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的科举进仕之路|科举|贡士|进士

摘要：蔡元培出生于新旧文化交替时代，从小接受中国传统教育。六岁入家塾，诵读儒家经典。十五岁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十七岁中秀才。此后乡、会试联捷，二十六岁中进士，被钦定翰林院庶吉士，两年后授编修之职。本文根据蔡元培对科举考试的回忆，利用蔡元培家藏科举考卷和其他蔡元培科举相关的珍贵历史文献，勾勒蔡元培科举考试从童生试、乡会试、殿试、朝考到成为翰林院编修的科举进仕过程，结合同时代人商衍鎏和张元济对科举考试的记述，借鉴科举研究的相关成果，力图全面展示晚清科举考试规制、考卷形式、考试内容及考生经历及感想等方面，最后分析蔡元培科举进仕顺利的原因所在。

关键词：蔡元培；童生试；乡试；殿试；庶吉士

自科举学确立以来，关于科举制度的研究掀起了高潮，研究的内容不断扩展，研究方法和视角不断推层出新，研究日益深化。清代的科举制度是科举研究的热点，但以往受历史资料的限制，研究大多从较为宏观的视角展开讨论，基于第一手文献资料的微观研究似乎不多。蔡元培是晚清科举制度的亲历者，他1881年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1892年中进士，1894年被钦定为翰林院编修，十一年后科举制度被彻底废除。本研究通过对蔡元培在《自写年谱》中的回忆和蔡元培家藏的科举考卷，以及《浙江乡试同年齿录（光绪已丑恩科）》《清代朱卷集成》《近科通雅集初编》《光绪宣统两朝上谕档》《清实录》和《申报》等一手历史文献的挖掘整理，并结合商衍鎏和张元济的记述，力图通过蔡元培科举进仕的个人经历，呈现晚清科举制度的各个方面。本研究不仅对于研究晚清科举考试的具体过程和要求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且对研究蔡元培早期的思想渊源和学术积淀也有所帮助。

一、蔡元培的童生试

童生试是最初级阶段的科举考试。童试三年两考，未取者可再考，俗曰小考，亦称小试；由县试而府试而院试，此考试之次第也。蔡元培对童生试的回忆写道：“这三年〔2〕里边，我记得考过小考两次。那时候小考分作县考、府考、道考三级。县考正试一场，复试五场。府考正试一场，复试三场。道考由提学使主持，旧称提学道，所以叫作道考，正试一场，复试一场。每次考试的点名，总在黎明以前。”〔3〕

童生试以考四书文、五经文为内容，作八股文为主。四书文是以《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之内容命题，五经文是以《易经》《书经》《诗经》《春秋左氏传》《礼记》之内容命题。雍正三年（1725年），令童生复试，加默写《圣谕广训》一条。乾隆二十五年增考五言六韵诗一首。〔4〕新发现的蔡元培家藏童生试卷共计13场，其考题内容列举如下：

1.山阴学：《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赋得五月榴花照眼明，得榴字五言八韵》《君子所以异于人者》；2.山阴县：《或生》《师道立则善人多论》《赋得各为题目，得公字五言六韵》；3.山阴县：《则易使也，子曰：二》《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赋得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得贤字五言六韵》；4.山阴县：《杏在其次辟地上二字》《采采流水蓬蓬远春》《赋得苹以春晖，得苹字五言六韵》；5.山阴县：《难矣哉，群居终日章》《非无萌蘖之生焉》《赋得山园三亩镜湖旁，得三字五言六韵》；6.山阴县初复：《其然岂其然乎》《修辞立其诚》《赋得下笔春蚕食叶声，得蚕字五言六韵》、默写；7.山阴县初复：《蘧伯玉使人于孔子》《臣克艰厥臣》《赋得冬岭秀孤松，得冬字五言六韵》；8.山阴县初复：《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七日来复》《赋得贪看梅花过野桥，得桥字五言六韵》、加试；9.山阴县初复：《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学于古训乃有获》《赋得欲语羞雷同，得军字五言六韵》；10.山阴县贰复：《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爱之；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孟子曰：“人之所不学而能者”》《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论》《赋得白战不许持寸铁，得持字五言六韵》、默写、《和靖观梅，七律得梅字》《且载道贵有其器也，而信道尤贵有其人》；11.山阴县总复：《衽金》《缘木》《观水》《掌火》《有土》《赋得共登青云梯得云字五言六韵》；12.山阴县三复：《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有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赋得一片承平雅颂声，得声字五言六韵》；13.山阴县三复：《绍我周王》《兴仁一家》《考诸三王》《文学子游》。

