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阑珊,一场豪雨,把椿树胡同十八号冲刷得满眼狼藉。主人囊橐萧然立于檐下台沿,端凝地上那流水落花,莫名地就有了陈与义那“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的惆怅、辛弃疾那“旧恨春江流不断,新恨云山千叠”的怅恨、黄庭坚那“人到愁来无处会,不关情处总伤心”的惘然。这三句宋人诗词在脑海中交织纠缠,引得他无由不伤春。

他可不是那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他实实在在地陷身于无边的孤寂而不能自拔。梁鼎芬、梁敦彦他们已然谢世,卫礼贤、萨摩雄次他们回归各自的祖籍国去了,丽莎自得知守庸赴日后再没露过脸,皇宫的朱漆重门依旧向自己紧闭着,国内的报刊早已封杀了自己的言论。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没盐没味、了无春痕地溜过,他的心境一天比一天沉闷。他犹记挪威戏剧家易卜生的一句话“剧场里失火了,小丑向观众大呼救火,观众回答他的却只是哄笑”。使他伤心的是,他在眼下国人心目中,怕正是这么位抹了白鼻子小丑呢!

这是何等悲愤的事啊。自己背负效国救道之志回来,在风雨如磐的岁月自觉地担负起了中国在西方世界发言人的职任,连洋人都敬重三分。本是时势造英雄,可国人非但没有给自己戴上英雄的桂冠,还硬是给自己抹了“白鼻子”,把自己所活跃的舞台看成了一个杂耍场。这是自己的尴尬吗?不,是中国的尴尬,是那些不识货的国人的尴尬!

难道今后自己真要老死荒野?就在辜鸿铭被这个问题袭扰得精气神儿全无时,忽地接到了欢迎会见泰戈尔的邀请。

四月下旬,素有“东方诗神”之称的泰戈尔乘坐列车到达北京前门火车站,梁启超、胡适、蒋梦麟、梁漱溟、熊希龄、范源廉、林长民等一大批中国学界名流已在此恭候了。

辜鸿铭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服饰,连瓜皮小帽也换成了红结黑缎平顶帽,上缀一颗祖母绿,可那根细细的杂着红丝线的辫子却还是使得他鹤立鸡群、滑稽可哂。

大清入鬼籍已有13 年了,民国的天下居然还有人敢着大清服装、拖着辫子如此浪漫风光地满街跑,着实让这些正统的国学家和新进人士们既诟病又嫉妒,还兼一份心痒。他们中有几个没遭过辜鸿铭的嘲讽?所以,他们对辜鸿铭自是敬而远之,唯恐靠近了不小心就沾了一身腥。

当一袭长袍、童颜银髯的泰戈尔缓步走下火车时,欢迎的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给泰戈尔担任具体翻译和接待陪侍任务的是清华大学教授、新月社主要成员徐志摩。他用流畅的英语把在场的中国名流一一向泰戈尔作了介绍。介绍到辜鸿铭时,泰戈尔那安宁祥和的眼光忽然涌现出了少有的激动神色,紧握着辜鸿铭的手说:辜鸿铭先生,我这次来华正要拜访您呢,没想到您倒亲自屈尊来了,幸会、幸会!

两年前赴德宣讲东方文化时,泰戈尔发现辜鸿铭的作品在德国极为走俏,其影响和名气远甚于己。想德国本土自古洎今产生过多少一流的哲学家啊,至于二三流者,则要动用火车来拉了,可远在中国的辜鸿铭却稳稳当当地坐上了前排交椅。

起初,他还以为辜鸿铭的影响只局限在德国少数几个哲学家和思想家那里,没想到竟是异乎寻常地扩大到全社会。他在颇感意外的同时,当即萌生了要会辜鸿铭的念头。这次在上海一登上中国土地,他便向徐志摩表达了这份夙愿。泰戈尔对辜鸿铭表现出的与众不同的态度,给了辜鸿铭极大的面子,但他脸上波澜不惊,只是象征性地向泰戈尔笑了笑。

