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南岭中蜿蜓穿行,连绵不断的树林子变换着颜色从窗外忽忽闪过。一位清丽温婉却又满脸悲戚的少妇坐在窗边,靠着软垫,长时间地一动也不动,眼角凝着泪痕,呆滞地注视着窗外的一方蓝天。
汽笛一声长鸣,少妇陡然醒过神来,发现挎在腰际的小坤包已不知几时被人剪断带子偷走了,她惊呼起来。车厢里一阵骚动,乘警来了,问明被偷的钱不多,呼了一口气,安慰几句话,走了。少妇却十分心痛焦虑,因为包里还有一盒录音磁带和她的一本日记本,而那盒磁带,是她丈夫的遗物。
少妇姓叶,名秋苇,26岁,中专毕业,安州市电子设备厂技术员。这次是到玉瑶山隧道工地办理完丈夫的后事,乘车回家的。她丈夫黎仲韬是铁路局隧道施工队工人,几天前,隧道工地突然发生塌方事故,仲韬为保护工友而牺牲。她们结婚还不满三年,两地分居,情意依依。丈夫抛下她走了,叶秋苇肝肠寸断,直哭得天昏地暗。遵照丈夫的遗愿,她和工地的同志把他安葬在这玉瑶山上。
丈夫的遗物中,有一盒录音磁带。在隧道施工队,人们喜欢用录音方式与亲人“通信”,隧道工人长年南北转战,野外作业,同大山打交道,养成大山般浑厚粗壮的性格,嫌写信言长笔短,不能尽倾心曲,加上施工繁忙劳累,写信费心费时,就采用录音联系方法,一键,想怎么讲就怎么讲,爱说多久就说多久。录好了寄回去,声情兼备,比写信强多了。仲韬的母亲早年逝世,他的父亲年近七旬,双目失明,又患有严重的心脏病,长年卧床,当然更适宜于“录音通信”。他每月都要给父亲寄一次录音磁带,这盒录音带是他柄牲前几天录好的,没等寄走,就发生了不幸。
叶秋苇对公公很孝顺,她知道老人家受不了晚年丧子的惨痛打击。她打算“慌慰”公公,用这盒录音,先瞒住一个月,往后,看能否以它作“脚本”,进行翻录删接等“技术处理”,“制造”出新的录音来。尽管效果也许不会很好,但毕竟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呀。这盒磁带还是永久珍藏的纪念品,除此之外再也不可能听到丈夫的声音了。
至于那本日记本,是她工作、学习和生活的实录。她有记日记的习惯,就是在这突遭巨大不幸的日子里,她都没中断过记日记。这几天的不幸、衰愁以及“谎慰”公公的设想,都写在本子里,里面还记有单位和家庭的地址,落在坏人手里,后果不可设想。黄鼠狼专拖病鸭子,她心里阴郁得没有一线光亮。
到家后,她强装笑脸见过公公,谎称出差回来,又谢过帮忙照料公公的邻居王大妈。她含着心灵的苦楚,对公公倍加体贴照料。公公天天盼望听到仲韬的录音,茶饭不思,脸容憔悴。秋苇无计可施,焦灼万分。
正在万分为难之时,她意外地收到一个包裹,拆开一看,是一盒录音磁带,却不是被偷的那一盒——丈夫留下的是旧带,这一盒是新的,内附一张字条:“我在火车站拾到一盒录音带和一本日记本,恕我擅自看了日记和听了录音,从中得知您的不幸,深表同情,节哀珍重。我仿照黎钟韬先生的腔调口气,录了一盒录音,也许录得不好,不知是否对您有所帮助。倘能把你公公的“回音”寄来,我愿提供长期的帮助。”
落款是南田市解放路5号邹广铭。南田市离玉瑶山隧道不远,但距安州却有500多公里,她与这个邹广铭素味平生。她满腹狐疑,关起房门,调低收录机音量,放起录音来。“敬爱的爸、秋苇……”
竞与仲韬的话音、口气无异。往下听,内容也一样很得当,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那一瞬间,她竟觉得丈夫还活着,而玉瑶山之行只是一场梦。待她回过神来,禁不住泪水溢满眼。
正惊疑间,突然听到公公呼唤,她忙来到公公床前。公公问道:“是仲韬的录音?快放给我听听。”原来公公耳朵特灵,听到了动静。秋苇硬着头皮放起录音,公公听着,深陷的眼窝流出两行浊泪,嘀地说:“仲韬录音了,仲韬平安无事…...."
