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荔

《我是一朵柳絮》

我是一朵柳絮

长大在美丽的春天里,

因为父母过早地把我遗弃,

我便和春风结成了知己。

我是一朵柳絮,

不要问我的家在哪里,

愿春风把我吹送到天涯海角。

我要给大地的角落带去春的消息。

我是一朵柳絮,

生来无忧又无虑,

我的爸爸是广阔的天空,

我的妈妈是无垠的大地。

这是陈晓旭在14岁时候写的诗,这位银幕上永恒的林黛玉,其身世也一如柳絮飘萍。1987年,电视剧《红楼梦》热播,陈晓旭饰演“林妹妹”一角,虏获了亿万观众的心。她的古典美,她的忧郁,敏感,梦幻,似乎都不用费力去表演,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甚至不能说她演活了林黛玉,她就是林黛玉。上天送她到人世间,就是为了让她来扮演林妹妹,等这个使命完成了,又要让她回去。陈晓旭去世前在长春万国兴隆寺出家,法号妙真。二零零七年五月十三日,她像一朵柳絮随风飘逝,正如她14岁诗中的预言。

《红楼梦》中,宝玉初见黛玉之时对她的印象,其中就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的描绘。“弱柳扶风”与“姣花照水”相对应,我们可以想见,黛玉行动之时腰肢款摆、风姿绰约的体态,“弱”字突出了她的病态美,正如纤细柔弱的杨柳在风中摇曳一般楚楚动人,令人心生怜惜。

年年春来,沾衣欲湿杏花雨,拂面不寒杨柳风,看到岸边一棵青葱的垂柳,轻柔着静静的婀娜,就会想到古往今来那些柔脆如柳、折于命运的弱女子,在男性社会的无涯的长夜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所写的那首《唐多令》:“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球。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伤春多愁的少女时代,嗜读红楼,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时常吟咏这首《唐多令》感受那一种柳絮飞、风不羁、柳花乱的女儿情怀。柳在风中摇摆,随便就能搅动一怀春愁。

柳是有灵性的树种,天生是一种情意绵绵的草木,难怪常用来比作女子。中国自古以来追求女人的杨柳细腰,因为东方文化不喜欢胸臀的张扬,而欣赏含蓄得恰到好处的柳腰。男人喜欢女人身体流动的曲线,很大程度取决于腰与臀之间的蜿蜒曲折。摆动中的细腰有种奇特的韵律感,撩拨着男人的神经。这种女性的身体曲线,与漫天摇荡的柳丝相映,都是让人怦然心动的线条符号。美人如柳,那二月春风似剪刀裁出的向水面低垂的柳条,轻拢慢捻,撩拨得人心里痒痒的,我翻书时想起《诗经》里美丽而哀愁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待到暮春时节,柳絮弥漫,轻舞飞扬,周边居家房舍皆飘舞着一朵朵如烟似梦的白色精灵,或拂面呢喃,或沾衣缠绵,温柔如少女的纤纤小手。

水边柳丝如烟处,有几座粉墙黛瓦的小屋,紫燕在空中轻灵地掠过,天空落了细雨,身着蓝底白花衣衫的女子,微微低着头,如水的眼眸,尖尖的下巴,撑着一把油纸伞,袅袅婷婷沿着青幽幽的石板路走去。一树满头垂发的弱柳,像经不起风吹似的,嫩绿的柔条,千丝万缕在风中缠绵又缠绵。

羌笛为何要怨杨柳?春风岂止不度玉门关,它也吹不进钢筋水泥的丛林了。工业文明之后的人类,心灵大大地沙化,已萌发不出绵密如柳絮的春意。这漫天的柳条就像人间斩不断的情丝,缠绵纠葛出多少悲欢离合哀怨惆怅,但红尘滚滚,人们已普遍世纪佳缘、非诚勿扰,或是一片孤城万仞山,不肯再因多情而烦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