在北京天坛,京华文化知识界为泰戈尔举行了盛况空前的欢迎会。中国文化人对泰戈尔一点儿也不陌生,自1915 年以来,短短10 年间,泰戈尔著作的汉文版本竟有数十种之多。所以泰戈尔来华访问,中国文化界的显要几乎倾巢而出,一般人士更是以争睹东方诗神的激动心情来出席这场欢迎会。

陪侍泰戈尔左右的,除了长袍白面的徐志摩,还有外交委员会事务长林长民的女公子——人艳如花的林徽因。他们三人挟臂而行缓缓出现在台上,恍如一幅天然生动的“松竹梅(岁寒三友)”图,全场的人都为之兴奋起来。

梁启超致欢迎辞后,泰戈尔神态恬淡,微笑着用英语即兴演说:今天我们集会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象征着人类的和平、安康和丰足。多少个世纪以来,从事贸易、军事和其他职业的外国客人不断地来到你们这儿,但你们从来没有考虑邀请过他们。你们请我来,不是欣赏我个人的品格,而是把友谊献给新时代的春天。当我接近你们,我想用自己那颗对你们、对中国和亚洲伟大的未来充满希望的心,赢得你们的心。当你们的国家为着那未来的前途,站立起来,表达自己民族的精神时,我愿意和大家分享他未来前途的愉快。

徐志摩在翻译泰戈尔的演说时,用了中国语汇中最美的修辞,用他那海宁官话出之,便是一首首婉约的小诗,飞瀑流泉,淙淙可听。

在盛大的晚宴上,泰戈尔含笑恭请辜鸿铭坐在自己身边,并特别指出:辜鸿铭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中国人。

泰戈尔的话真够耐人寻味。当他在印度渐渐成了诗哲、诗圣,并戴上“天师大神”的桂冠时,很有英雄气概也有哲人头脑且不乏天才气质、试图以东方精神文化拯救世界沉沦的辜鸿铭,在中国别说得到应有的尊重,就连见识也无人心会,还逐渐沦为一个发霉的怪物、疯子。今晚满座的中国人中,又有几个真正尊敬过辜鸿铭?人情贵远而轻近,可泰戈尔又有什么呢,值得受中国知识界如此的尊崇吗?想当初,辜鸿铭与人口诛笔伐时,还动辄倡言让泰戈尔过来辩护呢。现在这位印度圣哲就在眼前,而且当众称颂自己,可辜鸿铭竟不觉有什么面子,反而于心底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泰戈尔见辜鸿铭沉默不语,只道他谦虚,旋又道:辜先生能巧妙地把中国的思想翻译成英语,而且能译出比汉字所表达的思想更为深邃、更为含蓄的英文,真是前无古人的盛事。

辜鸿铭瞅一眼当年与他同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泰戈尔,淡淡道:可惜,诺贝尔文学奖被你夺走了!

泰戈尔一时听不出辜鸿铭的话是赞扬还是揶揄,乃报以一笑。

“我有幸拜读过博士先生的两本著作。我承认,你的英文文笔确实丰富多彩,才情横溢,令人赞叹。我一方面欣赏这两部作品,同时也为博士过分使用形象化的语言、不恰当地使用隐喻感到惊异。”辜鸿铭此语一出,立时吸引了众人的听力,大伙停箸止杯,倾听高论。

辜鸿铭已经很久没有找到适当的场合,让大家欣赏他的金脸罩、铁嘴皮功夫了,上次在六国饭店颇不成功的演说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今晚,他可不能错过这个难逢的良机。

他看着泰戈尔,冷语相向:孔子不仅不赞成使用隐喻,并且主张语言最宜明白易懂。他几千年来之所以有如此深远的影响,乃因为最深入地理解了“文以载道”的道理,而且他写作正是为了使人民理解他。伟大的诗篇如果不是朴实无华,也会失之偏倚,古代的荷马便是例证。爱默生在谈到浪漫主义诗人时,力言“英国人已经忘记这条真理,写诗是为了表达思想的规律,任何润色渲染和想象驰骋都不能使人忘记和代替这一点”。总之,我觉得博士先生的文章是太过于华丽了,文章要是过分地华丽,反而会失去力量……

