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文瑾
关于元朝“四等人”“初夜权”“汉人只许以数字起名”“十户汉人共用一户菜刀”等说法都是谣言。其中有一些是清末革命党为民族革命加以夸大而构建的,这其中还可说有可理解之处,另一些则是网络明粉为歌颂朱元璋而加以捏造,下作无比。我们会持续破除这些谣言,这是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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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来,网上出现了不少比较低级的历史谣言,诸如“八月十五杀鞑子”、“初夜权”、“十户一菜刀”等,对于一些读者而言,故事绘声绘色,煞有介事,不少人信以为真,把故事当成史实。
但其实认真考据分析,不过是一些特定时期具有特殊目的的“历史发明”。
“蒙古人享受初夜权”是谣言
以流传最广的“初夜权”来说,较为大家熟知的一种说法认为,蒙古族统治期间,谁家姑娘要出嫁,必须先把姑娘送到管辖范围内蒙古长官那里去过一夜,不仅满足蒙古人变态欲望,又能够在汉人血脉里混入蒙古血统,所以为了维护汉民族血统纯正,新娘会把第一个小孩摔死,这就是所谓的享有女性的初夜权。
对于这一谣言,目前可考的最早记录来自南宋遗民徐大焯的《烬余录》,原文记载:
鼎革后,编二十家为甲,以北人为甲主,衣服饮食惟所欲,童男少女惟所命,自尽者又不知凡几。
虽然书中没有直接提及“初夜权”,但这段文字就是对“初夜权”的直接阐释。但是这本书来源就很可疑,徐大焯编写完成后藏在画册中,到了清末光绪年间才由李模抄录出来,于是这一“黑暗历史”才得以大白天下。
可惜这是实打实的谣言,关于《烬余录》一书,基本就是稗官野史,其记载多不可信,而且对于这一屈辱史,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无一字提及,也实属不正常。
对于元朝而言,由于是非汉族政权,存在时间较短,且群众对其兴趣不大,了解不深,所以往往成为“历史谣言”的最佳朝代。
在普通历史爱好者看来,蒙元的铁骑无情的踏碎了临安的偏安梦,两宋耀眼的成就付之一炬。而后强盗入室,洗劫一空,幸哉苍天有眼,胡无百年运,基层贫苦百姓朱元璋顺应天命,揭竿而起,推翻异族,开创大明两百多年的基业,其光辉成就着实瞩目。
于是,短暂的元朝就成了最好的攻击目标。诚如著名蒙元史专家韩儒林先生说的那样:
某些大汉族主义历史学家横着少数民族做了皇帝时代,必为黑暗时代的偏见,抓住一些符合自己需要的史料,加以夸张和普及,就把那个时代渲染成了人间地狱。
元史权威韩儒林主编的《元朝史》
值得细读,正本清源
辛德勇先生说:
读历史,也就是用自己眼睛去观测史料,再用自己的脑子去辨析史料,判明基本的史实。
“汉人只能用数字起名”是谣言
我无意去洗白什么朝代,也无意去粉哪个朝代,只是将一些史料、史实爬梳出来,让大家自由判断。
故事还得从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说起。朱元璋,原名朱重八,父亲叫朱五四,大哥朱重四,二哥朱重六,朱元璋的祖父叫朱初一,合计下来,这老朱一家子的名字不仅随意,而且都带有数字,那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现象呢?
老朱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在数百年后的今天,引起了大家的重视。
在翻阅一些资料后,人们发现元朝大部分汉人的名字都是由简单的数字构成,如同编号一般,于是结合所谓的蒙元四等人政策,元朝实行种族歧视政策,不允许汉人、南人取名,只能用数字来替代,一方面百姓有编号,便于管理,另一方面能够打击汉文化,侮辱汉人尊严。
故事看似有理有据,实则细细想来并非如此,因为大家熟知的元末明初的一些著名人物,名字都还算正常,并非故事所说元朝只允许汉人用数字为名。其实这个说法也并非空穴来风,考究下来,是有一定出处的。
这一说法最早出现在清末学者俞樾的《春在堂随笔》,里面写到:“徐诚庵大令为余言,向见吾邑蔡氏家谱,有前辈书小字一行,云:元制,庶民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行第及父母年齿合计为名。”
徐诚庵和俞樾闲聊,说看见他们那的《蔡氏家谱》里面有句话说根据元朝规定,平民百姓没有官职的不允许取名,只能用自己的排行和父母的年龄相加起来的数字为名。
那么为什么这种规定于史无徵呢?作者也进行了解释,“此制于元史无徵,然证以明高皇所称,其兄之名正是如此,其为元时令申,无疑矣。”虽然史料没有记载,但是考证朱元璋兄弟的名字,正好符合这个制度,所以该制度是元朝施行的确凿无疑。
