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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称帝)

元顺帝至正十五年,公元1355年二月。 安徽砀山夹河岸边,元末起义军领袖、北路红巾军的实际掌舵人刘福通,将一位名叫韩林儿的年轻人推上了皇帝宝座,韩宋政权由此开篇。这场登基大典仓促得近乎寒酸——朝廷该有的仪仗荡然无存,皇宫是临时拆旧屋拼凑而成,大殿前仅草草插了两面大旗,上书十六字:
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
口号喊得豪气干云,可明眼人都看得出,真正主宰一切的,是立在韩林儿身侧的刘福通。这一幕,恰如谶语,精准预言了韩林儿的一生——他永远成不了故事的主角,只能做一面被他人挥舞的旗帜。
韩林儿的皇位,承自父亲韩山童。韩家世代传习白莲教,而白莲教在元末下层社会中流布极广,其核心教义围绕“弥勒降世,明王出世”展开。若抛去宗教外衣,它其实在告诉挣扎于水火的百姓:元朝气数已尽,新世界即将降临,届时明王会护佑所有信众。今人视之,这固然是宗教色彩浓烈的社会动员,但又不只是空喊口号——因为这类民间结社,往往还“管饭”。有饭吃,就活得下去。经卷讲给谁听?没几个百姓能懂。可实打实的好处是:入了教,谁家揭不开锅,众人凑一碗米;婚丧嫁娶,教众相互帮衬;逃荒路上,沿途据点也能管你一顿热粥。
元末官府腐朽,矛盾尖锐,天灾人祸接踵而至,百姓已被逼到绝境。韩山童在这样的土壤中传教多年,在河南、江淮一带积攒了海量信众。至正十一年(1351年),黄河决口,元廷强征民夫修河,昼夜劳顿,怨声载道。韩山童与刘福通趁势揭竿,打响了元末农民起义的第一枪。然而不幸的是,起义甫起,韩山童便意外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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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末水灾
韩山童既是白莲教领袖,更是起义军的精神图腾。刘福通深知,凝聚人心的火种不能熄灭,于是韩山童之子韩林儿被推上前台,成了韩宋政权的开国皇帝。当然,这“皇帝”徒具虚名——权力场上,头衔从不等于实权,真正管用的是谁调动资源、谁决定人事、谁掌控军队。而这三样,韩林儿一样不占。
起初,韩宋政权的权力生态尚属平衡:文官杜遵道主理内政,武将刘福通掌兵权,二人相互牵制,本可给韩林儿留出成长空间。但刘福通与杜遵道素来不睦,不久刘福通便杀杜遵道,军权政权集于一身,韩林儿再无丝毫回旋余地,只能安心做他的“吉祥物”——每日端坐龙椅,点头、盖章、签字、出席仪式,如此而已。《明史》评价极为贴切:“林儿本起盗贼,无大志,又听命福通,徒拥虚名。”长期处于这种有名无实的角色中,人的主体性与判断力渐趋萎靡。韩林儿登基前不过是个偷盗之徒,一夜之间仿佛中了头彩般做了皇帝,自身既无志向,亦无争权之心,于是越发沉默、越发顺从,终成一具温驯的符号。
可问题随之而来:皇帝既是傀儡,韩宋政权何以还能延续十二年之久?答案不在“韩”,而在“宋”。韩山童起义时,宣称自己是北宋徽宗赵佶的后裔(至于徽宗姓赵而韩山童姓韩,不必深究);元朝以蒙古立国,汉地百姓对“复宋”抱有天然的亲近感。刘福通将韩林儿包装为徽宗八世孙,这一身份便是巨大的政治资本——政权倚仗“复宋”旗号的感召力运转,至于韩林儿本人有无才干,根本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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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记载)
于是出现了一个历史上罕见的景象:一个政权的皇帝长年傀儡,政权本身却蒸蒸日上。韩宋鼎盛之时,三路大军北伐:东路军一度打到距元大都(北京)仅一百二十里的柳林,吓得元廷险些迁都;西路军攻入陕西;中路军进抵内蒙古。彼时红巾军“所在兴兵,势相连结”,中原大片土地尽入囊中。然而,汉人扬雄早有警语:“羊质而虎皮,见豺而恐。”披着虎皮的羊,看似强横,一旦撞见豺狼,仍旧瑟瑟发抖。韩宋政权正是如此——外表光鲜,内里却千疮百孔。
