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语地名用字“溇”考释|吴地|吴江|吴语|太湖|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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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吴语区地名用字“溇”分布在太湖平原和绍兴水网地区，有多个义项。通过梳理历史文献，“溇”的语义是按水潭＞溇沼系统＞田中水沟＞断头浜＞河港顺序发展变化的。

吴语；地名字；溇

苏南浙北的平原圩田地区，“溇”是个很有地域特色的地名用字，常作为农村野沟小浜和自然村落的通名。例如，苏州有黄泥溇、百脚蜈蚣溇、田鸡青蛙溇等地名。含有“溇”通名的地名较小，历史典籍中很少记录。从字形可知，它本应是河沟类通名，因为江南聚落临河而居，故又常作为自然村落通名。我们在“溇”通名分布区的农村进行调查，发现大多数人已不晓“溇”字含义，只能模糊讲“是地名，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这和“浜、港、泾”等常用通名有很大不同，说明“溇”在当地是一种已消失或即将消亡的地理实体。

地名用字“溇”学界关注较少，提及的文章往往也互相参考，语焉不详。王薇(2013)、邵则遂(2015)认为“溇”是楚语，是楚地名词，后扩大为带明显楚语底层的南方少数民族地名词。钱晓勤(2016)确认“溇”在吴语中指“水沟”，后语义扩大至“运河”，并认为“表水沟”的方言词“溇”由“雨不绝貌”发展而来。这些结论都比较牵强，究其原因，是没有进行实地调查，只梳理了古今字书、辞典中相关释义，没有将吴地重要的水利、农业著作纳入考察范围。

壹地名用字“溇”的分布及方言意义

1.1地名用字“溇”的分布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小型水道名，一类是自然村名。这两类名称是相关联的，通常先有河道名，之后在河边产生的居民点往往因河而名。“溇”类河沟体量小，重要程度低，只有部分乡镇志可以找到资料，无法全面统计。因此本文根据“溇”村名考察其分布范围。实际上以“溇”命名的水道比自然村多不少。以苏州胜浦镇为例，叫“溇”的河道有27条，但没有一个叫“X溇”的自然村(吴兵2001)。

根据已公开的全国地图400万自然村数据，我们查询到溇村名共有507个。分布范围北起长江，南到绍兴，东到上海，西止于太湖。涵盖上海、江苏苏州、浙江绍兴、嘉兴、湖州等地25个县市区。密集分布地有三大块，最大一块在苏沪嘉之间的阳澄淀泖湖区，第二块在绍兴周边，第三块在湖州地区太湖南岸，这些地区历史上都是平原圩区。各县区村名的具体分布见表1。这三大块之间彼此相连，但各有密集分布地段。

1.2地名用字“溇”的读音与意义“溇”在口语中成词的地区限于苏沪浙交界的淀泖湖区、绍兴周边等地，多数地方“溇”只是个构词语素。例如苏南常说溇潭、夹溇，湖州常说溇港，平湖说溇沟(张海明2014)，萧山有溇浜、溇兜(徐木兴2003)。根据我们实地调查，苏州能单说“溇”的方言点主要集中在常熟东南部、原吴县东南部和吴江一带，读音和意义分别是：

苏州一带方言中“溇”的读音，同“篓、搂闹着玩”，可来源于中古流摄开口一等上声侯韵。主要义项有：(1)水塘、积水潭;(2)田间通水沟;(3)一头不通的河湾支汊，类似于浜。其中(2)圩田中的通水沟是苏州地区“溇”的主要义项。

吴语“溇”的词义，苏州以外的吴语地区也不外乎上述几个义项。例如，海盐，指积水池(胡明杨1992：127)，松江，指田间的小沟(许宝华、陶寰2015：254)，萧山，人工河港靠近断流处的一小段(谭勤奋2010：2486)，绍兴，指河浜断头的地方(王福堂2015：113)，绍兴柯桥，指水穷处(盛益民2012：118)。湖州地区略有不同，叫“溇港”，指頔塘和太湖间的泄水通道，相当于河港。太湖南岸入湖河道素有“三十六溇、七十二港”的叫法，其中吴江吴溇以东的河道称“港”，吴溇以西称“溇”。

由此根据“溇”的词义，大致可以分出三个小片：(1)阳澄淀泖地区，包括苏州东部、上海西部、嘉兴地区，主要是指田间通水沟。(2)绍兴周边，主要是指断头浜、浜兜。(3)太湖南岸湖州中东部，主要指向太湖泄水的河港。这三个词义小片恰好与三处“溇”地名密集区相一致，代表了“溇”在上述三地词义引申发展的不同阶段。

