时候的我?难不成那个穿白裙子的姐姐真的是黎梨?!那时候的我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半夜,家里的门开了。我条件反射般的从沙发上猛地跳了起来。

黎梨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是那条半湿的白裙子。

「你小时候真可爱。」

我死死地抱住了她,再也不让她离开我的视野。

「到底怎么回事?」

我的内心一直被谜团笼罩着,某种神秘的力量把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法注视的深渊……

「都是真的,我回到过去遇见了你,把伞给了你,还看见有俩孩子跟你蹭伞呢。」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接过伞后,还顺便遮了两人回去了……

是闪电,雨,还是某种奇妙的自然力量将黎梨带走了?她也不知道。正如更成熟的黎梨说的:这是起点,我们必须让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再度发生……这可能就叫命运。

首尾相通,我们无法确定「首」和「尾」的先后次序,我们只能往前走,往后退,填补着那无穷尽的莫比乌斯环。

黎梨疲惫地倒在我怀里,我也很快睡了过去。一切仿佛都圆满了,然而血却像洪水般把我吞没,一个念头洞穿了我。

那天在小巷看见的濒死的女人会是黎梨吗?那个情景,会是我们的结局吗?

5.

六年过去了。我们还是我们。

黎梨已经当上了店长,我是项目主管。我们买下了小房子,虽然是二手的,可装饰得很温馨。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床边的黎梨不在。我来到书房,发现她在信上写着什么。微亮的暖灯下,眼泪顺着脸颊掉落,她似乎说着: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了?」我问道。

黎梨收起了信,挤出微笑。

「没什么,自言自语。」

「这是什么?」

「我从小珍藏的信看不清了,我重新写一封……你不能看……」

我从背后搂住她,抹掉了她的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我。

「我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小时候的事情。」

我安静听着。

「我是个孤儿,被亲生父母扔在路边,被一对夫妇捡到。可那里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地狱……」

她眼里闪着泪,浑身都在发抖。

我紧紧抱住她。

「可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这绝望的人生还有希望……哪怕很短暂……」

最后那句话我没听清,她在我怀里大哭起来。

我把她用力裹住。

没事的,没事。我会保护你的。

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时一头短发,显得很成熟。她还穿着一件黑衬衫,上面印着一棵椰子树。我记起六年前的那场暴雨,以及那个穿着椰子树图案的黑衬衫的「黎梨」。

「我突然想理个发,就理了。没想到隔壁衣服店就摆着这么件衣服,你说巧不巧?」

「后天要下暴雨。」

我放下手里的 switch,看天气预报。雨季又来了,还有十几级雷雨预警,新闻还说多年不遇。

果然,一切都被称之为「命运」的东西编排着。

黎梨温柔地看着我,似乎有些伤感。

「我可能得回到过去,指引那时候的自己去公交站。那封信上写的是真的……」

「什么信?」

「没什么。」她似乎不愿意说。

「假如你不这么做呢?」我突然问道。

她严肃了起来。

「那我就不会出现在你小时候,而你……」她咬咬嘴唇,「我必须去,这个循环必须开始……」

我陷入沉思。

假如有些环节在过去不发生,那现在还是这个现在吗?

黎梨蹲下身子,摸着「旺仔」的头安慰着说道:「你放心,妈妈就算为了你,也会让一切进行下去……」

「旺仔」摆了摆头,不太明白。

黎梨回去了,又回来了。

她一模一样地重现了当年发生过的事情。用她的话来说,编排得分毫不差,就算有细微的差错,也会被某种神秘力量纠正。

我思考了很久,也查阅过很多资料。总觉得六年前的意外是一个巧合,黎梨错乱了本该发生的进程,某种力量为了避免更大的「蝴蝶效应」发生,出手干预,让微妙的混乱达到平衡,世界完美地进展了下去。

我依旧没法想通,这是大自然的自我调控,还是某个有意识的东西在操控一切?