在座的许多人便笑话辜鸿铭的自以为是了。他们想,你辜鸿铭虽也写过东西,但在泰戈尔面前,不过是个文学爱好者而已。你得过诺贝尔奖吗?竟然当众批评像泰戈尔这样的国际诗人,太不在谱了。但泰戈尔的神态却始终恬淡,他静静地听着,他感到这位中国圣贤的思想并不像一些中国学者说的那样糊涂、顽固。

“十年前向博士先生颁发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使我联想起孔子那句‘有教无类’的箴言。一个真正有教养的文明的人,不论他来自哪个国家,在我们的文明国度里,都会得到承认,都会得到同样的看待。”辜鸿铭这话的后半部,仿佛不是针对泰戈尔说的,而是为自己唱的一曲哀歌。

整场宴会不见喧嚣,不行酒令,有的是情感的交流、思想的升华。大伙向泰戈尔敬酒,泰戈尔神态恬淡,浅尝辄止。他喜欢听人喁喁谈论,辜鸿铭最是满足了他这一点。今晚的主客便是他和辜鸿铭了。在回敬了在座的中国文化人士后,泰戈尔又主动向辜鸿铭请教了:先生是孔子信徒,对儒学造诣高深,我很愿意垂听先生谈谈东方文化的精义。

这正合了辜鸿铭的意呢!在侃侃叙谈了东方文化拯救世界的蓝图后,辜鸿铭情激于怀地说:在辽阔的中国大地上,各种人都各得其所,中国是最宽容的国家,各种哲学和宗教思想都得以在这里同时存在。宽容是中国文明的特色,而中国文明的最主要特色还在于常常使舶来品走味。中国仿佛是茫茫大海,凡是落进这大海里的外来东西都要被盐水浸渍,直到同化,变成具有中国特点的东西。你瞧,天主教尽管戒律森严,到中国后便带上了中国的印记,即使是最虔诚、最守教规的信徒,也仍然保留着某种中国习惯。基督教传入中国,就要受孔子的影响,不嫁接到儒学这棵树上,就不能在中国立足……

梁漱溟虽是印度哲学的教授,他本想向来自印度的泰戈尔讨教,但面对辜鸿铭的滔滔论道,竟无从置喙。在他听来,辜鸿铭的谈论不乏真知灼见,想他在那么漫长的生涯中,高见无人识,能不出之以嬉笑之言、伤时之骂吗。他那些让人舌挢而不能下的嬉笑怒骂,其实包含着他的伤心悟道之言。

东方两贤相会,交相辉映。有记者私下里说辜鸿铭是孔子、泰戈尔是老子,还说相传老子生来也有一头白发。辜鸿铭脾性急躁、好辩喜争、立论偏颇,泰戈尔则童颜银髯、态度恬淡、立论平实;辜鸿铭的语言幽默犀利、时见讥诮,泰戈尔的语言温婉如诗、美而感人。两相对比,辜鸿铭那长袍马褂和辫子大打折扣,由此映衬得泰戈尔更具东方圣哲的气象。

泰戈尔长期留欧,英文甚佳,辜鸿铭就更好了——他那极富机智并总是带刺的英文,以英国人看,可以和维多利亚朝代任何大文豪的作品相比拼,恐怕最终还是不失为天下第一品的。两人的英文水准直教年轻后生徐志摩赞叹不已。

敬仰着泰戈尔的中国东方文化人,虽然对辜鸿铭和他的言论多有不屑,但见他颇使泰戈尔投缘,倒也希望他们产生共鸣,以使泰戈尔消弭身在他乡为异客的那份孤寂。

两天后,泰戈尔在清华大学演说。辜鸿铭受邀而来,但听不到一刻钟,便疾首蹙额,寻找旁人讲话:我在爱丁堡大学读书时,有位讲授——形而上学的教授,同学们给他取个外号“信口开河”——他反复地给我们讲笛卡尔那句“我思故我在”的名言,而且滔滔不绝地大讲不存在、先存在、后存在、已存在的个体等,大家都把这叫作脱离现实的演说。泰戈尔那高深的形而上学,是儒家学者、真正的中国人所不能理解的。

听话人道:泰戈尔先生的演说我看很有道理呢!