贰文献中“溇”的音义及年代

溇(漊)字出现年代较早。《山海经》有溇水、溇液水地名。《三国志》《宋书》分别记载朝鲜地名帻沟溇和湖南地名溇水。《说文》溇，力主切，雨溇溇也。一曰汝南谓饮酒习之不醉为溇。这些记录，音义均与和吴语的“溇”不合。

宋朝官修字书才首次记载了吴语词“溇”。《广韵》郎斗切。沟，通水溇也。《集韵》溇，郎口切。沟也。吴地记录“溇”的文献用例也是在宋代以后，多是元明时期著者追溯宋朝之事，主要是关于湖州地区溇港的记载。例如：

①浙西围田相望，皆千百亩，陂塘溇渎，悉为田畴，有水则无地可瀦，有旱则无水可戽。不严禁之，后将益甚，无复稔岁矣。《宋史·卷一百七十三食货上一》

②山水入湖，侵地成沟。湖滩造田，沿沟为溇。《太湖备考》

③绍兴二年(1132)：浚沿湖七十二溇水入太湖。《三吴水考·卷十五》

④湖州实濒太湖，有堤为之限制，且列二十七浦溇，引导湖水以溉民田。《续资治通鉴·宋孝宗淳熙十五年》

一直到明代，文献中关于吴地“溇”的记录才多了起来。不仅有溇港的记录，还有溇荡、溇潭、水溇等圩田中水利设施建设以及以“溇”为村名的记载。范围也从湖州太湖南岸扩大到吴江、常熟南乡等地。如：

⑤若田中有溇荡，或原因取土致田深陷者，即用河土填平。《农政全书·东南水利下·卷十五》

⑥又有塘以行水，有渠以均水，有隄以捍水，有溇以潴水，大小纵横联络通贯。《吴中水利全书·卷十四》

⑦乃开湖州之溇泾，洩西湖、天目、安吉诸山之水，自西南入于太湖。《明史·卷八十八》

⑧若为塘、为溇、为泾、为浜凡在其间者，此光禄署丞孟绍曾防其乡所浚之水。《皇明经世文编·卷二百九十五》

⑨大率边河溇港共计三十八，惟大钱小梅为大。《皇明经世文编·卷二百六十八》

⑩(吴江县村名)吴溇、华溇、丁溇、殷溇、汤溇······《正德姑苏志·卷十八》

⑤“溇荡”指田中的水潭，今方言大多称为“溇潭”，分布最为广泛。⑥指圩田水利工程中的沟溇，吴语叫“夹溇”，相当于圩田的蓄水地。⑧溇与塘、泾、浜并称，明显是指水道。⑦⑨称溇泾、溇港是湖州吴兴圩田向太湖引排水的沟渠。⑩是最早的溇字村名记载。

北宋时，河道名尚未出现溇名记载。不过当时圩田中溇沟的实体已然存在，字书“溇”字记录是明证。直到泾浜体系小圩制发展成熟的明朝，部分圩内水道发展成圩外河道，当水道达到一定规模或对生产生活有更重要的作用后才会有被指称的需求，这些升级的溇才正式有了名字。明末《吴中水利全书》中记载溇名河道334条，占到全部水道10515条的3．2%。溇名村落主要建立在溇沟岸边，村因河名，因此得名又晚于河道名。明正德年间吴江县出现了汤溇、殷溇、吴溇等5个村落名称(例⑩)，这是最早著录的溇名村落。到了清代，太湖东部阳澄淀泖地区大量溇名村落才爆发式出现。

综上可知，吴地的“溇”最早是由字书记录的，而出现在文人书籍文章中要迟至元末明初。早期“溇”可能只是吴地土人的口语，文人在论及当地水利时才会有所提及。《广韵》所载“溇”郎斗切的读音和“通水沟”的释义，均与当今吴语方言中“溇”音义相合。