从试卷形式上看，目前发现的13份考卷封面分为“山阴学”和“山阴县”两类考卷，前者仅有一份，其余为后者。部分卷面盖有坐位号数，如“西阳拾玖”“西堂念贰”“东果拾叁”“东后师柒”“东崑贰酉”；封面也有“提堂”或“经解”字样，部分试卷题有考生姓名“蔡元培”，部分有弥封的痕迹。封面印章有1-3个不等，其中一封为“山阴县印”。从全卷看，试卷分为正文和草稿两部分，正文部分有红色横直格，每列二十字，每页八列。

图1 蔡元培童生试卷封面及正文全卷

清代沿袭明制，生员分为三类：廪膳生、增广生和附生。学政到任第一年为岁考，第二年为科考。凡府、州、县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须应考。岁考为学政之主试，限十二月考完，科考为送乡试之考试。〔5〕据《明史》记载：食廪者谓之廪膳生员，增广者谓之增广生员。及其旣久，人才愈多，又于额外增取，附于诸生之末，谓之附学生员。凡初入学者，止谓之附学，而廪膳、增广，以岁科两试等第高者补充之。……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等前列者，视廪膳生有缺，依次充补，其次补增广生。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廪、增递降一等，附生降为靑衣，六等黜革。继取一二等为科举生员，俾应乡试，谓之科考。”〔6〕蔡元培的殿试卷中履历写：“由附生应光绪二十五年乡试中式”〔7〕。显然蔡元培未能在岁考获得一二等成绩，因此只以附生进学。但《自写年谱》中一八八九年记：“结婚后七月，我去应科试，列第一名。”〔8〕因此得以参加乡试。

二、蔡元培的乡试

蔡元培参加了三次乡试，乙酉（1885年）、戊子（1888年）乡试均未中式，1889年已丑恩科乡试得中第二十三名〔9〕。

蔡元培晚年对第一次乡试的经历仍然记忆犹新，《自写年谱》中对此记述也颇为详实。“是年八月初旬，我第一次随六叔父往杭州，应乡试。启行这一日，照六叔父成例，祭祖告别。晚餐后上乌蓬船，船行一夜，到西兴，渡钱塘江，到杭州。初八日黎明进考场，作四书文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初九日出场。十一日第二次进场，作五经文五篇，十二日出场。十四日第三次进场，对策问五道，十五日出场。”〔10〕商衍鎏对乡试的记述与蔡元培完全一致。乡试共分三场，考期于八月举行，以初九日为第一场正场，十二日为第二场正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正场。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点名发给试卷入场，后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场，是为定例。〔11〕虽然乡试没有成功，但蔡元培庆幸自己没有犯规。“凡第一场、第二场试卷上有犯规的，如烧毁或不合格式等，辄于蓝纸上写号数，揭之考场照壁，俗称上蓝榜。我虽初次观场，幸而未上蓝榜。”〔12〕

蔡元培还记述了乡试考试的一些细节。如饮食，“每次留场二日，饮食须自备，考生自携白米及冷肴、汤料等。每号有一勤务兵，时称‘号军’，所携之米，本可付号军代煮，但号军多不良，所以我等都自携紫铜炊具，叫作‘五更鸡’的，用火酒炊饭。”又如考生因压力过大而神经错乱，“集万余人于考场，偶有神经错乱，于试卷上乱写情诗或漫画杂事，甚而至于自杀的。闻者每附会事因，认为报应，并且说点名将毕时，有官役举一黑旗，大呼‘有恩报恩，有冤报冤’云云，皆无稽之谈，但那时候常常听人道及的”。浙江乡试后有去西湖游玩的惯例，蔡元培写道：“乡试后，举人例游西湖，那时候游湖的都出涌金门，门外有茶馆数处，忆其一名三雅园。由此地呼舟可游彭公祠（即三潭印月）、左公祠（左宗棠）、蒋公祠（蒋益澧）、刘公祠（刘典）等处，都是满清功臣，所以辛亥后都废，止有三潭印月至今尚存。”〔13〕

