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

“我走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好年龄的人。”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等。”

沈从文写给张兆和的情话,至今仍常被热恋中的青年男女用来向伴侣表达爱意。

然而鲜有人知道,这位著名的作家和文物研究者,与张兆和结婚不满一年,就出轨一个名叫高青子的女人。并且,这轨一出就是八年之久。

自古多少痴情句,皆出自薄情郎笔下。

沈从文出生于风光旖旎、民风淳朴的湘西,幼时调皮顽劣,兼之家境贫寒,只有小学学历。

14岁那年,他投身行伍,在部队遇到人生中第一个贵人,“湘西王”陈渠珍。

陈渠珍对沈从文颇为照顾,时常将自己珍藏的各类书籍借与他自选自读。

正是在部队期间的广泛阅读,让沈从文开阔了眼界,对自己的人生蓝图有了些构想。

青年时期的沈从文

于是5年后,沈从文在陈渠珍的帮助下退伍求学,成为北京大学的旁听生,不久后开始写文章投稿。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学历不高又缺少经验的他屡屡碰壁。

好在老天赏饭吃,也多亏了郁达夫的指点和资助,他的文章得以在各大刊物上发表。

待到沈从文在文坛逐渐站稳脚跟,他生命中的第三位贵人徐志摩又出现了,举荐他到吴淞中国公学讲课。

正是在这所学校里,沈从文遇见了自己的真命天女——当时在这所学校就读的张兆和。

张兆和

那一年,张兆和18岁,沈从文26岁。一个是美艳孤傲、追求者众多的女学生,一个是才华横溢却略显木讷的老师。

沈从文一见到张兆和,就被她迷住了。

民国时期,师生恋并不罕见。鲁迅和许广平就是最广为人知的一个例子。不过沈从文和张兆和这的恋情开始得可就没那么顺利了。

沈从文虽为一代文学大师,性子却不是那么放得开,甚至在任教初期还很“怯场”。

第一次授课,由于过度紧张,他在台上站了足足十分钟才开始讲课。

开始讲课后,又只花了十几分钟就把原本预计要讲一个多小时的内容说完了。

窘迫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

此事后来传到校长胡适的耳中,胡适笑言:“沈先生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不轰他,这就是成功。”

胡适

因为这件事,沈从文在学生面前出尽了洋相,而在台下目睹他窘状的,就有他后来的妻子张兆和。

或许也正因如此,在张的第一印象中,他并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子。

更何况,爱情本就是个玄妙的东西。越是珍惜,越是渴望得到,就越是容易手足无措。

二九年华的张兆和,在沈从文眼中仿佛瑶台仙子、月宫神女,完美无瑕,高不可攀。

因而,在这个自己心爱的女孩面前,他总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他曾在给张兆和的情书中写道:

把你当作我的神/许我在梦里/用嘴吻你的脚/我的自卑处/是觉得一个奴隶蹲到地下用嘴接近你的脚/也近于十分亵渎了你

沈从文和梁思成

可惜的是,张兆和从不缺追求者,也不缺爱慕与崇拜。张兆和是安徽富商张吉友的三女儿,不仅家世显赫,而且相貌才情都很出众。

可想而知,这么一位有家境和美貌作为仗,又习惯了异性追捧的女学生,该有多么心高气傲。

她把自己的追求者们编成了“青蛙一号”、“青蛙二号”……以此来让他们知难而退。面对沈从文的情书轰炸,她也并未动心。

她的二姐张允和甚至取笑说,沈从文大约只能排为“癞蛤蟆第十三号”。

张兆和与姐妹们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这场漫长的求爱持续了很久。

由于沈从文的攻势过于猛烈,校园内渐渐流言四起。有人说沈从文因追求不到张兆和要自杀。

这可把张兆和吓坏了。她拿上沈从文写给自己的所有情书去找校长胡适。

胡适选择拉偏架,趁机做起了媒。他对张兆和说:“他非常顽固地爱你。”

“我也很顽固地不爱他!”

张兆和撂下这句话,气冲冲地走了。

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到底还是沈从的“爱”比张兆和的“不爱”来得更加顽固。

因为他们毕竟结了婚。

沈从文与张兆和

1933年9月9日,沈从文与张兆和在北平中央公园举行了婚礼。当时的不少文化名人都到场见证他们的幸福时刻。

林徽因夫妇还特地送来两床百子图床单。这也是新婚夫妻房里唯一一件新东西。

张兆和为什么会回心转意?是感动于沈从文的执着,还是折服于他的文采,又或是迫于外界的压力?