不懂。越思考这些,我越觉得自己渺小。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又到了雷雨季节的尾声。

九月十号的晚上,将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晚,可我还在忙着项目策划案,什么都没意识到。

我离开了公司,准备步行回家。

黎梨给我发了视频,说刚开完会,正开车回家。

雨在下,轰雷在半空划过一道银光。

一种不祥的预感占据了我的大脑——黎梨刚才是不是穿着一件纯白衬衫?

脑子里潜藏的某个片段猛地涌入脑海——血染红了她的纯白衬衫,玻璃碎片刺在她脖子深处。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就像刚经历完一场车祸。

我们当年看到的情景……难不成真的会发生?!

我给黎梨打电话,她没接。她这些年开车都很小心,几乎不会接电话,怕分神。也许那个情景也让她谨慎了起来……

今天她的穿着,再加上这本就诡异的雨季,我还是十分担心,加快了脚步,迎着雨往家跑去。

徐里路的十字路口,我站在路边,往黎梨回家的路线张望,她似乎还没回来。

突然,我感觉到后背闪着强光,紧接着就是引擎加速的声音。我猛地转过身,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在快速行驶,我下意识往后一步,可那车头仿佛抓住我的去向一般,径直朝我扑来!

剧烈的喇叭声在另一个方向响起,面前的那辆车像在百米冲刺……

那嘈杂的引擎声冲到了我的耳边,巨响在我身边炸开,我被掀倒在地,甚至能感觉到整个身子已经被压扁。

等我睁开眼,眼前有两辆车撞在了一起,我只是被擦伤了一点……

浓烟与金属烧焦的味道很刺鼻,雨滴滴答答落在碎玻璃片上,肇事的黑车和一辆白色轿车几乎黏在了一起,车头就像两个被踩扁的易拉罐,肇事的黑车里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孙宇!

他浑身是血,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嘴里喃喃着:「不,我要杀了你,你是罪魁祸首,你才是……」

他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压根没理会他,默默走到白色轿车旁。

雨点打在车牌号上,我的五脏六腑被狠狠撕扯着……

这是我家的车……

我不愿意相信,可黎梨就坐在驾驶座上,穿的正是那件白色衬衫,被血染得通红。那半闭的眼睛看见了我。她朝我伸了伸手,嘴里似乎在说着:「还好,你没事……」

我说不出话来。她是为我而死的。她开车的时候看见那辆车子在朝我开来,于是就加大油门和孙宇撞在了一起……那个血腥的情景是真的,可我现在才意识到,黎梨是为了救我而死的!

我慌乱地拿出手机要叫救护车。突然,她周边泛起银色的光,身子渐渐变淡。

不!不要在这个时候!

「我不后悔。」

她虚弱得几乎说不出话,可眼里全都是我。

在她消失的最后一刻,我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绝对不能这样结束!

在我丧失意识前,一股电流贯通了我……

6.

时间很漫长,我被光芒包裹着不知过了多久。睁开双眼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雨中。

「黎梨!」

周围有不少学生在放学,他们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

黎梨不在我身旁。

我猛地抓住一个学生。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多……」

「不,年份!」

「2003 年……」

学生把我当神经病,躲得远远的。谭河小学门前的广播在提醒着:请同学们放学后立即回家,红色雷暴预警……

我愣在原地,黎梨身上发生的一切,竟然转移到了我身上!

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黎梨还是会因我而死……

天渐渐黑了,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如死灰。可突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工厂——制糖厂。

等会儿……

因果都是紧紧相连的,断了过去的因,未来的果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那罪恶的因,不就是孙宇吗!