清代乡试发榜后有乡试录、乡试朱卷、乡试同年录、乡试同年齿录等，是科举研究的重要文献。与蔡元培乡试相关的文献，目前仅找到收藏于浙江省图书馆的《浙江乡试同年齿录》（光绪已丑恩科），它记载了如下三方面的信息：（1）大主考和同考试官官职、姓名、籍贯，如已丑恩科的大主考李文田在《齿录》中写到：日讲起居注官、詹事府少詹事、南书房行走、会典馆总纂李文田（广东顺德县人、已未进士）；已丑浙江乡试的大主考是李文田和陈鼎，同考试官有褟监光、左宜之、刘矞祺、朶如正、夏葆彝、周学基、宦懋和、杨崇钦、张缙云、邵秉经、李蟠根、俞凤冈、柳商贤、胡裔麟、何文耀和查荫元。（2）同榜考取者的履历，包含考生本人及其直系祖上各代和众多旁系亲属的姓名、排行；（3）师承关系，《齿录》中将师承细分为受业师、问业师和受知师，所提供的信息包括名讳、出身或官职。受业师多是塾师，是受教的老师。蔡元培所列的受业师有叔父珉山夫子、周老夫子、章云圃夫子、李申甫夫子、王子庄夫子、陈耐蓭夫子。问业师是曾经求教，并受点拨启发之师，蔡元培的问业师有田春农、高子唐、王寄卿、朱笏卿。受知师是各级科举考试中的主考、副主考或阅卷官，蔡元培的受知师有祁子禾、王介眉、钱竾、王止轩、俞荫甫、潘峄琴。〔14〕

蔡元培家藏的科举考卷中仅保存了乙酉年乡试三场朱卷（如下图所示）。卷面左侧墨笔写有“第*场”字样，右上方有房号和编列座位号戳；右下方排盖弥封、誊录、对读、掌卷、内监试和内收掌各官全衔姓名戳，颜色除内收掌用蓝色，其余均为红色。在卷面中上方有一蓝色全衔姓名戳，名下有“荐”字，为荐卷者。三场试卷的卷面均一致。

图2 蔡元培乡试试卷封面及正文第一页

从考试内容看，第一场为四书三题和五言八韵律诗一首，第二场为五经文五篇，第三场为经史时务策五道。综合《申报》（1885年9月21日）刊载的浙江乙酉乡试试题和蔡元培家藏朱卷内容，乙酉乡试第一场试题是：（1）夫子何为至使乎（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2）吾说夏礼至吾从周（子曰：“吾说夏礼，杞不足征也；吾学殷礼，有宋存焉；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周”）；（3）公孙丑问夫子加齐之卿相至则动心否乎？（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4）诗题涛白雪山来得来字（赋得涛白雪山来，得来字五言八韵）第二场试题是：（1）（易）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2）（书）八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3）（诗）瑟彼玉瓒，黄流在中；（4）（春秋）公会齐侯盟于黄，定公十有二年；（5）（礼）稷曰明粢，稻曰嘉蔬。第三场是五道策问。

明代确立了乡会试的刊刻制度。《乡试录》就是由各直省每科乡试的主办者按制主修的专门全面登载一科乡试主考、同考以及提调、监临、监试等执事官，考题和中式者名单及其本经以及“程文”（即今天所称“范文”）等信息的科举文献。〔15〕据商衍鎏记述，正统、景泰以前，皆士子场内原作之文，后则多为考官代作刊行。万历二十七年，令中式试卷纯正典实者，依制刊刻，后场有学问赅博者，亦许甄录，不准主司代作。清代沿之亦有试录，普通称曰闱墨。乾隆元年，准坊间照前选刻。〔16〕光绪丁酉（1897年）由复古书斋校印的《近代通雅集》就是坊间刊印的科举范文。根据吴稚晖的回忆，蔡元培的怪八股，能得风气之先，意其人或一怪诞圻弛之士，不知当时彼乃二十三四岁之恂恂儒者。吾友丁芸轩先生录其文，杜孟兼先生选刻通雅集，以为压卷。〔17〕《近代通雅集初编》收录了制义35篇，其中有四篇是蔡元培所作，包括蔡元培已丑恩科乡试第一场的《日月星辰系焉》。