这些我们不得而知。总之,“癞蛤蟆十三号”追到了自己心中的白天鹅。

但这并不是结束。结婚,是恋爱的终点,却也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婚姻生活的起点。

当沈和张二人步入婚姻的围城,很多问题开始逐渐暴露出来。

沈张两家人的合影

首先,这两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沈从文是谦卑的,张兆和是冷淡疏离的。

其次,他们的观念有较大的差异。

张兆和骨子里是很传统的女子,步入婚姻后变得朴素务实,把精力都放在了经营平淡的日常生活上。

而沈从文是一个对浪漫和美有着极端追求的文人。他希望张兆和能烫卷发、穿高跟鞋,在婚后继续做那个符合他想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还有一点让沈从文深受打击,那就是张兆和不欣赏他的作品。她肯定他受到世俗认可的文学造诣,却并不发自内心地觉得他的文章写得好。

至于有关文学的深入交流,那更是根本没有存在的可能。

沈从文一家三口

甚至可以说,沈从文和张兆和的婚姻并不是源于真正的以了解为基础的爱情。

张兆和固然对沈从文没什么感觉,沈从文爱的也只是自己幻想中的张兆和。

他被张兆和表面的光鲜亮丽所吸引,于是把自己内心渴望的一切美好都投射在她身上。

最后耗尽心力抱得美人归,才发现这个美人既不完美,也和自己没有灵魂共鸣。

张兆和面对沈从文的态度转变,也感到十分窒息。

张兆和与两个孩子

高青子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正如沈从文自己所说,凡事都有偶然的凑巧,结果却又如宿命的必然。

沈从文张兆和结婚的同一年,沈从文因工作调动来到北京,替亲戚给熊希龄带去礼物。

高青子真名叫高韵秀,当时在熊希龄家给孩子当家庭教师。沈从文到的时候碰巧熊希龄不在家,于是由高韵秀招待他。

和张兆和不同,高韵秀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女青年。更重要的是,她仰慕沈从文的才学已久。此次有幸见到沈从文,自然尽心招待。

期间两人很自然地聊起了文学,相谈甚欢。二人都有钟期既遇相见恨晚之感。

沈从文不自觉地拿高韵秀和张兆和进行对比,不禁感慨“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沈从文与张兆和

第二回和高韵秀相见,沈从文见她身穿一件绿底黄花的绸子夹衫,脚上一双粉色的鞋。

而这,正是他的短篇小说《第四》中的女主角的打扮。

显然,高韵秀的这副装扮是花了心思的。沈从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就像舟楫在湖心轻轻一点,激起一层涟漪。

不久,高韵秀在沈从文的鼓励下开始以高青子为笔名,进行文学创作。她是个颇具才情的女子,先后写下《紫》、《黄》、《白》等作品。

随着了解的深入,两人的关系也进展神速,不再仅仅停留在作品交流的层面。

沈从文与后辈黄永玉

高青子很坦率大胆地表明,自己喜欢沈先生的所有作品,更喜欢他这个人。虽然知道他已有家室,但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沈从文意识到自己爱上了高青子。

但他并没有直接给出回应,只是在认真看完高青子写的的《紫》后,表示小说很好也很美,自己想留用。

后来,沈从文直接将高青子的《紫》推荐给了好朋友,《大公报》主编萧乾。

当时人们只以为沈从文是单纯地欣赏这个文学家的后起之秀,想要栽培和提携她。实际两人的关系已经逐渐发展到耳鬓厮磨的地步。

沈从文也认真考虑过自己与张兆和的婚姻问题。然而情到深处自然浓,也就顾不上这么多了。

关于沈高二人相交的具体细节,历史上少有详实的记载。因而对于他们之间的这段孽缘,众说纷纭。

沈从文和朋友

有人说沈从文最终还是保持了一位正人君子最后的道德底线,虽然精神出轨,但与高青子止于谈情说爱,未有男女之实。

也有人对这种“精神出轨论”嗤之以鼻。

他们认为,一个成熟的已婚男人,和一个容貌姣好的红颜知己保持了八年的柏拉图式精神恋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沈从文若真这么有原则,早就该挥慧剑斩情丝,也不至于后来惹得原配妻子非要和自己分居。

直到今天,我们还能时不时看到“精神出轨派”和“食色性也派”在贴吧、论坛上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

沈从文与张兆和

情之所至,诗无不至。文字工作者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自己的作品中流露出真实的情感。

