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作品的人物中最能引起我共鸣的是李娟在《冬牧场》里所描写的哈萨克族女孩儿加玛。 她没有上过什么学,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从早晨起来到深夜入睡几乎没有一刻休息,她最大的愿望是读书,学一门手艺,然后在城里打工,像城里女孩儿那样穿漂亮衣服、干净鞋子。

多么朴素简单的愿望啊,她习惯了父辈们为了一点点生产物资起早贪黑、早出晚归的生活,自己也长久地参与其中。 但她对于自己未来最好、最理想的发展竟然只是上学、拥有一门傍身的手艺、穿得整齐体面这些涉及精神领域的东西,而不是发财、觅得良缘、过上令人羡慕的生活这些物质领域的需求。 李娟对于加玛的描写在她与她们一家共同度过后的冬天戛然而止,后来李娟的任何文字中再也找不到一星半点关于加玛的记叙。

书读过后很久,我依然在为加玛担忧,担忧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过上自己想要去过的体面安适的生活,也担忧她在当前的生活道路上过得不好,我被她的善良和纯真深深打动。 在某种程度上,加玛的人生就是我的平行人生。

她替我承受了所有我无法承受的苦痛,包括劳作的辛苦、精神的桎梏、家庭的压力以及对未来的惶恐。 而我正过着她理想的人生,拥有着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因着这份 “愧疚感”,我对戈壁的情感日益浓厚,对 牧区和牧人的思考也较之前更加深刻,这是与生俱来的归属感,也是后天逐渐养成的认知感。

说起戈壁上的人,人们将他们统称为牧人,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和轻视,认为他们的言行举止有无法洗脱干净的土气和狭隘,无论传承多少代都改变不了骨子里的自卑和胆怯。 作为一个生于牧区长于牧区的孩子,我可以说,这种想法是绝对错误的。

过去的牧人因为道路、石油、水源和电能的限制,信息闭塞、生活朴素,对于一切非生活必需物品的渴求度几乎为零。 但是他们踏实肯干、吃苦耐劳、一往无前,甘愿将祖祖辈辈的青壮劳动力献给贫瘠偏远的土地。

戈壁辽阔无垠,连雄鹰都无法飞渡的地方竟然也有牧人,他们靠着一双手两只脚将疆域拓展到山高水远的地方,永远都不向恶劣的生存环境低头。 更重要的是牧人善良憨厚、老实稳重,城里常发生入室抢劫、偷盗的事情,牧区就很少,除了居住距离远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牧人秉性善良,不屑于做偷鸡摸狗一类的事情。

在我所从事的电力行业里牧区被叫做偏远地区,经过近二十年的努力,大部分牧区已经完成了通电,少部分没有通电的地方也通过风光互补手段解决了小功率用电问题,生活需求基本满足。 现在牧区许多人家都有电视、冰箱、冰柜、电风扇这些电器设备,有些地区甚至有无线网络,他们早就和世界接上了轨,脱去了土气和自卑,但根植于骨血的善良淳朴是永不会改变的符号。

说起土,牧人最离不开的就是土,作物要种在土里,牲畜要吃长在土里的牧草,人的双脚也同样沾着泥土,向土地讨生活是最简单的谋生办法。 不知道种植和放牧之间牧人最先学会了哪一个,从我记事起,我的爷爷和叔叔、姑姑们就一直在这两者之间来回奔波。

牧区距离农区很远,一个人必然不能兼顾两头,所以既有牲畜又有田地的人家常常要分工合作,老子放牧,年轻力壮不怕路途遥远四处奔徙的儿子负责种田。 小时候爷爷和叔叔就是这样的分工,但我一直生活在牧区,从牧区到农区骑摩托要半天时间,对于过去的牧人来说堪称天堑,我一直到成年后通了路才去了一次农区,期间的遥远辛苦可想而知。

将戈壁版图缩小了看是一望无垠的荒滩、砾石和沙丘,在月球上也难以找到比这更荒凉的地方。 但将戈壁版图扩大了看,就会发现牧人的踪迹无处不在,即使是脚步无法到达的地方,他们所放养的牲畜也会到达。 我能够肯定的是,在阿拉善的戈壁大地上很早就有人生活着,那些人的生活大概也同我爷爷那一辈的牧人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灰头土脸地在地里刨种生活,只不过更加辛劳更加不易。