死者无名氏,年龄约十八岁,靠偷盗、捡破烂为生,2003 年 9 月 7 日晚再度偷溜进厂房偷铁皮……

雨还在下,厂子里的工人已经下班,门口只剩一个门卫,还有一条狗。残忍的记忆每分每秒都在锤击着我的心脏……我在等,等那个人的出现。

假如那个恶魔死了,一切都能改变。

我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一个身影。他穿着破烂的衣服,跟个乞丐差不多,偷摸到墙边,借着大树翻过了墙……

我拿了一块石头,学着他也翻过墙。

他一脸痞相,却看不出有什么精神问题。

我慢慢走了过去……

「孙宇?」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了我眼神里的凶狠……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还要害死黎梨?」

我忍不住,眼泪不自觉地往流下,他似乎被我吓到了。

「大哥,你是谁?谁他大爷的是黎梨?我这顶多算偷啊……」

「为什么,为什么?」

我慢慢靠近,他仿佛感觉到了危险,不自觉后退,没想到后面是墙角。

「我偷东西只是为了养活自己和我弟,我没害人啊……」

石头已经砸在他的头上。

「只有你死,她才能活!」

我浑身都在颤抖,他也在抽搐,绝望眼神里,映着的是恶魔般的我……

我已经狂乱了。

石头再次狠狠砸在他头上,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一下,一下,我仿佛发泄出了命运施加的所有压迫感。

大雨滂沱,掩盖一切。

我几乎将他头骨砸扁。可一丝细碎的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握着石头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溅满鲜血。

眼前是一个孩子,和孙宇几分相似……他是个十来岁的小乞丐,瘦得整个脸部轮廓都凸了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我,一动不动。仿佛眼前的情景,将他小小的心灵几乎彻底撕碎。

「哥?」

孙宇还有弟弟?难不成,未来的凶手根本不是孙宇,而是他弟弟?!

7.

一切的一切,早已注定。

黎梨死了,被烧成了灰。

那晚,我在小男孩的面前消失了。我终于明白,我和黎梨是两颗被诅咒的棋子。

绑架黎梨的、试图开车撞死我的不是已经死了的孙宇,而是被剥夺了一切的孙宇弟弟……

弟弟长大后和孙宇很像,被我错认了。我回到 2003 年,将孙宇杀死,扭曲了孙宇弟弟幼小的心灵,他错乱的脑子里仿佛永远记住了「黎梨」这个名字。他不懂,他哥哥为什么会因为我和黎梨而死。

精神逐渐失常的他记住了「黎梨」这个名字,所以他从精神病院放出来后,才会跟踪黎梨,并且认出我的脸。他选择绑架黎梨,意图可能是报复,因为我夺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拼命去试图改变结局,最终却成了这个结局的推手……

我才是原罪,这个循环里的恶魔……

我的心死了,被一把火烧成了灰。可我不能停止思考。

那过去的某个时刻呢?我能否撬开一个口子?

2003 年、2015 年、2021 年,我甚至查到 1997 年,同样发生了不同寻常的雷暴雨。1997 年是在临安区(没去过),2003 年在谭河区(我老家,孙宇所在的地方),2015 年在石龙路(黎梨发生穿越的地方)以及谭河区,2021 年则是徐里路(黎梨发生车祸的地方)。

十二年,六年,仿佛是诡异事件的节点,我和黎梨都是在这些雷暴发生的时间以及地点发生时间跳跃。其中肯定有着某种规律,比如我从 2021 年的徐里区回到 2003 年的谭河区,杀死了孙宇;而黎梨则从 2021 年的徐里区回到 2015 年的石龙区,遇见了刚刚相识的我和黎梨,她对过去黎梨说的话,直接促进了我们的感情。

可这规律到底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了……让已经发生的事情发生,将现在的结果带到过去,成为原因,构成一个毫无死角的圆环。

也许我们回到过去的某些地方都是注定的,我们身上都带着某项任务。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操控着我们?!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它想要的是维持平衡吗?至今它做得分毫不差。

可假如,某个细微的想法违逆了它的意志呢?那一切是否会发生巨变?

它真的能精准无疑地把控人类意志吗?