秋苇这才轻轻呼一口气。秋苇录了公公的回话,又给邹广铭写了一封信,讲些感谢的话,一并寄了出去,心里却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一七上八下:这个邹广铭是怎样的人?磁带和日记本果真是他拾到的吗?为何能把仲韬的声音模仿得那么逼真?里头有没有包藏祸心?
再说寄磁带的邹广铭,今年28岁,尚未成家。他白净脸儿,乍看书生气很重,实际上却聪敏过人。他自小喜爱曲艺戏剧,是学校文艺骨干,尤其具有语言天赋,模仿能力特别强。人间百音,经他嘴巴仿出,简直足以乱真,高中毕业后,考进市曲艺团,表演的口技节目,倾倒了多少观众,多次从省市汇演中捧回大奖。只是,近两年来,严肃艺术尤其是民族表演艺术受到冷落,市曲艺团解散,演员们“三春过后群芳散,各自须寻各自门”。
他没有像大多数艺友一样到夜总会、歌舞厅去干伴舞一类的行当,他看不惯那里的声色犬马、蜂狂蝶乱。在待业半年多之后,他贷款开了一个电子配件厂,苦心经营起来。
邹广铭有一个哥哥,叫邹广,兄弟已分开另过。这些年,哥哥看到过不少人发了大财,眼红起来。他信奉“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而走险,沦为窃贼,流窜作案。邹广铭苦苦规劝,他哪里肯听。广铭想举报,又于手足情分,担心嫂子、侄儿受连累吃苦,所以决心难下。
一天,广铭四岁多的侄儿来到他家里,他见侄儿手拿一盒磁带和一个小本子,猜想又是哥哥偷了人家的,不知怎的给小孩拿来玩耍,便要了过来,看了本子,又听过录音,得知叶秋苇的不幸遭遇和困境。
邹广铭越想越不安,打定主意助叶秋苇一臂之力。他反复放黎仲韬的录音,体会模仿,不仅求“音似”,更力求“神似”,直到自己感到满意了,才录好磁带,按叶秋苇的日记上写的地址,给她寄过去。很快就收到秋苇的回信,“慌慰”收到预期效果,他为能替一个弱女子做点好事而欣喜不已。从此,他每月收到叶秋苇寄来的一盒磁带和信,按老人的话意及叶秋苇信中的提示,构思好“回信”,录好再给叶秋苇寄去,把这作为一种义务、一份义不容辞的责任。
邹广铭从叶秋苇寄来的录音和信中,感受到人间真情的温馨。他敬佩她不嫌弃老人,为了照料公公甘愿放弃青春幸福的传统美德。他向她请教电子配件生产管理和技术上的问题,她是有求必答,帮他解决了很多难题,出了很多好点子,叶秋苇俨然成了他的好顾问。厂子越办越红火,邹广铭成了南田市有名的私营企业家。他暗暗爱上了她,但怕秋苇看不上他,剃头扭子一头热,又怕秋苇误认为他在乘人之,没敢向她开启心扉。
秋苇含辛茹苦,悉心照料公公,喂饭喂药,翻身擦澡,每天都尽量抽空陪公公闲聊,宽慰公公。公公很感激她,同事、邻居都称赞她。她在公公面前笑盈盈、乐呵呵的,背着公公,却经常垂泪饮泣。
岁月无痕,一晃过了四度寒暑。叶秋苇的公公逝世了。清明节,叶秋苇到玉瑶上山给仲韬扫墓。清明雨刚过,碧空如洗,阳光凝重,满目浅蓝深黛。她看见仲韬的坟墓周围,种了四棵柏树,大小不一,枝叶茂盛,显然有人每年都来栽一棵。施工队离开这儿已两年多,是谁来给仲韬上坟种树?她好不纳闷。
她摆上供品,点了香,烧起纸钱。望着明明灭灭的火舌,她陷入了沉思中。几年了,哀思如青草越割越长,午夜梦回,枕单衾冷,倍感孤寂。这时候,她脑子里也会浮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影,他就是邹广铭。
她和邹广铭互寄过相片,从他的信中,她知道他还是子然一身。她发现他古道热肠,坦诚庄重,事业心和社会责任感强,而且懂艺术、懂感情。他们在信中相互谈论对人生、对社会的理解,有时也谈谈文学,倾诉各自的欢乐和苦恼。心灵的默契使她感受到一种温情,这种温情使她感到精神变得丰富而多采,她已经由感激、好感升华为爱。这爱,就好像灰底下的火星,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几时会燃烧起来。如今,公公走了,已不再需要“谎慰”、照料了,她要走自己的路了,明天,要去找邹广铭,向他开启心扉。
这时,山道上走来一个男子。他年近30,身材高挑,斯文儒雅,手上拿着一把铁锹和一棵柏树苗。走近了,四目相对,都愣住了,同时叫出声来:“您是叶女士”
“您是邹先生”
“邹先生,您是大恩人,替我分担忧患,给了我公公精神安恩。您的人品道德,令人敬佩。”叶秋苇感激地说。
“黎先生为铁路建设捐躯,您有困难,帮点忙是应该的。再说,您还给我的厂子当了半份家呢。伯父近来可好?”
