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忧郁的热带》
作者:[法] 列维-斯特劳斯
译者:王志明
列维-斯特劳斯长于社会与文化的比较研究,于血族关系、宗教及神话尤有独到见解。在青壮年时期,他曾亲访亚马逊河流域与巴西高地森林,在丛林深处找到还原于最基本形态的人类社会。本书即记载了他在卡都卫欧、波洛洛、南比克拉瓦等几个最原始部落里的思考历程与生活体验。
人类在其自身的心理思想与历史的脉络中行动,在其身上不但存在着他以前所曾采取过的种种立场,而且还具有一切他将来会采取的种种立场。他同时存在于一切地点,他是一个往前冲的群众,不断地重现以前出现过的所有一切阶段。因为我们存在于好几个世界里面,每个世界都比包含于其中的世界更真实,但又比将之包含在内的世界更不真实一些。有些世界能经由行动而被我们认知;有些则只在思想中经历过;然而不同的世界并存所造成的外表上的矛盾,其得到解决的方式是由于我们都觉得有责任要把最亲近的世界赋予意义,而拒绝承认较疏远的有任何意义;实际上真理存在于一步步地把意义扩大的过程中,这个过程与我们的感觉正好相反,一直到意义本身涨大到爆裂为止。
情形既如上述,我作为一个人类学家,和其他一些人类学家一样,已深深被影响到全人类的一项矛盾所困扰,这项矛盾有其自身存在的内在理由。只有在把两个极端孤立起来的时候,矛盾才存在:如果引导行动的思想会导致发现意义不存在的话,那么行动又有何用?然而对意义不存在的发现并不是马上可以做到的:我必须经过思想过程才能达到那个结论,而且我无法一步就完成整个过程。不管整个过程是像释迦所说的有十二个步骤,或者是有更多或更少的步骤,这些步骤均同时存在,为了达到上述的结论,我便不停地要生活于各种不同的情境里面,而每一种情境都对我有所要求:我对其他人类负有责任,正如我对知识负有责任。历史、政治、经济世界、社会世界、物理世界,包括围绕着我的一圈一环的天空,所有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无可逃避的,要在思想上脱离它们,就不得不把我自身的一部分割让给他们的每一个。像一块击中水面形成圈圈涟漪的圆石一样,为了到达水底,我不得不往水中跳。
这个世界开始的时候,人类并不存在,这个世界结束的时候,人类也不会存在。我将要用一生的生命加以描述,设法要了解的人类制度、道德和习俗,只不过是一闪即逝的光辉花朵,对整个世界而言,这些光辉花朵不具任何意义,如果有意义的话,也只不过是整个世界生灭的过程中允许人类扮演人类所扮演的那份角色罢了。然而人类的角色并没有使人类具有一个独立于整个衰败过程之外的特殊地位,人类的一切作为,即使都避免不了失败的命运,也并没有能扭转整个宇宙性的衰亡程序,相反的,人类自己似乎成为整个世界事物秩序瓦解过程最强有力的催化剂,在急速地促使越来越强有力的事物进入惰性不动的状态,一种有一天将会导致终极的惰性不动状态。从人类开始呼吸开始进食的时候起,经过发现和使用火,一直到目前原子与热核的装置发明为止,除了生儿育女以外,人类所做的一切事情,就只是不断地破坏数以亿万计的结构,把那些结构支解分裂到无法重新整合的地步。不错,人类建造城镇,移植土地;然而,过思考以后,我们发现城市化与农业本身是创造惰性不动的工具城市化与农业所导致的种种组织,其速率与规模远比不上两者所导致的惰性与静止不动。至于人类心灵所创造出来的一切其意义只有在人类心灵还存在的时候才能存在,一旦人类心灵本质消失了以后,便会混入一般性的混乱混沌里。因此,整个人类文明,把它作为一个整体加以考虑,可以说是一种异常繁复的架构和过程,其功用如果不是为了创造产生物理学家称之为熵(entropy),也就是惰性这种东西的话,我们可能会很想把它看做是提供人类世界可以继续存在下去的机会。每一句对话,每一句印出来的文字,都使人与人得以沟通,沟通的结果就是创造出平等的层次,而在未沟通以前有信息隔阂存在,因为隔阂的存在而同时存在着较大程度的组织性,人类学实际上可以改成为“熵类学”(entropology),改成为研究最高层次的解体过程的学问。
然而我存在。我当然不是以一个个体的身份存在,因为就这方面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赌注与战场,一个永远处于危险之中的赌注与战场,只不过是一个社会,由我脑壳中数以亿万计的神经细胞所组成的社会,与我的身体这个机械人两者之间斗争的赌注与战场。心理学、形上学和艺术都无法提供我任何庇护所。这些全都是神话,现在正受一种将要出现的新社会学的研究,这种新社会学处理以上种种神话的方式不会比传统社会学更客气。自我不仅仅是可厌:在“我们”与“空无”之间,根本没有自我得以容身的处所。而如果,在最后,我选择“我们”(us)的话,虽然这个“我们”也只不过是一种表象的雷同,我还是投入其中其理由不外是,除非我毁灭我自己——这样做就不用再做选择了——我在这个表象雷同与空无(nothing)之间只能做一项选择。我是为了做选择而做选择,因为做选择代表我对人类存在条件毫无保留的接受;我做选择就使我不必自陷于知识的傲慢之中,知识的傲慢毫无用处,这一点我可由其目标的毫无结果看得出来,做选择的结果,我就同时同意要把这项选择的种种要求放在大多数人的解放所需要的种种客观要求之下,对大多数人类而言,连做这种选择的机会本身都仍然无法取得。
就像个人并非单独存在于群体里面一样,就像一个社会并非单独存在于其他社会之中一样,人类并不是单独存在于宇宙之中。当有一天人类所有文化所形成的色带或彩虹终于被我们的热狂推入一片空无之中;只要我们仍然存在,只要世界仍然存在,那条纤细的弧形,使我们与无法达致之点联系起来的弧形就会存在,就会展示给我们一条与通往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人类或许无法追随那条道路前行,但思考那条道路使人类具有特权使自己的存在有价值;至于中止整个过程本身,控制那些冲力,那些逼迫人类把需要之墙的裂缝一块块地堵塞起来,把自己关在自己的牢笼里面沉思自己工作成绩的冲力;这是每个社会都想取得的特权,不论其信仰是什么,不论其政治体系如何,也不论其文明程度的高低;在这种特权上面,每个社会把它的闲暇、它的快乐、它的心安自得以及它的自由都联系其上;这种对生命不可或缺的、可以解开联系的可能性——哦!对野蛮人说声心爱的再见,对探险告别!——这种可能性就是去掌握住,在我们这个种属可以短暂地中断其蚁窝似的活动,思考一下其存在的本质以及其继续存在的本质,在思想界限之下,在社会之外之上:对一块比任何人类的创造物都远为漂亮的矿石沉思一段时间;去闻一闻一朵水仙花的深处所散发出来的味道,其香味所隐藏的学问比我们所有书本全部加起来还多;或者是在那充满耐心、宁静与互谅的短暂凝视之中,这种凝视有时候;经由某种非自愿的互相了解,会出现于一个人与一只猫短暂的互相注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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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印秀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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