不……哪怕被化成一粒尘,我也要跟它叫板。

我什么都没有了。

又是雨天。

「旺仔」趴在沙发上,仿佛等待着某人抚摸。可它寻觅许久,那温柔的人影始终没来。

我站在阳台,风吹雨打。

闭上眼睛,等待着召唤。

下一秒,我睁开双眼,站在一条泥泞的道上。一辆破旧的轿车从附近驶过……我认了出来,那是孙宇弟弟绑架黎梨时所开的车。

是谭河区,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家废弃的制糖厂……

我紧紧跟在后面,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孙宇弟弟停下车,把黎梨架进了厂房里。

一切又在重演。

我偷偷躲在厂房旁,突然有股冲动,假如此刻冲出去,能撼动这命运圆环吗?还是说,无论我如何思考、如何行动,这些事情早就如出一辙地发生过?

他用黎梨的手机拍了照,接着拨通了某个对话,说道:「敢报警,我立马杀了她。」

他挂掉电话,歪斜着头看着黎梨。

我知道,那通电话是打给现在的「我」,「我」很快就会开车赶过来。

不,我管不了那么多。黎梨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我必须挽救这一切,哪怕变成一个万恶不赦的屠夫。

我猛地冲出去,迎面就是一拳,他满鼻子都是鲜血。对方的体格很小,被我轻易地摁在地上殴打,一拳又一拳,我绝不能再让他害死黎梨……

「我就知道,有个穿越时空的魔鬼,你不是和我打电话的那个人……」

孙宇弟弟满脸是血,有些痴狂地看着我。我又是一拳,他不再动弹,晕了过去。

「林栋?你怎么……」

黎梨愣愣地看着我,似乎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此时的我留着胡子,她应该认出了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来救你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杀了他。」

「什么?」黎梨一脸惊讶,「不……你不能杀人。」

我没理会黎梨,蹲在了孙宇弟弟身旁。这时,他猛地睁开眼,狠狠踹了我的膝盖。这家伙一直躺地上装死。我撑着腿刚站起来,他已经翻出了墙。

黎梨挣脱开了绳子,拉住了我。我甩开她的手,死死地盯着她道:「黎梨,假如我没法改变任何事情,你也千万不要想着救我,绝对不要……」

「你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我身后传来黎梨的关切,我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我不能再让那家伙跑了。

我翻出窗户,往那家伙消失的地方跑去。

然而,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身后又来了一个人。记忆在那个瞬间全都涌出来,身后的人是「我」,他会把我误认为是绑架者,接着扑上来。

「不!」我呐喊着,和另一个「我」打成一团。

我不甘心。

可一道电光闪过,我又消失了。

8.

黑暗吞没了我。

每次妄图切断都会将一切完美地推向结局。游走在这雷暴雨季的循环里,我梦见自己只是颗命运的螺丝钉,让那巨型齿轮严丝合缝地运转着……

我因为黎梨被杀,回到过去误杀了孙宇,却又导致孙宇弟弟害死了黎梨。我就是这一切的推进者……为了拯救爱人,却最终导致她走向最后的毁灭……

被绑架时的黎梨见过我,却没对当时的「我」说,为什么?难不成她不希望拯救自己吗?我们一起想办法躲开那场车祸,不是更好吗?

也许她也想过拯救自己,可她没有办法。很多事情她都无法预料,就如同那天她开着车回家,也没想到会有一辆车朝我冲来,也没想到她为了救我会猛踩油门和对方相撞。

我在一片无法呼吸的黑暗里飘荡,无法着陆。

我一遍一遍地回想我和黎梨的相遇,相爱,死别。

她的眼神、她的笑容,从幸福转变成我后半生的诅咒。

「下雨要打伞,记住了……」

那句话让我永远记住了她,在那剩余的后半生拼力追寻。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她到底是怎么爱上我的?