其一,权力结构严重失衡。 刘福通大权独揽,管理能力却平平。《元书》载:“诸将以在外者,率不遵约束……”各路红巾军各自为战,根本不听刘福通统一调度,前期虽有战功,终被元军逐个击破。其二,口号不能替代治理。 “复宋”能招徕人,却未必留得住人。元末群雄中,除张士诚和朱元璋所部大体秋毫无犯,其余义军纪律废弛,抢掠财物、骚扰妇孺乃至吃人事件屡见不鲜。宏观上,反抗腐朽王朝是正义之举;微观上,他们伤害的却是同样贫苦的百姓。韩宋政权因军纪太差,民心尽失,根基瓦解已是定局。其三,外部压力持续加码。 我们常把目光聚焦于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的角逐,却忽略了元军这个重要对手。这支曾纵横欧亚的铁骑,虽经近百年腐化,余威犹存。元廷后期调整战略,重用地方武装,名将察罕帖木儿等人掀起凶猛反扑。公元1359年,元军攻破韩宋都城汴梁,刘福通不敌,携韩林儿逃奔安丰(今安徽淮南寿县)。从此,韩宋政权失去了历史给予的唯一窗口,困守一隅,坐等末日。
而末日来得比预想更快——张士诚随即挥师攻打安丰。同为义军,何故相残?何况韩林儿头顶皇帝名号,张士诚名义上还是其臣属。但张士诚从不在乎这等恶名:他反复无常,动辄降元又反元,早已习惯背盟。更重要的是,安丰地处淮河中游,是江淮间的战略锁钥,张士诚据平江(苏州),若拿下安丰,便能打通北上淮北的通道,将版图从江南延伸至淮河流域。再者,他亦效仿曹操、朱温,觊觎“挟天子”的政治红利。然而朱元璋动作更快,抢在张士诚之前救走了韩林儿。
其实,朱元璋集团内部对救援多有异议,刘基便直言:“不宜轻出,假使救出来,当发付何处?”——你若把他救出来,他三天一小令、五天一大令,你是听还是不听?如何安置?但朱元璋深谙历史教训,袁绍坐视汉献帝落入曹操之手的往事他岂能忘记?他力排众议,将韩林儿牢牢掌控。这一手棋让他迅速获利:政权获得无与伦比的合法性,他借韩林儿之口发号施令,笼络复宋派人士,并将所有敌对势力定为“反贼”。至于安置难题,朱元璋自有妙策——《明兴野记》载:“创造宫殿居之,易其左右宦侍,奉之甚厚。”他未将韩林儿置于南京,而是安顿在滁州,起宫殿、配侍从,表面恭敬,实则软禁。
此后三年,朱元璋利用韩林儿的残余影响力,先后灭陈友谅、平张士诚,统一江南,天下大势已定。此时,韩林儿如同汉献帝、唐昭宗一般,再无利用价值,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死去了。公元1366年,朱元璋派将领廖永忠赴滁州接韩林儿往南京,表面上要扶持其正式称帝,但船行至瓜步江时沉没,韩林儿溺亡。
关于此事,记载纷歧。《庚申外史》称:“小明王与刘太保至瓜州渡,遇风浪掀舟没,刘太保、小明王俱亡。”看似天灾,但此说硬伤明显——刘太保即刘福通,据《明实录》与《明史》,刘福通早在三年前张士诚攻安丰前后便已身死,怎能三年后与韩林儿同船?纯属张冠李戴。《明史》则用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或曰”:“或曰太祖命廖永忠迎林儿归应天,至瓜步,覆舟沉于江云。”正史对帝王不光彩之事,常以春秋笔法暗示,这个“或曰”等于把话说了一半——是不是朱元璋授意廖永忠制造事故,您自个儿琢磨。
朱元璋本人则亲自辩解。《明史·廖永忠传》载其言:“永忠战鄱阳时,忘躯拒敌,可谓奇男子。然使所善儒生窥朕意,微封爵,故止封侯而不公。”意思是廖永忠揣摩上意,擅杀韩林儿,本可封公,因此降为侯爵。这番说辞看似合理,实则矛盾重重——廖永忠的功绩,远不及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胜、邓愈、李善长等开国六公爵,他从未独立指挥大兵团作战,也无北伐独当一面之功,顶多够封伯爵。朱元璋却说“本可封公”,岂非无稽之谈?更关键的是,擅杀君主乃滔天大罪,若真是廖永忠自作主张,不杀已是宽宥,怎还能封侯?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赏——奖赏他替自己干了不便出手的事。顺着这条线推演:滁州至南京,陆路仅二百余里,远比水路安全,朱元璋偏命廖永忠走瓜步湍急水道,深意不言自明。再看廖永忠结局:洪武八年,朱元璋坐稳皇位后,突然以罪赐死廖永忠——先封侯,再赐死,像不像在杀人灭口?利益最大者,嫌疑最大,而韩林儿之死,最大受益人正是朱元璋。若无明确授意,廖永忠绝不敢擅杀这等级别的政治人物——历史不是《三国演义》,哪有那么多莽撞的许褚?
史家茅海建曾言:“就一般而言,历史事件随着时光流逝而意义日减。”今日追问韩林儿是否死于朱元璋授意,或许已无太多现实意义。但韩林儿的存在本身,在元末乱世中却绕不过去。《明史》坦承:“太祖得以从容缔造者,藉其力焉。”——朱元璋能从容缔造大明,正是借助了韩林儿的力量,不仅是借助握在手中的那张“旗帜”,更是借助韩宋政权十二年的国祚。那十二年里,韩宋吸引了元军主力,为朱元璋赢得了从一城之主到一国之君的关键窗口期。
夜火零星明灭,高台独对苍茫。八面风来旗半卷,万里云沉雁一行,寒沙月似霜。几度舟回汴水,谁人剑倚天光。千载兴亡元是梦,百代山河自短长,空江送夕阳。
瓜步江的涛声,冲走了一个旧时代的遗物;而朱元璋的明帝国,正于江水之上,拔地而起,巍然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