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武康县有位书生名叫文登,满腹经纶,风流倜傥。这一年正逢乡试,文登进省城赶考,自以为功名垂手可得,谁知却名落孙山,垂头丧气回到家中。谁料祸不单行,他的结发之妻柏氏身染瘟疫,一病不起,命赴黄泉。文登经不住这双重打击,决心浪迹天涯,扬言考场失利,情场得意,一定要再找个漂亮女子为妻。
这一天,他来到安徽凤阳地界,眼看夕阳快要落山,突然从路旁的小松林里闪出个童颜鹤发的老道来。老道对他打了个稽首,问他要去何方。
文登如实相告外出遨游山水的原因。
老道说:“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先生要觅如意佳人也不难,从这儿往东南方向十五里,必有奇遇。”说罢,飘忽不见了。
文登将信将疑,且朝东南方向信步走去。
他走了约摸十五里地,天傍黑了,来到一座很大的村子里。村民正在演戏谢神,在谷场上搭起了一座大戏台,看戏的人把个戏台围得水泄不通。文登伸长了脖子从人群的缝隙里往里瞟,正看得起劲,突然感到喉咙痒痒,便随口吐了一口痰。说来也巧,这口痰不偏不倚就吐在身旁的一位黑大汉脚背上。
文登自知失礼,正想道款,谁知那黑大汉却不依不饶,朝他恶声怒骂了一句:“他娘的,真瞎了你的狗眼!”不由分说,拎起文登的后领,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他拽出了戏场。
两人推推搡搡进了一座小院,绿柳掩映下,露出一幢两层的小红楼。楼上的窗户启开着,烛光里,有个妙龄少女正在看着远处的戏场出神。那少女见爹爹拽着个年轻书生回家来了,顿时羞红了脸,把窗户轻轻地掩上了。
黑大汉把文登抓回了家中,笑容可掬地作了个揖:“公子,受惊了!”
文登见黑大汉刚才还像凶神恶煞,这会儿突然又换了副笑脸弥勒样,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更加胆怯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要干什么?”
黑大汉哗啦敞开多毛的胸脯,哈哈大笑:“公子真是胆小如鼠,也敢出来闯荡江湖?外地人吧?出来找老婆的?”
文登暗吃一惊:神了,我的心事怎么会被他猜中?明人不做暗事,我就说声是又怎么样?想罢,点了点头。
黑大汉又嘿嘿一笑:“实不相瞒,老汉我叫卢鼎大,学了点占卜神术,早知公子要来,在戏场相候多时了。刚才你所见的楼上女子是我的大女儿,小名兰姑,是我的掌上明珠,今年刚交二九,还待字闺中。公子一表人才,又有学问,老汉倒愿意把女儿奉送给你,如何?”
真是天上掉下馅饼来,文登不禁心中大喜,连连点头称好。
当晚,卢鼎大命兰姑梳妆打扮,与文登交拜天地,送入洞房。文登意外娶了个美貌佳人,自然是春风得意,正想与兰姑说说知心话亲热亲热,不料丫环传下话来,说堂前夫人有事要见兰姑娘。兰姑眉头微微一蹙,跟着走了出去。文登独坐在龙凤花烛下,盯着跳跃的烛光发愣。刚才这一段遭遇实在离奇,是真?是梦?他也闹不清。
直到更楼里敲过了二更梆子,才见兰姑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冲文登嫣然一笑,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就对镜卸妆。忙完,独自上床先睡了。文登紧跟着也上了床,双手向兰姑拥去,谁知却扑了个空,只抓到一只绣花枕头,兰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登大惊失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新婚之夜,一夜难眠。直到清晨,才见兰姑从外面进来。文登责问她昨夜上哪儿去了。兰姑低首拈弄着裙带,泪光涟涟,似有一腔幽怨,只是咬紧了牙关不吱一声。

第二天晚上,文登事先隐藏在罗帐中,隔了好大辰光,才见兰姑悄悄回房,一进门,又坐在镜台前卸妆,然后坐到了床上。文登立刻上去抓住她雪白的手臂,谁料只见眼前有个影子一晃,兰姑又不知去向。文登心里好生诧异,在房中寻了个遍,却不见兰姑的影子,真不知她是仙还是鬼。日上三竿时,才见兰姑满面倦容地回房来。
婚后这几天,日子就这样打发掉了。
这天,他正坐在书桌旁,百无聊赖地临摹着颜真卿碑帖,突然有个红妆少女闯了进来,她是兰姑的妹妹颖姑。颖姑一见文登便泪水涟涟。文登见状忙搁下笔,再三追问颖姑因何悲伤。
颖姑说:“我是可怜你这个文弱书生,死到临头,还蒙在鼓里呢!”