同时,在绍兴乡间,也有不少用数字命名的百姓。“如夫年二十三,妇年二十二,合为四十六,生子即名四六,夫年二十三,妇年二十二,合为四十五,生子或名为五九,五九四十五也。”
在徐诚庵说完后,俞樾也没有盲目相信,而是做了一番考证。原文写道:“考明功臣开平王常遇春曾祖四三,祖重五,父六六。东瓯王汤和曾祖五一,祖六一,父七一,亦以数目字为名。”
看起来有充分的证据,有确凿的文字记录,于是元朝迫害汉民,不允许汉人取名,只得用数字为名的“史实”证据就这样诞生了。
但其实《春在堂随笔》后面还记录了一段作者的考证。
俞樾发现在洪迈的《夷坚志》里面,出现了大量的以数字为名的普通百姓,如兴国军民熊二、鄱阳城民刘十二、鄱阳小民陈六,楚州山阳县渔夫者尹一、徽州婺源民张四,金华县孝顺镇农民陈二,“诸如此类不可胜举。”最后得出结论“言姓第不言姓名,疑宋时里巷细民固无名也”,用数字作为名字可能就是宋代里巷小民没有名字,取名比较随意,没有什么讲究。
俞樾原文
作者这种猜测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刘邦发达之前就叫刘季,按照当时的传统,“季”代表排名,表示刘邦是最小的一个,按现在翻译过来就是刘三。到了唐代各种数字为名的就更多见了,什么刘十九、刘二十八、李十一、元八、元九等。
可见这种命名方式由来已久,并非网上以讹传讹的民族压迫,可惜笔记中的“疑宋时里巷细民固无名也”的真相也没有多少人在乎了。
数字起名的源头可能是唐代士族的大排行
宋代因宋儒的宗族建设而进入百姓家
非常高端
诚然,蒙元作为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在管理中确实有一些带有歧视性的不平等政策。如“蒙古、色目人,愿试汉人、南人科目,中选者加一等注授”、“禁军器,刷马匹,蒙古、色目殴汉人、南人,不得回手”等带有明显偏见和歧视性的政策。
但这也无法证明蒙元的不平等、压制性管理能够干涉、控制百姓的取名,这个锅达鲁花赤不背。
蒙元的治理远比朱明宽松
实际上,元代根据职业将百姓分为不同种户,称为诸色户计,用于管理百姓,并且吸收继承古代基层管理制度,最终形成了以里正、主首、社长为主的乡里管理组织。
对于最基层的具体管理,《通制条格》记载:
诸县所属村疃,五十家为一杜,择高年晓农事者立为社长。增至百家,别设社长一员。不及五十家者,与近村合为一杜。社远人稀,不能相合,各自为杜者听。社长专以教劝农桑为务,本处官司不得将社长差占,别管余事。社长宜奖勤罚惰,催其趁时耕作。
将五十户组成一社,挑选年高且通晓农事的人为社长,督促大家及时耕作务农。对于“不务本业、游手好闲、不遵父母兄长教令、凶徒恶党之人”,社长要叮咛教训,同时“每社设立学校一所,择通晓经书者为学师,于农隙时月,各令子弟入学”。
由此可见,最基层的管理通过社长来实现,其内容也不过是劝课农桑,宣扬教化。
并且这种“社”在某种程度上还保留了古代宗族部分互助互济、解决邻里纠纷等功能。
如“本社内若有勤务农桑、增置家产、孝友之人,从社长保举官司,体究得实,申覆上司,量加优恤”,“本社内遇有病患凶丧之家、不能种莳者,仰令社众各备粮饭器具,并力耕种锄治收刈”,对于劳动模范,及时奖励表扬,对于无法耕作的贫困家庭,由社众一起帮助劳作。
“诸诉婚姻家财田宅债负,若不系违法重事,并听社长以理谕解;免使妨废农务,烦扰官司。”一般的社内普通民事纠纷,也先由社长进行调解。
对于乡的管理,《元典章》记载:“一乡拟设里正一名,每都主首,上等都分拟设四名,中等都分拟设三名,下等都分拟设二名......仍每年于一乡内,自上户轮当一乡里正、各都主首。”
元朝希望通过里正、都首的碎片化管理,实现对整个大元辽阔疆域的控制,但这种管理基本只是对金朝和南宋制度的沿用,再加上中央政府的管理也带有草原游牧民族的分散、粗放型特点,最终导致这种近乎无效的控制给了民众较大的自由权,也成为了元朝灭亡的因素之一。
连朱元璋都直呼“元以宽失天下,朕救之以猛。”蒙元的这一教训也成为朱元璋最好的治国借鉴,并由此开启了明初惨无人道的残酷统治。
因此,讹传的元朝管控百姓取名,只用数字编号作为名字,纯属无稽之谈,反倒是因为过于宽松的管理政策,与明初的高压统治形成鲜明对比,由此也产生了大量的遗民。
朱重八的死亡凝视
与现在历史爱好者眼中朱元璋“驱除胡元,恢复华夏”的光辉形象不同,在当时,无论是知识分子还是普通百姓,对于这个投机取巧又卸磨杀驴的皇帝及政权,是充满否定和不屑的。
“王气幽州歇,妖氛国步屯”、“纷纷攘攘厌黄巾,妖血徒膏草野尘”,对于朱元璋集团胜利,元末士人们并没有给出赞颂,表现地更多的是对国破家亡的痛惜和妖寇胜利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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