沈从文曾以张兆和为女主人公翠翠为原型写出了《边城》;高青子的作品也反映了她和沈从文的爱情,以及二人在这段恋情中甜蜜又矛盾的情感。

在高青子的小说《紫》中,男主人公已有未婚妻珊,却又偶遇并爱上了紫衣女子璇青。

而书中男主人公和紫衣女子璇青的原型,就是现实中的沈从文和高青子。

沈从文备受争议的作品《看虹录》,也大概率与这段情愫有关。

沈从文还是抵不住内心的愧疚、纠结和煎熬,向林徽因求助。林徽因表达了对他的理解和同情,同时劝他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林徽因

于是沈从文终于毫无隐瞒地对妻子坦白了自己的婚外情。他说,他同时爱她们两个人。

张兆和很心碎,也很决绝。

她虽身为传统女性,却也不能容忍二女共侍一夫这种事发生,直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妻子的离去让沈从文陷入了极度的苦恼。

此时他对于妻子的坚决和愤怒并不是很能理解,甚至带了些埋怨。

“当我爱慕与关心某个女性时,我就这样做了,我可以爱这么多的人和事,我就是这样的人。”他在给林徽因的信中这么写道。

沈从文与张兆和

林徽因告诫他,婚姻中的坦诚和忠诚,才是最重要的。

经过痛苦而长久的反思,沈从文终于决定结束和高青子的感情,接回妻子好好过日子。

然而此时抗战爆发,沈从文离开北平辗转南下,来到昆明。

在昆明,沈从文又遇到了高青子。随后,沈从文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高青子在西南交大图书馆任职。

两个乱世中身如飘萍的人久别重逢,干柴烈火立时被点燃。他们再度陷入了热恋。

此时,张兆和因为收到了沈从文的书信,也带着孩子赶到昆明和沈从文见面。

这一次,高青子终于选择了退出。

许是对另一个女人的歉意终于压过了对美好爱情的炽热期许;又或许是经历过战乱和漂泊,终于看透了这段见不得光的恋情的必死无疑。

她从西南联大图书馆辞职,同时也永远地离开了沈从文。

沈从文与张兆和

在这之前,她曾告诉沈从文,自己想要结婚,想安定下来了。

这是委婉的辞行,大概也是一个痴情女子面对所爱之人做出的最后的尝试。但沈从文没有挽留。

离开沈从文后的高青子与一个工程师结了婚,过上了平平淡淡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她选择这个工程师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他是她在失意的苦海中遇见的第一块浮木。

但这个温柔而富有才情,曾经一心一意爱着沈从文的女子,在这八年间必定受伤不轻。

她爱得太无所顾忌,爱情的火焰烧伤了别人,也烧伤了自己。她只有躲起来在僻静无人处舔舐伤口。

高青子走后,沈从文时常思念她。

沈从文故居

他曾很落寞地说:“自从'偶然'离开了我后,云南就只有云可看了。”

只是在沈从文看来,向日葵的消失虽然令人惋惜,和白玉兰的长相厮守也值得珍惜。他很庆幸“那个失去了十年的理性,才又回到我身边”。

张兆和又回到了沈从文身边。只是破镜再难重圆,两人此后关系一直很疏远,无法回到从前。

浪子回头的沈从文开始不遗余力地挽回张兆和。挽回的方式和当初追求的方式一模一样,就是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写。

已经被伤透了心的张兆和这回却不买账了。

建国后,沈从文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工作。

晚年,沈从文突患脑血栓。幸而抢救及时,保住了一命。但自此行动和语言都有些困难。

作为沈从文结发妻子的张兆和,见此情形终于放下对他的怨恨,悉心照料丈夫。

此时数十年的光阴已悄然流走。

老年的张兆和

腼腆木讷的教书匠和美貌聪慧的少女,风流多情的才子和遭背叛后洒然离去的妇人,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两个饱经沧桑的老人互相照应,彼此搀扶着走向暮年,走出时光。

正是: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沈从文与高青子偷情八年,最终以高青子落寞离场画上句号。

至于沈从文真正爱的究竟是张兆和还是高青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也有人认为,他苦恋张兆和的时候是真挚的;和高青子在一起的时候,也是真挚的。

只不过在真挚、浪漫和热烈之外,少了一份责任,少了一分坚守。

老年的沈从文与张兆和

沈从文笔下的爱情是很纯真美好的。

在《边城》中,傩送可以为了翠翠放弃碾坊而去当摆渡人;翠翠也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心上人。

奈何写佳句易,做长情人难。

因为故事与现实之间,隔着一张纸,隔着琐碎繁杂和漫长的岁月。

纸上寥寥数行字,很多时候要用一生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