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書按:2021年夏天,古巴作家凡因特的传奇名作《三只忧伤的老虎》中文版上市。很快,译者和出版社收到了来自同一位读者愤怒的“投诉信”,指责这本书翻译混乱、错字连篇,还说自己只看了两章就火冒三丈看不下去了。收到这封信的本书编辑被这位读者的激情深深打动,立刻写下了几千字的回信,一一解答了读者的各种疑问。

事实上,所有“错误”,都是有意为之。这一方面要归功于作者天马行空的才华,也要感谢译者为了呵护作者的肆意所做的种种努力。正是那些不是“错误”的“错误”,才让这本书成为了拉美“文学爆炸”时期最具实验性的作品。

今天我们把这位愤怒的读者和这位感动的编辑的通信往来呈现如下。没有什么事能比为了一本好书好好吵一架更痛快的了。

三只忧伤的老虎》英译本出版后,《纽约书评》曾刊出一篇文章,文章作者认为该书冗长、重复,情节模糊,语言混乱,不值一读。紧接着,该杂志编辑部收到来信,指出前一篇书评存在若干错误,暗示文章作者并未认真阅读本书。

读,或不读,这是个问题。但出,或不出,不是个问题。

2021年7月,《三只忧伤的老虎》中译本出版,10月,行思编辑部也看到一位读者的信。

信分两路,分别致“北外范老师”(其实是北大范老师)和四川人民出版社。致译者范晔老师的信,表达了“吃惊、愤怒和不安”。致四川人民出版社的信,则斥责诸位编辑为尽职守,糟蹋名作。

这位读者随后将两封信(部分)在网上公开,《三只忧伤的老虎》编辑以公开信回应。往返文字如下:

读 者 来 信

原帖标题:《给被宣传误导的读者看,倘若这都能被接受,沒人发声,那我们作为读者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第一封

致「《百年孤独》译者范耗时八年译成」

1.请问文段的标点符号是让读者凭语感自行补充吗?

鄙人不才,略看了一下英文版的翻译,译者使用了and链接,因此标点较少。

2. 请问您一段话内有几个错别字呢?

此外,鄙人又再看了英文版的第二章结尾,这个翻译是否差别太大,英文版是向您和您爱人问好,您的译本……

第二封

致「四川人民出版社」

作为省级出版社竟然印刷出版发布这样的学龄前汉语水平的文本!在这个过程中,经手了多少位同志呢?但凡有个人用些心对待,这种东西就不会面世。白白浪费了作家的作品!

当然大家也是花心思了的,在包装封面上,“一本不可译的奇书”“耗时八年译成”,这绝对是绞尽脑汁了

这样的一本奇书,鄙人能力有限,看了两章难以抑制愤怒后未继续看。之后,拿给店员看文本并建议以后不要进这种书。其次,就是两封读者的邮件。

回归疑问,请问贵社的哪位同志在发行前看了文本呢?

期待贵社的答复。

此致

敬礼!

一位陌生的读者

(注:为求呈现原貌,对原信语病、标点误用未作改动。)

编 辑 回 信

原帖标题:《倘若有读者提了如此饱含激情的问题,却没有得到回答,那我们作为出版方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前阵子收到《三只忧伤的老虎》的一条评论,标题为《给被宣传误导的读者看,倘若这都能被接受,沒人发声,那我们作为读者也是有一部分责任的!》

先感谢这位读者买了这本书,借此机会稍微聊一聊。

正文开始之前,再次重申几条:

第一,看书之前,请拆开护封看一下印在里面的“编辑的信”

书封上这段话,意思很简单,就是“前方高能预警”。当然,这段话不足以解释这本书究竟为什么有如此多反常的地方,关于这一点,已经有很多讨论,我们也希望跟大家继续讨论下去。

第二,这本书在编辑、校对、审核、印制过程中,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认真核实过各位发现的“错别字”“标点误用”“错印漏印”问题。这样的文学文本处理起来有一定难度,我们也不敢说做得很好,但起码的认真还算有一点。

第三,“八年译成”这个说法,其实是为了说明这本书的难度,但在这一点上,我们有点对不住范老师。历时八年,当然并不是译者每一年每一天都用在这本书的翻译上。实际情况是,范老师答应接手这本书的翻译工作后,初时兴奋,很快便觉得“骑虎难下”,觉得这本书实在不好翻,甚至认真考虑过放弃。他犹豫了一两年,前期准备工作花去了两三年,译稿完成后,又修改、打磨了两年,才终于在2021年4月22日作者生日这天交稿。

还有,腰封另外两句,“拉丁美洲的《尤利西斯》”“哈瓦那夜店版的《追忆似水年华》”,也是高能预警。《尤利西斯》也有长达几页不加标点的情况,《追忆似水年华》的情节也往往不连贯,如果你想从头到尾读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三只忧伤的老虎》多少会给你带来点挫败感,抱歉抱歉。