叶秋书眼晴溢出了泪水,"老人家已去世了,我正想明天去告知您。”
“多好的人.....”
邹广铭惜地说。他向黎仲韬的坟墓鞠了三鞠躬,接着说,“很抱献,我没经您同意,给黎先生栽了树。”
“一片真情,实在珍贵!“叶秋苇动情地说。她知道了.树都是邹广铭种的。她猜想邹广铭定是从她的日记里得知黎仲韬安葬在玉瑶山上:并找到他的坟墓的,他们一道栽好树苗。
真难得他的一片诚挚,叶秋苇想,她深情地凝视着他,对自己说:"这样的男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
邹广铭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呐呐地间:“老人家可有什么遗愿?”
公公要我向您转达谢意。”
“转达谢意?向我?”邹广铭惊地说,老人家哪能知道我?”
叶秋苇咽着说:“我也万没料到,公公临终,会突然说,他早已知道录音是假的,早猜出仲韬已不在人世,一定要我讲明您的情况......”
“是我的话音模仿得不像?”
“公公说您模仿得很地道,真假难分。漏洞是录音中没有隧道工地上特有的那种日夜人欢车鸣、各种隧道专用机械浑然合奏的独有底音,以前仲韬都是在工棚里录音,老人家对这“底音,耳熟能详.....”
“哎呀,我太大意了。这都怪我,非但不能使老人免除精神打击,还给他增添了心理负担...”
“您是好心,老人家知道。他说仲韬去世,他当然很痛苦,但他了解仲韬,知道仲韬是死有所值……说虽然听的不是真正仲韬的话语,但也能得到精神上的慰藉和寄托,得知晚辈和社会并没有遗弃他……老人家还说,心里放不下我,叮嘱我我要找……就找像您...…这样的好人.......”叶秋苇想起公公弥留之际还为自己操心,泪水像断线的珍珠直往下掉。
邹广铭心头一热,抓起她的双手,劝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要过于悲伤….…”
秋苇不能自持,倚着他肩膀抽抽嗒嗒地哭起来。邹广铭长那么大,与女性倚靠一起还是第一次,何况还是他痴心倾慕的女性。一股热流扩散到他的每一个细胞,他无限怜爱地把秋苇揽在怀中,却被一件硬物酪着胸口,他身子电击似的一顿,推开了叶秋苇。“不,我不配……”
他把手伸进西装胸袋,拿出一盒录音带和一本日记本来,对窘得脸如彤云的叶秋苇说:“我愧对您和老人家的赞誉,相反,我负罪于您们。这录音磁带和日记本.不是我拾来的,而是我那黑心哥哥在火车上偷您的……这几年来,我是经常把它们带在身上,准备作为物证向公安机关举报哥哥的罪行,但又总是临阵退却,怕嫂子、侄儿受累,怕自已被追究知情不报的罪责……这一次,我决心现在就去举报和自首,那怕要坐牢!”
秋苇被他的自责和坦诚感动了,深情地说:“列宁讲过,年轻人犯错误,上帝也会原谅。您经常想着要去举报哥哥的罪行,说明您还是有正义感、有觉悟、有道德的。人们会原谅您,我一如既往的敬重您,爱您……”
“但是,我的良心原谅不了我,法律不可以原谅我。我现在就要去向公安机关举报和自首。”邹广铭说完,朝叶秋苇深深一鞠躬,大步流星下山去了。
群山间回荡着叶秋苇深情而又哀怨的喊声:“我等着你……”
公安机关受理了广铭的举报和自首,经过立案侦查,查明邹广的罪行,把邹广逮捕归案。对邹广铭,认为他对哥哥的罪行未能及时举报,知情不报,是要负一定法律责任的。但后来还是作了举报,有立功表现,决定不子追究刑事责任。
邹广铭和叶秋苇幸福地结合了,他们相亲相爱,在事业上互相支持,共创甜蜜的明天。这真是:
孝顺儿媳编”说言”
热心青年把“戏演。”
老人临终当”红娘”
千里烟缘一“带”牵。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