辜鸿铭武断地摇了摇头,引用乔治·艾略特的话来给自己助阵“如果有个人对你谈起加减乘除,那么你就可以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但是,如果有人和你谈什么无限大,那么这次你就无法知道,人家和你说的究竟是有道理还是胡说八道”。

听话人起初出于礼貌,还有耐心来听,见辜鸿铭喋喋不休,不觉心烦起来,说:老先生的话也许有道理,但我现在只想听泰戈尔博士的演说。辜鸿铭瞪了他一眼,也不答话,便从长袍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心无旁及地观看起来,就这样打发着时光。

演说结束,会着泰戈尔,辜鸿铭主动地出示小册子。泰戈尔见是本手抄蝇头小楷英文小册,里面抄录着两册自己未曾寓目的书,不觉惊奇,忙问:此从何来?

“这可是我在英国留学时到图书馆抄录的绝版书籍呢!”辜鸿铭得意地说完,便大谈起自己在爱丁堡大学的求学经历:自己那些年每到周末,必入藏书楼阅书,遇有孤本,外间无从购得者,即以笔录之。数年间,抄书数十种。来华洋人中,像李提摩太和李佳白之辈,在中国被何等地看重,却畏惧与我谈学问,因我所读之书有为他们所闻所未闻者!

“惭愧、惭愧,我也未曾读过呢!”

泰戈尔自亮家丑,倒使辜鸿铭省却了嘲讽之心。这时,一位记者上前恳求东方二贤合照张相。辜鸿铭用脚踢了踢手中那镂花拐杖,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泰戈尔。

泰戈尔点点头,说:很好,就立此存照吧。

辜鸿铭莞尔一笑道:我向来是不爱照相的,总觉得在照相机面前的一切姿态都容易流于造作、矫情,但对博士先生,就例外一次吧。

言下之意,是辜鸿铭给足了泰戈尔面子,一旁其他人就有些微词了。泰戈尔似乎并不计较这语言游戏,挽了年长于他的辜鸿铭胳膊,照着记者的吩咐,在前面不远处的工字厅就座了。这两位同为亚洲呐喊的东方文化代表,都是一身地道的本土服饰,却都深通西学,向西方人宣传本民族文化,只不过,一位背负着悠久的印度文明,一位背后站着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孟子。随着“咔嚓”一声,1913 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和提名者一同摄入了历史档案。

就在照完相后的谈论中,辜鸿铭开始对泰戈尔的哲学、宗教主张开始抨击了。

“尽管博士先生大力提倡东方文明,但要知道,印度文明和中华文明是迥然不同的。中华文明自古而来都是学问式的,而印度文明却是思索式的、冥想式的。佛教从印度传入中国后,几乎摧毁了真正的古老中国文明,由此出现我国文化停滞的现状,因此我要说,能使中华文明陷于堕落的,正是印度文明!令我感到惊奇的是,博士先生来到中国,竟试图使极具东方色彩的印度文明在中国复兴!”