接下来聊聊这位读者的困惑。他提出的是一个老问题,关于《三只忧伤的老虎》的标点符号和“错别字”

很欣慰,塞进去的错别字都被发现了。解释一下,虽然预警了有错别字,但其实全书600多页,错别字集中的地方无非一处,即“序幕”部分19-25页。这是一封信的口述实录。说话人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老太太,所以西班牙语原文里就会有一些拼写错误。另外,因为她用的是古巴的方言,并不是所谓的标准西班牙语,所以作者在模仿这位说话人,把她的话从口语变成书面记录的时候,就忠实地按照她的那种发音,把不规范的发音也记了下来。

如何重现这一部分,范老师曾反复斟酌,也跟不少专家、作家讨论过。比如说,是否能以方言来翻译方言?但问题是,如果用中国的方言来翻译哈瓦那方言,很可能造成一种违和感。范老师打过一个比方:“你可能会把一个哈瓦那姑娘变成一个北京大妞。”

范老师最后采用的办法,是用错别字。至于如何用,引范老师原文如下:

关于英译本作参考是否恰当,在此也补充一点信息。范老师不仅看过英译本,还收集了法语、德语、日语等译本。当他遇到困难时,曾交叉参考不同时期的西语版本和各国译本。英文版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个版本,因凡特自己参与了翻译,并且以英文进行了再创作,因此《老虎》英文版多处出现替换和重写,并不能作为西语版翻译的参考。

此外,注释的问题,在这里也一并予以探讨。有朋友提出,在这里加一条注释,岂不是省去很多解释的麻烦?这当然是很中肯的建议,再版时,我们会认真考虑。

但总体看来,注释保留多少合适?这个问题范老师也仔细考虑过。这本书如果处处忠实翻译,加很多注释,虽然能减少读者的理解障碍,但也会大大减少文本的游戏性。有的版本一条注也不加,但会把原文中的一些内容替换掉,以对文字的“不忠实”来换取对文本精神的忠实。这是由不同的翻译传统决定的。

范老师也尝试了替换的策略。举两个范老师在线下分享时讲过的例子:

文中有一句对白:

原文这里其实是“穆索尔斯基”而不是“刘别谦”。穆索尔斯基全名莫杰斯特·穆索尔斯基(Modest Mussorgsky),他的名字Modest意思就是“谦虚”。如果按照原文直译,这里就需要加一条注。但以“刘别谦”替换,中文读者读到这里也能会心一笑。而且因凡特作为专业影评人,对这位导演也非常熟悉,放在这里毫不突兀。

另一个例子:

书里两个人开玩笑,一个人说,你是一,我就是二;你是老师,我就是学生。他举了很多例子,“你是单数,一把手,普罗提诺的太一……我是复数,二号人物,门徒”等等等等。原文见下:

这里原本出现了一个人叫乌纳穆诺(Unamuno),他是西班牙的著名的思想家。在西语当中,“乌纳”(una)的意思就是数字一。中译本为了保留“一”的谐音,把乌纳穆诺替换成了伊索,而原本的意思也没有太多损失。同样的,“多斯帕索斯”也被替换,因为“多斯帕索斯”(Dos Passos)中的“多斯”(dos)是二的意思。范老师首先想到的人名是“小林多喜二”,但“二”出现在词尾,形式上稍有损失,最后,他想到另一个名字:“二叶亭四迷”。这样,“一”和“二”的序列就完整了。

当然,这种替换也是小范围的、选择性的,如果替换后原文内容牺牲太大,那么译者还是选择维持原文。当然,译者在处理每一行、每一句时做过怎样艰难的抉择,我们是很难想象的。

最后回到这位读者的评论。他说“看了两章难以抑制愤怒后未继续看”,并怀疑出版社在发行前根本未读过文本。他显然是多虑了。历史上,有大量日后被奉为经典的作品,出版时曾遭遇审核人员 “难以抑制愤怒后未继续看”,不过这本《三只忧伤的老虎》倒完全没遇到这个问题——出版社老师认真看完,提了一些谨慎的建议,之后这本书便按常规流程顺利出版了。

至于他说“这种东西白白浪费了作家的作品”,那可能是对因凡特有点误解。打开这本书,有一点点像打开《哈利·波特》里的活点地图,得指着它立誓:“我庄严发誓我没干好事。”它才会把魔力展现给你。作家本人也“没干好事”,咱们好像也不能替他把好事干了,是不是?

其实任何书都是一样,对于抗拒它的人来说,它就是一本“天书”,对于亲近它的来说,它只不过是“纸老虎”。

各位读者,如有冒犯,请见谅!更重要的是,书一拆封,非质量问题,不能退款啦,也请见谅!!

编辑菲毛虎 敬上

2021.10

《三只忧伤的老虎》新年限量特装版在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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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质量问题不退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