三、蔡元培的会试与殿试

1890年春，蔡元培赴京应庚寅恩科会试。这次赴京轻松愉快，给他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他晚年记述道：“是年春，往北京应会试，偕徐君以恐行。先至杭州，因雨滞留数日，向某公司借小汽船拖无锡快至上海，因那时候还没有小轮船公司的缘故。到上海后，寓北京路某茶栈，徐氏有股份的。有人请吃番菜，看戏，听唱书，游徐园、张园，那时候张园称作味莼园，左近房屋不多。愚园正在布置。由上海乘招商局轮船到天津，换乘内河船到通州，换乘骡车到北京。”〔18〕蔡元培会试一举中第，在录取的327名贡士中，名列第八十一名。〔19〕

蔡元培的好友张元济是1892年参加的壬辰科会试，他曾在《谭文勤师会试墨卷及复试卷跋》一文中对会试有如下记述：“按会试例于丑、辰、未、戌年三月举行。首场钦命《四书》文三题，首《论语》，次《中庸》，次《孟子》。如首题用《大学》，则移《论语》于次。又五言八韵排律诗题一。试期在初八日至初十日，二场《五经》题各一，首《易经》，次《书经》，次《诗经》，次《春秋左传》，次《礼记》。试期十一日至十三日。三场策问五道，以古今政治学术为题，不拘门类。应试者依次条答，不录全题，但书第几问。试期十四日至十六日。经、策诸题，则正、副考官所命也。……应试者例向礼部投卷，自于卷端填注本人姓名、年岁、籍贯、某科乡试中式、暨三代。”〔20〕

《申报》刊载了庚寅会试考题。第一场考题是：（1）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2）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3）霸者之民，欢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4）赋得城阙参差晓树中（得门字五言八韵）。〔21〕第二场考题是：（1）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2）曰休征；曰肃，时雨若；（3）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尨何天之龙；（4）秋七月，辛已豹及诸侯之大夫盟于宋（襄公二十有七年）；（5）乐由中出故静。〔22〕第三场为五道策问。《清代朱卷集成》共计420册，刊载了考生本人及其直系祖上各代和众多旁系亲属的信息以及师承等，同时收录了清代从康熙到光绪年间的乡试、会试、五贡等朱卷8235份。其中会试卷1635份，乡试卷5186份。在《清代朱卷集成》第69册收录了蔡元培会试第一场的全部内容，第二场的第一、四篇和第三场的前两道策问。

会试中式后，贡士须参加复试。这是为解决科场的冒籍、代考等问题而设立的，始于康熙五十一年壬辰科的定制。〔23〕复试无瑕疵者，才得以赴殿试。但蔡元培会试得中后，因自认字不够好，并未立即参加复试。两年后，再次赴京补应殿试。光绪十八年（1892年）四月十四日，蔡元培在保和殿补应复试。《申报》报道“帝京试士”，称：“此次复试贡士壬辰科二百八十三名，庚寅科三十一名，已丑科四名，敬将钦命四书诗题照录于左：文题：大匠诲人必以规矩；诗题：赋得学如鸟数飞，得如字五言八韵。……是日午间，赐以奶茶、奶酒，由御点心局备白糖馅饼，每人各十枚。”〔24〕据《光绪宣统两朝上谕档》，四月十七日徐桐等上奏：“发下贡士复试卷三百十八本，臣等公同详阅，分别等第名次，拟一等七十六名，二等一百二十名，三等一百二十二名”。〔25〕蔡元培为三等一百十六名。〔26〕