转眼间,我又再次站在雨中。

肮脏的泥路、远处老式的建筑……眼前的一切让我觉得有些眼熟。

谭河区,我的老家。我突然看到一个池塘,小蝌蚪在池塘里摇摆着尾巴……2003 年的夏天,我从那个无比压抑的家偷跑出门,就是想到这儿来抓蝌蚪,获得片刻的喘息。远处,我还看见有两个男孩,一大一小……孙宇?孙宇弟弟?

而不远处的一条泥泞小道,不就是那个我摔倒过的地方吗?在那里,来自未来的黎梨给了我一把伞……

我猛地想起什么,那天我拿了伞后,好像还有两人跟我一块走了,路上我们还聊了不少……难不成我小时候就和孙宇、孙宇弟弟见过面?!

所有的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我、黎梨、孙宇、孙宇弟弟……

一切的事情都发生在了 2003 年的雷暴天,这些日子,还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时间是神,没人能触碰它的深邃。

我看见了那一间一间的棚屋,门前还晾着一些衣服,四周都是垃圾,远远飘来恶臭。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去接触孙宇和他弟弟,一个身影突然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一个孩子就这么蹲在泥泞的小路上,任由雨点打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很稀疏,身子极度瘦弱,一看就是营养不良。她的反应似乎也很迟钝,一辆自行车在她身后不停地响铃,她像没听到似的,蹲在路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流淌的污水……

我也蹲在了旁边,发现她脸上、手上都是伤疤。

她冷冷地看我,那一霎,我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黎梨?!

就在我震惊之时,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过来牵起女孩的手。

「小梨梨,咋又乱跑了?不是都跟你爸妈说好来叔叔这儿吗?」

真的是她?!

女孩转过头,那无神的眼眸里只有绝望。

我夺过了黎梨的手,那男人发红的眼睛看着我。

「你干吗?」

我发现他手臂上一片透着血腥的黑点,针眼扎得到处都是。我紧紧握住小黎梨的手,把她护在身后。

「滚。」

他见我眼里全是杀气,咽下口水跑了。

我突然想起黎梨对于童年时的颤抖。

「我是个孤儿,被亲生父母扔在路边,被一对夫妇捡到。可那里对我来说更像一个地狱……」

我现在才明白,她经历的一切,远比我想象的要沉重。

小黎梨看着我,死寂的眼眸里有一丝微光……那一刹那,我彻底想通了,是黎梨的童年经历让她迫不得已到酒吧当陪酒,紧接着就是和我相识,悲剧发生……所以彻底改变黎梨的人生,切断这些根,才能打破平衡!

「你的父母呢?」

她看向了那边的棚屋,我把她领到了一棵大树旁。

「在这里等着我,可以吗?」

她的小手突然拉住我,似乎有些担心。

「他们病了,前两天,拿刀子乱砍……」

「没事,不怕。」

我坚定地走向那家棚屋,推开门。

腥臭的血和腐烂的肉混杂出地狱的味道。地上全是针管,躺着一男一女,大约四十多岁。他们面黄肌瘦,整个身体都几乎凹了进去,手臂残留着数不清的腐烂小孔。

「黎梨住这里吗?」

我记得黎梨说过她是孤儿,被一对夫妇捡到的。

男人完全没有反应,只是瞪眼看着天,伸手想抓些什么。女人慢慢转过来,露出一排黑黄的牙。

「一百,你随便玩。现在给钱,排在老李后面……」

我几乎吐出来,还是忍住了。为什么这世上会活着这些东西?