辜鸿铭对泰戈尔表现出的这不恭的倨傲神态,让徐志摩大吃一惊。泰戈尔在年轻的新月诗人徐志摩眼中,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圣山,以至于他对参与这次文化活动是那么的欣喜若狂,为自己能充任泰戈尔的旅伴和翻译而感莫大殊荣。他甚至曾这般说:我为有幸获得良机,得以随侍世上一位伟大无比的人物而难禁内心的欢欣雀跃。要为一个伟大诗人做翻译,这是何等的僭越!这件事要是能做得好,人也可以试把尼亚格拉大瀑布的澎湃激越或夜莺的热情歌唱翻译为文字了,还有比这更艰困的工作或更不切实际的企图吗?!看到泰戈尔因了辜鸿铭的痼疾发作而遭非难,徐志摩真是又气又愤。泰戈尔与辜鸿铭谈论用的都是英语,用不着徐志摩做翻译,他乃向旁人低声抨击起辜鸿铭的言论来。

翌日,泰戈尔根据既定安排,前往真光剧院发表演说。辜鸿铭谢绝了邀请,对梁漱溟说:他为什么要去真光剧院呢,那样的话岂不是跟梅兰芳一样了吗?你还是劝泰戈尔早点离开中国吧,就在印度唱他的赞美诗吧!

梁漱溟对辜鸿铭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情绪,因此遣词造句都十分的小心,很是说了些调和的话。辜鸿铭却固执己见:听说你教的虽是印度哲学,却还是尊孔的。我告诉你,如果真的坚信孔子学说,就必须与这位谬误百出的印度诗人、与他的文明截然相反,并且拒绝他带来的音信。他只是诗人,做不了哲学家、社会学家所做的事!

辜鸿铭和泰戈尔的不和谐音引起了中外记者的关注。当初听说泰戈尔要访问中国,他们还说“印度的辜鸿铭”来了,因为两人有着许多相同处:两人的英文造诣都是超一流的,在英语国度的国民中知名度都很高,且二人的思想倾向也大体相似,都是宣扬本国的文化,同时批判西洋文明的缺陷。可他们相处才不过几天,就发生了不和谐之音。这可是远东评论所关注的大事,鲍威尔不失时机地来采访辜鸿铭了,询问他对泰戈尔的印象。

“泰戈尔博士肯定是位天才之士,也难怪瑞典皇家学院的老先生们,会被情绪弄混了文学眼光,授予他诺贝尔文学奖,使他成了世界性的诗人。那就让他去当诗人吧,让他去歌唱吧!不要再让他来给我们讲授什么文明课,他没有这个资格!”

举世闻名的诺贝尔文学奖使泰戈尔无形中获得了某种话语霸权,但辜鸿铭却对他提出了挑战,公开表示憎恶他的媚英态度。辜鸿铭这般措辞激烈,还真让鲍威尔匪夷所思,以至于他在采访本上如是落笔“辜鸿铭在这里以己之长攻他人之短,而不自知也有短处,诚不可取。如果泰戈尔以辜鸿铭不通佛教与道教文化为由,让他闭口,不要以中国文化、东方文化泰斗自居,辜鸿铭又将如何回答?看来这辜鸿铭有时不仅过狂过狷,还真可谓疯人疯语了”。

泰戈尔在徐志摩的陪同下,离开北京到别处观光演说去了。可辜鸿铭对他的抨击却没有就此画上休止符。这天,老友弗兰西斯来访,谈及两人彼此钟情的儒道,辜鸿铭就触动了心思,借题发起了议论:那位印度诗人说西方科学给我们带来了理智力量,如何如何得好,我看言过其实,中国孔子的教义也许是拯救西方机械的唯一道路。文化也好,科学也好,如果没有道德的价值来充实,那么两者都将无以自主。

在弗兰西斯眼中,辜鸿铭是位活的百科辞典,对许多事物都有概括性的见解。他口若悬河,几乎令人插不上嘴,一场对话下来,往往是他在做长长的独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执着、如此固执己见的人。他觉得辜鸿铭那第一流的甚至是举世无双、具有概括能力的脑袋里,放射出东西方一切智慧的光芒,虽然他闪光的智慧里有着无以掩饰的缺陷,但这缺陷,连着他的强词夺理,缘于他过分的骄傲。是啊,一个真才实学的人理应拥有骄傲。在中国,哪儿有人可与辜鸿铭相提并论?那些眼下最走红的学者,也不能和他媲美。他们也许有广泛的有关中国的全面知识,而辜鸿铭却有着关于世界的全面知识。他是唯一通晓东学和西学的中国人。每次谈话,他都要从辜鸿铭那里或多或少地借来知识。

辜鸿铭终于结束了一段长话,以恬淡的微笑,似带歉意地看着弗兰西斯:我说得太多了吗,你又要说我是喋喋不休的辜老太了吗?