四月二十六日，蔡元培在保和殿殿试，张元济也是同日殿试应试者。张元济在《高夔北先生殿试策卷跋》一文中对殿试的命题、发策和考试情景做了详细的记述，“礼部奏请颁派读卷大臣八人，殿试卷背墨印诸大臣之姓。奉命後，即集南书房拟策题八道进呈，经御笔选用其四。复就选定者拟具制策，再呈进，发下。即同赴内阁衙门大堂，写刻题纸。监试御史莅场，护军统领将内阁前后门封闭，关防严密。中书二人分缮毕，授工匠刊刷，终夕竣事。翌日黎明，内阁学士入，捧题纸出，至保和殿，陈于东堂案上。读卷大臣朝服随出，序立于丹陛下，时新贡士集中左门，听候点名授卷。……领卷后，鱼贯入，至保和殿，安设考具毕，复出。序立于丹陛下，读卷大臣为首者，入殿捧题纸出。……读卷大臣率诸贡士行三跪九叩首礼。读卷大臣退，礼部司员分发题纸，诸贡士跪受。复入殿内，就坐对策。殿上原设矮桌，高仅尺许，东西对向，桌上均粘贡士姓名、定制，当依所定位词，趺坐地毡上。据桌选写，然应试者均自携折叠考桌，就地支起，高逾二尺，即以考箱作坐具，舒适多矣。”〔27〕

蔡元培家藏中有殿试策卷。试卷为白宣纸折卷，卷面用黑色楷书写“应殿试举人臣蔡元培”，正下方盖有红印。右侧朱笔写着蔡元培的殿试名次——“二甲第三十四名”。卷内首页填注年岁、履贯并三代脚色。张元济指出此“均礼吏所办，非本人自书也”〔28〕。封面和内页都有孔洞，为弥封痕迹。封底有印卷官全衔和姓名。全卷共八页，每页各十二列，前空两字，每行平均24字，行文到底，“以七页四行为合格”〔29〕。

图3 蔡元培殿试策卷

壬辰科殿试策问中涉及“边圉之要，朝觐之仪，仓庚之储，兵屯之制”等重要政策。根据蔡元培策论对，制策问的内容大致如下：（1）西藏屏蔽川、滇，为古吐鲁蕃地，因地域广袤，考其山川道里。（2）五礼之目，宾居其一，因旁罗经记，以核其制。（3）《周官》仓人主藏九谷，廪人主藏九谷之数，赒赐稍食，即今京通仓之制所昉，而详考其沿革。（4）三代之盛，寓兵于农，而以后世屯田之法为得其遗意。〔30〕蔡元培在策论对中对此一一做了详细的解答。

五月初一，光绪帝在太和殿传胪。授一甲三人刘福姚为翰林修撰，吴士芰、陈伯陶为编修，赐进士及第；二甲恽毓嘉等一百三十二人，赐进士出身；三甲饶宝书等一百八十二人，赐同进士出身。〔31〕蔡元培授二甲第三十四名，赐进士出身。据《申报》载：按礼部则例文，进士一甲每名给坊价银八十两，二甲、三甲每名给坊价银三十两，于传胪日由礼部堂官于东长安门外每名给予花红表里一端。〔32〕

四、蔡元培的朝考与散馆考试

科举本质上是选拔官吏的制度，而朝考与散馆考试成绩直接关系到士人是否被授予官职以及授予何等官职。

朝考是在殿试后对新科进士再次进行的考试，专为选拔翰林院庶吉士而设。〔33〕明太祖朱元璋以新进士多未更事，遂令分派到各衙门观政。诸进士中观政翰林院、承敕监等近侍衙门者，采《书经》“庶常吉士”之义，俱称庶吉士，亦称庶常。弘治以后，以考试方式选拔庶吉士成为定制。〔34〕庶吉士是翰林官的最主要来源〔35〕，因此朝考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为杜绝舞弊，慎重选才，雍正决定亲自考试并拣选。雍正元年（1723年）开登极恩科时曾言道：“国家建官分职，于翰林之选尤为慎重，必人品端方，学问醇粹，始为无忝厥职，所以培馆阁之材、储公辅之器也……今特开恩科，人材辈出，将来拣选庶常，朕当亲加考试，引见拣选。”〔36〕晚清所有新进士都要参加朝考。

光绪十八年（1892年）五月初四，蔡元培在保和殿朝考。朝考题目在嘉庆二十年后定为论、疏、诗三项命题。〔37〕本科朝考题为：（1）廷尉天下之平论；（2）审乐知政疏；（3）赋得江心舟上波中铸（得铜字五言八韵）。朝考卷须书写履历、科举考试经历和三代。蔡元培朝考试卷中写道：“臣蔡元培年二十六岁，浙江绍兴府山阴县人。由附学生中式，光绪十五年恩科本省乡试举人，十六年恩科会试中式贡士，十八年保和殿补复试三等，殿试第二甲，赐进士出身。恭应保和殿御试。”