叁 “溇”的词源及语义发展变化

3.1从“溇潭”说起如今苏州一带方言中与溇相关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溇潭”，例如：苏州胜浦、甪直、昆山杨湘泾、吴江南麻钳天圩。溇潭指农田中凹陷积水的地方，泛指田野中的水潭、水塘。从“溇潭”本身并列式构词看，溇即是潭。土语称溇，通语叫潭。在昆山、太仓、海盐一带的农村方言中“溇”仍指水潭。靠近昆山的胜浦因地处偏僻水乡，方言变化较慢，今有“溇里、大溇”等叫法，村民尚能指出词中“溇”指的是大水潭。其他多数地区原始义的“溇”已不单说。从字形看，“溇”是形声字，一般认为是从水娄声，我们认为是从水从娄，娄亦声。“娄”古代有“中空”含义，如《说文》洛侯切，空也。存在“空间可置物”的基础义，因此可派生出一批同源词。例如容人的高屋叫楼，置物的竹笼叫篓，盛物的陶瓮叫甊，容纳病灶分泌物的管道叫瘘等等。所以溇就是容纳积水的地方，也就是潴水池潭。

3.2《筑圩图说》所展示的圩田溇沼系统《筑圩图说》青浦人孙峻著于1813年，是论述青浦地区治理“仰盂圩”技术经验的圩田水利著作。书中多次出现“溇沼通泾”，详细描画了圩田溇沼系统的形态和功能。溇沼系统由圩田中最低处潴水洼地形成的溇潭和一条沟通溇潭和圩外河道的溇沟两部分组成。王建革(2009：41)提到，“溇往往是指圩田中的潴水部分，圩中有溇，处于圩心最低处，成为积水之地”，此处“溇”即是溇潭。而溇的作用是“旱能车救，涝能洩泄”，具体做法为“旱年坝塞溇口，蓄水灌溉。水年开通溇口，泄水耕作”。这里的“溇”则指溇沟，也就是圩田中通水沟。溇沼系统相当于圩田中水量的调节设施，在古代圩田农业生产中起到重要的作用。王建革(2013：143)认为溇港河网体系与溇港圩田主要发展在元明，特别是明代。这和“溇”在元明时期文献中爆发式出现正相关。

3.3塘浦系统向泾浜系统转变过程中溇的变化汉唐时期江南农业生产实行大圩制，形成了著名的塘浦水利系统。宋以后大圩崩坏，圩田不断分割缩小，与小圩相适应的泾浜水利系统大规模出现。分圩过程中，泾浜体系向圩田内扩展，进一步分化出溇的水系(王建革2013：143)。这大概就是宋朝字书中出现地方俗字“溇”的时代背景。随着小圩的进一步分割，溇逐步与外河泾浜连为一体，成为更低级、更为短小的水道，且常处于死水状态。这就是圩田中作为通水沟的“溇”的具体形态，与今阳澄淀泖地区方言中“溇”义相合。王建革同时指出由于水道多变，溇也会像泾浜一样，在历次疏浚中被浚成较大的河，会成为较高一级的水系。这种河道基本和湖州地区的溇港相似，从圩内末端水系变为圩间的泄水通道，因为功能相当于河港，所以太湖南岸居民称之溇港。至于绍兴地区把浜称作“溇”，那是从圩田内溇的整体形态引申而来。圩田中的溇是一端与外河相连，一端为潴水潭的水道，其形态和浜相似。这与如今常熟、甪直方言中特别把那些口小腹大的“浜”称为“溇”是一致的。

3.4与“浜”的不同及转化溇和浜虽然形态相似，但是从根本功能上来说是不同的。溇是圩田内水利工程，目的是蓄水和排水。浜是太湖平原农村的交通设施。以前农村水路出行，浜用于泊船、行船。如果说泾、港是街、巷的话，那么浜就是里弄和家门口的停车场。另外浜也是居民生产生活取水的来源(蔡佞2018)。如果村落位于圩田内水溇的边上，那么这个村很可能与水溇同名，并且根据生活所需把水溇改造成浜、甚至开通成活水港。这就是溇词义同中有异，逐步发展变化的原因。

综上，“溇”最初是指积水潭，因为圩田水利中常用到溇，发展出了溇沼系统，由此田中的通水沟也被称为溇。有些地方把与溇沼系统形态相似的浜也统称为溇。随着圩田分割，溇可能从圩内水系变为圩外水道，在生产生活需求中被疏浚称较大的河港。“溇”历经了水潭＞溇沼系统＞圩田内通水沟＞断头浜＞河港一系列的变化，发展出各异又有联系的水道。

来源：《方言》2021年第4期

作者：蔡佞

选稿：何铂羽

编辑：邹怡思

校对：张纯瑜

审定：袁云

责编：檀金玲

(由于版面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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