突然,一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快点,全部钱都拿来!」

女人笑得很痴,口水不自觉地流,男人则拿着刀,狠狠地瞪着我……

「好,我给你。」

那个瞬间,我死死抓住男人的手,轻而易举地将刀尖对准了他自己,用力一推,他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女人朝我撕咬,我转过身掐住了她的脖子,用力再用力。

当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彻底咽气了。

我全身都有点虚脱。

可从现在往后,一切都会改变的,包括黎梨的人生走向。她不再需要经历苦难,也不会再到酒吧当陪酒,自然也会好端端地活着……我可能会度过一个苦闷的童年,碌碌无为地成长,再也遇不上黎梨。至于孙宇和他弟弟,再也不会因为一个突然闯入的恶魔扭曲了一生……

我的使命是到这里解救她。一切都会改变的。

我推开门,小黎梨竟在外面等着我。

「你是来救我的,对吗?」她声音有些胆怯。

我蹲下身子,用手替她挡着雨。「一直往前走,在这条路的尽头有派出所,去找警察叔叔。」

「我会再见到你吗?」

我猛地摇头,有些慌乱。「不,不行!你要好好过你的人生,不要去酒吧那些地方,你要答应我,黎梨。」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眼眸里却仿佛燃起了什么。她的眼神,就跟我小时候决心去追寻什么一样!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时黎梨哭着抱着我说——

「可第一眼见到你,我知道这绝望的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我以为她说的第一眼是在酒吧。可我现在才明白,黎梨和我的第一次相见,是现在!她的记忆里一直都有我,只是她一直隐瞒着!我一直以为是我在追寻黎梨,原来黎梨也在追寻着记忆中的我!

「有个大姐姐,给了一封信。」她突然把我拉到雨落不到的地方。

大姐姐?一封信?我想起某个夜晚,黎梨写过一封信,既然信落到了小黎梨的手里,说明她在写完信后,在出车祸之前,来到过这里。

「我不懂字。她说给一个帮我的大哥哥。她还说我可以通过这个找你。」

雨渐渐小了,我快要回去了。

我疯了似的拆开信。

是黎梨的字迹——

8.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们的命运已经形成了闭环。

「不要去酒吧」,这是你当年对我说的话。对于小时候的我而言,你让我不要去做的事情,我都要做,我知道那样才能找到你。我记住了长大后的你,你记住了长大后的我,我们的关系变得牢不可破,在未来互相追寻,「它」才能维持平衡。

我把「它」理解成命运、上天或者是大自然……

其实一切的罪过都源于我,我想起来了(就在你发现我睡不着觉的那晚)。

一段很荒唐得几乎不属于我的人生记忆突然涌了上来——我的童年没有被任何人救赎,我是被一对丧尽天良的瘾君子养大的。

在一个雨天,「父亲」吸大了,产生了幻觉。他在我面前杀死了一个来躲雨的小男孩,以及路上的一对流浪兄弟……他被抓了,可我的心死了。长大后,任何可以养活我的下贱工作,我全都做,按摩、洗脚、和顾客上床……

那时的我很绝望,我想死。我诅咒这个世界,诅咒上天。

于是我来到了暴雨的中心,站在公交站台上。我听说过站台漏电的事故,我想就这么死了。

它仿佛在响应我,一道无比快速的闪电劈了下来。

可我没死。我发现我回到了 2003 年的雨天。(后来我研究过,1997 年、2003 年、2015 年、2021 年,相隔十二年和六年是它的活动规律,这些年份都会有相似的强雷雨,时间通道也许就在里面。我可能是误闯,也可能是遇上了大自然的漏洞。)

在那里,我碰见了一个小男孩在哭(是你)。他浑身是伤,十分无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经历,猛地发现这正是「父母」杀人的那天,而你就是那个来躲雨的小男孩。

也就是那一刻,我犯下了时间的禁忌,把我和你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我把手里的伞递给了你,告诉你:下雨要打伞……快回家。

正是这一瞬间的恻隐,我违背了大自然的铁律,直接改变了你的命运、那对流浪兄弟的命运以及我自己的命运。

我记忆里的童年突然多出了你,我的未来也多出了你。我脑海里的记忆突然全都改变,周围的整个世界也都改变了。

在和你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我的童年记忆也发生改变——我的「父母」被人杀了,而我永远记住了那个救我的人,并对警方绝口不提。我根据这封信所写的一切去追寻你,终于在酒吧遇见了你。我们相遇、相知、经历绑架,再到我通过雷暴回到过去,把伞交到你手上。