由翰林院推荐并由皇帝钦定的阅卷官包括：大学士张之万、吏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宗室麟书、吏部尚书翁同龢、刑部尚书贵恒、吏部左侍郎谭钟麟、户部左侍郎廖寿恒、礼部左侍郎启秀、右侍郎景善、刑部左侍郎薛允升、右侍郎周德润、工部左侍郎汪鸣銮、右侍郎徐树铭。〔38〕上谕记载，朝考阅卷官拟“一等八十二名，二等一百二十名，三等一百十五名”〔39〕，蔡元培为一等五十名。〔40〕

根据《清史稿·选举志》，朝考后授官，一甲状元授修撰，榜眼、探花授编修，二、三甲进士授庶吉士、主事、中书、行人、评事、博土、推官、知州、知县等官有差〔41〕。商衍鎏指出，前列者用庶吉士，等第次者分别用为主事、中书、知县三项。全班进士由翰林院带领引见，朱笔圈者用庶吉士，尖者分部用主事与内阁中书〔42〕。光绪皇帝于五月十一至十四日分四次引见新进士，蔡元培是十二日被引见的，与浙江进士六名位列第五排，他们是汤寿潜、张元济、蔡元培、叶尔恺、程利川和王得庚。在呈送给皇帝的奏折中，蔡元培名下写着：“浙江人，年二十六岁，二甲三十四名进士，复试三等一百十六名，朝考一等五十名”。〔43〕最终，蔡元培与恽毓嘉、张鹤龄、屠寄、汤寿潜、张元济、叶尔恺等被钦定为翰林院庶吉士。该科进士除一甲三名及京外官以本班用十一人外，朱笔圈用庶吉士九十五人，部属八十七人，中书十七人，即用知县九十六人，归班九人。〔44〕

有研究者指出，庶吉士似官非官，似生非生，亦官亦生，身份不明〔45〕。庶吉士一般在馆培养三年，经散馆考试后正式授职。所谓“散馆”，就是指阁臣对修业期满的庶吉士进行结业考试。《明史》称庶吉士“三年学成，优者留翰林为编修、检讨，次者出为给事、御史，谓之散馆。〔46〕蔡元培在两年后即应散馆考试。据上谕记载，“光绪二十年（1894年）四月二十九日，发下庶吉士散馆卷八十四本，主考张之万等拟一等三十二名，二等四十七名，三等五名。”四月二十八日，皇帝引见了考生，蔡元培位列第五排，与浙江籍的高宝鉴、吴士监、叶尔恺、赵鼎仁、王得庚、张元济七人同排。名单中蔡元培名下写道：“浙江人，年二十八岁，光绪十八年二甲进士，散馆一等三十一名。”〔47〕蔡元培被钦定授予编修之职。自此蔡元培走上仕途，成为士大夫阶层一员。

五、蔡元培科举进仕顺利的原因

蔡元培的科举之路无疑是顺利的，十七岁中秀才，此后乡、会试连捷，二十六岁经殿试获进士出身，经朝考、散馆考试，二十八岁授翰林院编修之职。根据张仲礼的研究，光绪二十年（1894年）进士及第的平均年龄为33岁，26岁前中进士的比例仅为11。〔48〕蔡元培在二十六岁（1892年，其时实际年龄24岁）进士中第，可谓是科举考试的佼佼者。实际上蔡元培对科举进仕并不十分看重，无论读书、作文、习字均不拘泥于科举考试的规范，他的成功有其勤奋好学，有同乡前辈的提携，更有考官的赏识。

蔡元培并非出生于书香门第，家境也不算殷实。其祖父“在一典当中习业，渐升至经理，以俭省稍有积蓄，所以为祖宗置祭田，为子孙购地造屋，做成小康的家庭”。〔49〕父亲任钱庄经理。父辈中仅有一位叔父，“以廪膳生乡试中式。工制艺，门下颇盛。”〔50〕蔡元培六岁（以阴历计，若按新法止四岁余），入家塾。十一岁时父亲去世，家中并没有积蓄。因家庭经济陷入窘境，无力再请塾师，蔡元培在家对门的李申甫先生家读书。后就学于王子庄先生，朝就塾，晚归家。在塾午餐，每月送米若干，每日自携下饭之菜。十七岁通过童生试，便在姚氏和单氏家充塾师，以助家计。后经同乡前辈田宝祺介绍，到绍兴的望族徐树兰家伴读，并为其校勘刻书。经济状况渐趋于稳定，也更加安心读书。