“不,不是辜老太,而是辜大人。”弗兰西斯笑了笑,而后道:尊敬的辜大人,我能向你借来知识,但是借不来性格。有什么办法改变吗?

辜鸿铭听得一乐: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拍我的马屁呢!

弗兰西斯哈哈大笑起来,除了欣赏并热爱辜鸿铭,他实在不知此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他看着这位给自己影响最大的中国人,情真意切地说:辜大人,将来有一天,我要把我们之间那些充满奇妙看法的争论详细地叙述一番。

“你写出来,骂我也是爱我,爱我也是骂我,等着瞧吧!”辜鸿铭正说着,刘二来报,说是有位日本客人来访。

来客清水安三恭恭敬敬地向辜鸿铭行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礼,而后又向弗兰西斯行了礼。为了不显唐突,他找了个很好的切入点:辜博士可曾记得一位叫冈田的日本儒者?他二三十年前曾到过中国。

辜鸿铭眯起眼睛思索片刻,问道:他是日本仙台人吧?

清水安三连连点头,说:冈田先生三十年前在中国结识了一位叫辜鸿明的青年学者,这个名字与辜博士的大名十分相似,所以特来问一下。该不会就是您老吧?

辜鸿铭似答非答,嘴里喃喃道:三十年了,咳,三十年过去了,看看我今天这副样子,再想想当时年轻的我,这感慨真是无从说起啊……

叙谈中,听说清水安三有志于中国文化研究,辜鸿铭显得很欣慰,看一眼弗兰西斯,道:今后复兴儒学的希望,不是我,更不是阁下,甚至不在中华民国,弄不好要寄托于眼下儒学勃兴的日本,寄托于那些日本青年身上了。

弗兰西斯情知,面对如火如荼的新文化运动和国民革命,辜鸿铭的孤寂和失望与日俱增,这话未尝不是他的内心衷曲。他以同情的目光看着辜鸿铭:辜大人,日本有你那么多的崇拜者,何不前去纠合将勇,竖起复兴儒学的大旗?

清水安三也乘机邀请,辜鸿铭忽然心有所动。

此文节选自

《辜鸿铭全传:改变崇洋媚外的中国》一书。

《辜鸿铭全传:改变崇洋媚外的中国》

中国青年出版社

钟兆云/著

//内容介:

《辜鸿铭全传:改变崇洋媚外的中国》在中国近代史上,辜鸿铭是以喜剧脸谱活跃于舞台上的悲剧角色,他的传奇人生以及亲历的事件是一段很值得表述的历史,也是一段不易表述的历史。辜鸿铭是民国初年北京大学教授,一位幽默大师、怪诞情种,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地,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该书用生动的语言刻画了奇人怪杰辜鸿铭的一生,将他幽默、睿智、怪诞的言行举止一一展现给了读者,并让人深刻地认识到,一个在非凡的年代特立独行中,成为中国和南洋、西洋、东洋外交史上绕不过至今仍发生影响的怪杰的精神所在。

//作者简介:

钟兆云,福建省武平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传记文学学会创会会长、福建省作协副主席。15岁发表习作,迄今已有长篇小说《辜鸿铭》《乡亲们》《我的国籍我的血》《海的那头是中国》,长篇传记文学《刘亚楼上将》《父子侨领》《商道和人道》,长篇报告文学《国之大殇》《项南在福建》《商道和人道》,散文集《野云飞》,诗集《流连在岁月的掌心》等40多部著作、1800多万字作品和25集电视连续剧《邓子恢》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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