这一切,仿佛都发生在那个瞬间。世界剧变,而我毫无知觉,甚至还忘掉了自己第一段人生记忆,认为这就是我本该经历的一生……

我突然想起这段人生,我想也是它在调控。它在告诉我:假若我不回到过去把伞给你,你就会死。我的记忆里早就深深爱上了你,怎么可能允许你死在过去?我肯定会指引着当时的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循环。

现在我明白了,我的一个错误行为产生了一系列后果,它会让我们都参与并调控,让所有重要事情的发生变成必然……也许只有这样,它才会达到平衡。

这就是它设计的环,几乎无懈可击。

可谁能说这是件坏事呢?

我甘愿为了这段人生安静地走向死亡。

还记得酒吧的相遇吗?我觉得你很像我当年遇到的大哥哥,我问了你的名字,猛地回想起这段童年记忆以及这封信。这不浪漫吗?我苦苦追寻的人、拯救我的人,竟然出现在了我面前……

我无法拒绝这份馈赠的诅咒。

命运给我绝望的人生赋予了一个新的形象、新的记忆——你,它把你带给我,让我无法像上一段人生那样搅乱它的计划……

这对于我们来说很复杂,可对于它而言,可能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我被绑走的那次,你来了。从你的神情我可以想象到你的愤怒和迫切,你仿佛试图去改变什么……你让我不要去救你,这说明你会有危险,也许就在我写完信之后。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共同目睹的那场车祸会何时发生,可我唯一不允许的,就是你受到伤害。

哪怕最后的结局是我死,都没关系。

我们经历的,都足够了。

不要试图去改变。

那股力量,我们撼动不了分毫。假如能,你此刻也看不见这封信。这封信在下一秒,也不会飘落到我手上……

谢谢你来,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最后,下雨记得带伞。

我爱你,林栋。

——黎梨

我看着半空的光穿过薄云,照落大地。我又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牵引力。

那封信竟然从我手上穿过,飘落到了小黎梨手里。

原来一切的源头,来自黎梨递给我一把伞,而我、孙宇以及孙宇弟弟,都因为这个行为躲过了两个恶魔的伤害……一个细微的行为,却改变我们整个人生轨迹。可就算如此,命运的调控也是残酷的,本该死去的我们受到了「诅咒」,被纠进了互相伤害的循环。

我、孙宇、孙宇弟弟本就不该活着,所以我们的存在和行动被剥夺了因果关联,也就永远无法找出循环的源头,从而打破……

不,其实源头很明显——我们都失去了挚爱,都变得愤怒而疯狂。

也许命运根本没有做什么,它只是在让我们的人性自食其果。我们失去所爱,选择了伤害别人;却也正因为我们伤害别人,才会失去所爱。

这是时间的死局。

可怜的孙宇会被我杀死,黎梨还是会因孙宇弟弟而死,而我终生都会像行尸走肉般活着。

它是试图用残忍的现实警戒世人?

还是说,它只是在愚弄我们?

我低着头,眼泪正巧落在叶子上,一只蚂蚁被卷了进去。这对它来说简直是厄运,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滴泪罢了。

蚂蚁在泪球里拼命地爬,这一秒它往左滑,那一秒它试图翻身,它以为一切肢体的动作都是它的自由意识,是随机的、充满意志力的。可我只要不去帮它,它就会淹死……是啊,我为什么要帮它,一只蚂蚁罢了。

我绝望地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考里。

一只伤痕累累的小手,轻轻摆掉我眼角的泪。

我看着她,她也在认真看着我,试图把我牢牢记住。两只渺小的蚂蚁,仿佛此刻已经开始执行着命运交给它们的任务。

黎梨,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你,对吗?往后你的人生,还是会找我,对吗?这一切都只为填补这可恨的世界发生的小小误差……

她的眼神肯定,手里紧紧握着信——一封命运的家书,在未来指引着黎梨朝我奔来……

而小黎梨在未来需要做的,全都写在了信里。

绝望,是我此刻仅剩的感受。

为什么无法改变?