蔡元培晚年对自己的评价“盖其好奇而淡于禄利如此”〔51〕“性近于学术而不宜于政治”〔52〕，这反映在青年时代对待科举进仕的态度上。首先，从他读书上看，蔡元培幼年就开始读四书五经，但他的阅读范围并不仅限于科举考试的内容。十余岁，在叔父的指导下翻阅了《史记》《汉书》《困学纪闻》《文史通义》《说文通训定声》等书。塾师王子庄常看宋明理学家的著作，服膺刘蕺山，蔡元培深受影响，最崇拜宋儒。到徐家伴读后，因徐家藏书颇丰，蔡元培得以博览群书，学业大进。其次，蔡元培十三岁开始学习八股文，十七岁进学后，便不治举业，专治小学、经学，为骈体文。偶然做四书文，“则辄以古书中通假之字易常字，以古书中奇特之句法易常调，常人几不能读”。〔53〕被世人称作“怪八股”。好友吴敬恒曾回忆，友人选刻《通雅集》，将蔡元培的文章作为压卷。“所谓怪八股，仅仅多用周秦子书典故，为读书人吐气，打倒高头讲章而已。”〔54〕第三，科举考试对作文、习字并重。蔡元培在会试中式后，并没有参加当年的殿试。他回忆说，“因殿试朝考的名次均以字为标准，我自量写得不好，留俟下科殿试”。〔55〕两年后，蔡元培赴京补应殿试、朝考，“这两年中也并没有习字，仍是随便一写，但结果被取为二甲进士”。〔56〕

蔡元培科举之路的顺利与其才学得到诸多考官的赏识有着密切关系。蔡元培应乡试时主考是李文田，对蔡元培所作之文奇古博雅，极为赏识，取中为举人。〔57〕蔡元培在乡试所作之文被友人选刻传布，“一时慕仿以得隽者，癸已、甲午两科，有数百人之多。”〔58〕殿试时又为考官汪鸣銮所赏识。一位殿试阅卷官提出“此卷的字不是馆阁体”，汪说“他是学黄山谷的”，于是大家都在卷子后面圈了一个圈，就放在二甲了。〔59〕翁同龢是蔡元培朝考的阅卷官，曾在日记中评价到，“新庶常来见者十余人，内蔡元培，乃庚寅贡士，年少通经，文极古藻，隽材也”〔60〕。与同时代人相比，蔡元培是幸运的，因才学为考官赏识而顺利通过科举考试，成功跻身士大夫群体。从而得以有机会在中国近代历史发展的进程中发挥个人的影响力，实现其理想与抱负。

注释：

这三年指1881（辛已）年、1882（壬午）年和1883（癸未）年。

参考文献：

〔1〕〔4〕〔10〕〔15〕〔36〕〔41〕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及有关著作〔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4.4,28,72,112,158,159.

〔3〕〔7〕〔9〕〔11〕〔13〕〔17〕〔48〕〔54〕〔55〕〔58〕蔡元培。蔡元培全集（第十七卷）〔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424,429,425,425,426,429,420,430,431,431.

〔4〕〔22〕〔42〕〔34〕〔35〕李世愉，胡平。中国科举制度通史(清代卷)〔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31,226,300,301,307.

〔6〕明史卷六十九·志四十五·选举一〔DB/OL〕。中华经典古籍数据库(www.gujilianhe.com).

〔7〕蔡元培殿试策卷〔B〕。

〔8〕〔13〕浙江乡试同年齿录（光绪已丑恩科）〔B〕。浙江省图书馆。

〔14〕〔34〕〔45〕郭培贵。中国科举制度通史(明代卷)〔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269-270,539,536.

〔16〕〔53〕〔57〕吴敬恒。四十年前之小故事〔A〕。中国蔡元培研究会。蔡元培纪念集〔C〕。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85,85,85.

〔18〕顾廷龙。清代朱卷集成(第69册)〔G〕。台北：成文出版社，1992,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