牧人对于土地的执念比想象中更加深刻。 爷爷三年饥荒时举家逃往阿拉善地区,后来在这里扎下根来,爷爷是苦出身,但他当时年纪尚小,并不懂得放牧和种地,但爷爷肯吃苦肯下力,很快就安顿好了一家人的生活,为以后的繁衍生息和枝繁叶茂做足了准备。

爷爷的几个孩子都曾在牧区生活过很长时间,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生,一边看护弟弟妹妹一边读书,还承担着家里的一部分劳动。 长大后他们陆续走出戈壁,我父亲高中毕业考大学未果,进城打工并认识了我母亲,很快就结婚生子,他当时的婚房是我爷爷一大家子在城里的第一个落脚点。 我的姑姑们在不读书后也陆续走出戈壁,住在我父亲那里打工赚钱,后来也都嫁了人。 六个孩子里只有我叔叔从爷爷手中接过了“家族产业”,将放牧、种田的老本行延续下去。

大概十年前,为了更好地保护戈壁的生态环境,国家开始施行退耕还林、退牧还草的政策,鼓励在戈壁放牧种田的人进城打工,并按照人头给予相应的草场补贴。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许多不愿继续留在戈壁的人彻底离开,在城里买房居住,靠打工维持生计。 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愿意走出来,仍过着起早贪黑夏热冬冷的日子,我叔叔就是其中一个。

早些年我很不理解他们的做法,比起戈壁来,城里的条件不知要优越多少,何必死守“祖业”不愿放手呢,近几年在我深刻思索了土地与人的关系后,我逐渐理解他。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一书中写到,他遇到一位从内蒙古旅行回来的美国朋友,这位朋友很奇怪地问他:你们中原去的人,到了这最适宜放牧的草原上,依旧触地耕种,一家家划着小小的一方地,种植起来;真像是往土里一钻,看不到其他利用这片土地的方法了。 《 乡土中国》第一次出版是在1947年,距今已经有73年,书中所写的这段话放在今天仍十分正确,它恰如其分地描写了牧人普遍的生活状态。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常深入戈壁和草原采访,在我所走过的近万里路程中,途中所见人们的生活方式与我爷爷那辈半农半牧的生活方式几乎完全相同。 由此可见土地对于牧人的重要性,他们孕育于土地也成功于土地,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要试着种些玉米、西瓜和葵花,再养些牲畜,像信奉神灵一样信奉土地,坚信它绝不会辜负自己。 他们像磁铁一样牢牢吸附在田地的周围,离不开也放不下,久而久之,牧人也变成了植物,半身插进了土里,再也难以流动。 就像《乡土中国》中所说的,我们的民族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了,因为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

我父亲到现在也还信奉土地的力量,但他是被风吹散的种子,后来落到了别处,于是只好在别处生根发芽。 或者说他是被土地“淘汰”了的人,短时间内无法回去,便只能打消念头,彻底背井离乡。

寻常人对戈壁的印象都是荒凉孤寂,更有人认为它是可怕的,一眼望不到头,也一眼望不到人,若没有备足补给孤身一人进入时还会有生命危险。但 对于牧人来说,戈壁就像是母亲一样,他们在漫长的时间里从容地抚摸过戈壁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早已熟悉了戈壁的脾性,习惯了戈壁的变化。 大到沙丘、湖泊、小路、水井,小到一捧骆驼刺、一株梭梭、一棵胡杨树的位置都了如指掌,经年累月中,他们早已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很久之前,我爷爷按照阿拉善土著牧民流传下来的生活方式生活,几十年后我叔叔又从爷爷手中接过接力棒,将家族的古老事业传承下去。 他们处在完全相同的环境里,只需要一个沿着另一个的脚印前行即可,他们之间有共同热爱的东西,有一样的生活方式,他们口口相传、亲身相授,只要戈壁存在,只要牧人这种古老的职业还存在,回乡的路就永远不会断裂。

如今的我虽然已不在戈壁生活,但我积极寻找与戈壁有关的一切讯息,时间与空间没有阻隔我与戈壁的联系,命运将我紧紧拴在戈壁的脉搏上,让我无法离开。

文字: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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