人类的欲望太大,太想改变一切,才会被掌控。而试图改变,就已经触动了命运的逆鳞。它会玩弄你、惩罚你,只需轻轻一挥手……

那一刹那,我又看见了那只蚂蚁。它一动不动,动作小得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它最后竟然顺着泪球的弧度滑到了叶片上,迅速地跑掉了。

我脑子被重重一击,想到了什么……

我妄图改变一切,选择杀人,可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然而,黎梨的一把伞,却改变了我的一生。

没错,庞大的欲望是受控制的,可只要足够细微,是否就不被察觉?!

还记得酒吧的相遇吗我觉得你很像我当年遇到的大哥哥我问了你的名字猛地回想起这段童年记忆以及这封信

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叫什么?」

林栋。」

她明显愣了愣

那一刻,我抓住了一道光。

她追寻我,依靠的不仅是回忆里我的样子,还有那封信里我的名字……而此刻的小黎梨还不识字,她不知道我的名字。

我找到了,一个足够细微、不会被那该死的命运察觉的东西!

我爱你林栋

我扑向那封信,试图用指甲将名字抹去。那不仅仅是名字,那代表着一个完整的形象、一个真实的人。我试图将我的确切存在变成更模糊的念想。

她是否还会到酒吧?是否还会遇见我?这都不重要了。一个足够细微的改变,就像那蚂蚁的轻微滑动,就像那把伞的传递,都足以像多米诺骨牌引起无数的连锁反应。

然而,有什么东西生生隔停了我。

它害怕了。

我还在抓挠,可指甲根本碰不着那封信……

小黎梨疑惑地看我一眼,却仿佛明白我在想些什么。

她摊开了那封信!

一股强烈的力量撕扯着我,抽除着我的记忆,这很可能是它发现不妥,试图将我直接抹除。

我还在伸手,可身体已经彻底变得透明。

我绝望地盯着那封信,小黎梨则看着我。她年纪不大,却已经察觉出我不想、也不能和她再见。

她很失落,落下了眼泪。

那一霎,我的眼泪也落下。

一滴,一滴。我的,她的,以一个微妙的弧度,打在信上的那个位置……

我爱你林栋

这几个字缩成了一团,接着被混杂在一起的透明泪滴轻轻击穿。

我的身体一点点地消失,就像是被分解一般。从脚到头,从嘴巴到眼睛。彻底消失前,我只能留下一句话。

「记住,有人永远爱你。还有,下雨要打伞。爱护自己。」

后记

吵闹,无聊。这是我对所有酒吧的评价。毕业聚会我本就不想参加,可他们非要把我拉来。

后面的巷子清净多了,我站在细雨中,深深吸气,只想快点找个借口回家。

突然,后门被打开了。一个漂亮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接着从包里拿出一包烟,里面似乎是空的。看来她也不太喜欢这种场合。

我注意过她,隔壁桌的女孩,好像是隔壁大学的。她突然看向我,那双眼睛很美,轻轻一眨仿佛在述说着什么故事。

「借一根?」

「不好意思,我不抽。」

「这样……」她绕过我,往大街走去。

那一刻,我不知发什么神经,叫住了她。

「我们见过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个神情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看着她的脸,心脏怦怦跳,仿佛自动脑补了一万多字的虐恋剧情……什么穿越时空、超越轮回为爱而亡的梗我都想了个遍。

可我知道,这都不过是幻想罢了。

我急忙摆摆手,「对不起,我可能认错了。」

「没关系。」她冲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擦肩而过,是人生常态。错过也是。我看着天空中乌云,感受大雨将至前的沉闷。幸好,今天带伞了。

突然,某个身影又出现在我面前。

她看看我手里的伞,又看看我,笑了笑。

我说:「是啊,下雨得带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