文登一听,头上如浇了一盆冷水,直冷到脚心。他求颖姑千万讲明原委,即使死,也要死个明白。
颖姑说:“我爹妈学了点左道旁门的邪术,专门用来杀人越货,每次上黑道干坏事之前,必先杀一个人祭神。因为姐生得颇有姿色,所以常被当作诱饵,名义上和人家结为夫妇,实际上却是一指不染。我自懂事以来,眼见多少年轻儿郎把性命枉送在我爹娘手上。明天一早启明星升起朗照大地时,就是你的死期。”
文登一听,忙问有什么解救之法。
颖姑说:“姐姐自小跟着爹妈学了一点法术,要想化险为夷,还非得找她不可呢。我看得出,姐姐对你很有好感,她定会帮你的。”
文登说:“你姐姐来无影去无踪,我怎么接近她呢?”
颖姑说:“这好办,你只要依我的办法去做,管叫她乖乖就范。”
文登回到房中,按照颖姑的指点,在褥子下面果然找到一道奇怪的符咒,急忙取出放在火上烧了。原来这是道“六甲遁身符”,婚前,卢鼎大早把它藏在兰姑床上,所以她一坐到床上就能逃得无影无踪。
当晚,兰姑进房以后,再也无计脱身,便说:“定是二丫头多嘴多舌,坏了我家的大事。也罢,我已玩腻了这种讨厌的把戏了。”
当晚两人同床就寝。
文登哀求兰姑救他一命。兰姑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个何须郎君说得,我自有良策对付。”
三更刚过,兰姑急忙推醒了文登,双双穿衣下床。
兰姑从鸡笼里捉来一只大公鸡,绑在一根木棒上,让文登背上,说:“郎君直往北走约三十里地,待棒头上雄鸡一叫,你就把它拴在路旁的一棵柳树上,你不掉头再往前走二十里地等我,咱俩好结伴同行。”
文登一点头说记住了,这才匆匆离家而去。待文登走了很久,兰姑这才佯作惊慌地报告父亲说男人逃走了。
卢鼎大一听大怒,想跨马去追。兰姑说:“爹,追恐怕是追不上了,还不如放飞剑去截杀来得利索。”
户鼎大嗯了一声,就嗖地拔出壁上的宝剑,向北方天空掷去,只见眼前闪过一道白色的剑光,宝剑立刻不见了。
过不多久,天空又是一道剑光,宝剑回落到院里,剑锋上鲜血淋漓,鸣声不绝。卢鼎大亲自验过,这才露出狰狞的笑容,擦拭掉剑上血迹后,仍挂到壁上。
当时,文登已往北走了约三十里地,棒头上的雄鸡喔喔大叫,东方的那颗启明星也已晶亮地升在空中,忙按兰姑吩附把鸡拴在路旁的一棵柳树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空中嗖地划过一道剑光,鸡头应声落地。文登吓得魂飞魄散,鼓起了吃奶力气直往前奔,又走了二十里地,实在挪不开步子了,就躺在一座凉亭里休息。
天大亮了,东方涌出万朵彩霞,霞光中冉冉飞来一只白鹤,兰姑稳稳地坐在白鹤背上。白鹤直飞到凉亭下,兰姑下来收起白鹤,原来这白鹤是用纸折的。
兰姑笑着说:“文郎,大难已过,咱们一同回武康老家去吧。”
文登余悸未消地说:“你爹若是再追杀过来可咋办呢?”
兰姑说:“左道旁门毕竟不是什么真功夫,也只在五十里方圆内逞能,咱们只要一过这个界限,他就无能为力了。”
两人日夜兼程,一个月的光景才回到武康老家。从此以后,文登闭门读书,夫妻俩相敬如宾。
一天,突然有个满脸皱纹的老乞婆找到文登门上,文登细细辨认,原来是化过妆的颖姑。
文登和兰姑惊问她为何而来,颖姑先讨来一盆清水洗去满面污渍,恢复了青春光彩,这才说:“自从姐姐跟姐夫离家出走以后,爹娘又强迫我当钓饵,我不肯干这种害人营生,就经常遭到鞭打。前些日子老父去江西老虎山赴天魔会,我乘机逃了出来,化装成老乞婆的模样投奔姐姐。”文登和兰姑都很高兴,连忙安排她住下。
又过了些日子,一家人正在拉家常,有个白发老道从门外进来,笑吟吟地对文登说:“当日老道所说的话,今日应验了吧?”
文登一下便认出他是当年途中所遇的异人,连忙拜谢。
兰姑姐妹俩一看,惊讶地说:“这不是师祖吗?”
老道说:“不错,你们的父亲正是贫道的徒弟,但他学道心术不正,流入了左道旁门,被我逐出山门。不料他在临走时,还偷了我珍藏在宝盒中的飞符遁甲诸般符咒,下山后作恶害人。对此,我曾痛加教海,他却只当耳边风,毫无悔改之心。如此下去,有朝一日必遭翦灭,只可惜你姐妹俩如花一般的青春年华,无端作了可悲的殉葬品。所以当年引了文郎来到你家,拯你俩于水火之中。”
兰姑问:“师祖,我父母还健在吗?”
老道说:“咱们在此闲话之际,怕就是你们全家受绑之时了。”
姐妹俩听了,嚎啕大哭。
老道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何而哭?”说罢,拂袖而去。
后来,文登悄悄探得消息,果然在那天官军围捕了卢鼎大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