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天祸中国,实生妖孽。袁氏以子孙帝王之思,致亿兆生灵之祸,怙终不反,愎谏无亲。既自绝于国民,义不同其履戴。敢声其罪,与众讨之。”1915年12月27日,蔡锷与云南都督唐继尧等人在昆明联名向全国各军政机关、社会团体和学校、报馆发出通电,讨伐迈向帝制的袁世凯。这封通电与前后数封电文,打破了一个多月以来北洋政府刻意营造的“蔡锷接连续假养病”的假象,坐实了蔡锷已潜赴云南共谋讨袁的传闻。

蔡锷一生只活了33岁,从1911年11月就任云南都督,到1916年8月辞去四川督军兼省长,从事政治活动的时间不过6个年头。在这期间,首一年他参与辛亥革命,发动昆明重九起义,尾一年投身护国战争,首倡武力讨伐袁世凯,并以弱敌强,掀起全国性的反袁浪潮,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堪称近代革命史上的弄潮儿。但从1913年10月到1915年11月,蔡锷却足足有两年多的时间住在北京,担任北洋政府委任的官职,在袁世凯的监视下生活。这段处在两波革命巨浪之间的诡异静流,对于探究蔡锷的思想变化,颇有不同寻常的意味。

1913年10月1日,各大报刊登载了一条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的命令:“云南都督蔡锷叠电因病请假,着给假三个月,来京调养,此令。”如果把这一年的新闻读下来,一定会大跌眼镜。八九月间,报纸刚信誓旦旦地报道蔡锷要回乡接任湖南都督,结果却是“给假”并“来京”。

11月初,蔡锷经南京乘坐津浦铁路火车到天津,再转抵北京,沿途备受媒体关注,报道层出不穷,甚至传言他将接任河南都督以镇压白朗起义,但蔡锷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愿闲息数月”。事实也是如此,已经正当选大总统的袁世凯,在12月26日下令“云南都督蔡锷呈请辞职,蔡锷准免本官,此令”,蔡锷正式成为无官一身轻的闲人。

这件事即便放在时代背景下,也不是那么容易理解。1913年3月20日,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车站遇刺,两天后不治身亡。国民党视袁世凯为宋教仁之死的最大获利者,直指其为元凶,掀起武装反袁的“二次革命”。

但在袁世凯的分化瓦解和武力打击下,国民党嫡系“党人三督”——广东都督胡汉民、江西都督李烈钧、安徽都督柏文蔚——兵败逃亡,旧官僚出身的江苏都督程德全、福建都督孙道仁、湖南都督谭延闿也因一度附和而被迫去职。

蔡锷虽然身为老同盟会员,却不是国民党“二次革命”的赞同者,他还曾通电斥责宣布独立的几个省份“于《约法》规定领土内宣告独立,形同割据,是谓破坏统一”。

四川陆军第5师师长熊克武在重庆宣布组织讨袁军后,他还派出云南军队跨省参战,冒雨兼程前进,声称“会同周军(袁世凯一方的四川陆军第1师师长周骏所部)由泸袭渝,与顺庆之军南北夹击,渝乱当可速平”。被准假入京两周前,蔡锷还向袁世凯转报了前线滇军“熊逆据永匪军闻滇师到境,即行溃逃,泸围已解”的报告。这样一位站在袁世凯一边的地方实力派,为何会被解职,而且还表现出顺从的模样?事情还要从头说起。

辛亥革命后,同盟会众人纷纷自行组党。蔡锷加入1912年4月成立的“统一共和党”,被推举为5名总干事之一。统一共和党在临时参议院中包揽了议长、全院委员会委员长、财政委员会委员长等重要位置,风头正盛,党员中有推举蔡锷为内阁总理的呼声,甚至一度形成决定。

但在该党并入国民党之前,蔡锷选择离开,毕竟他还有另一重政治关系需要重视。早在16岁时,蔡锷就拜入梁启超门下,是梁在湖南时务学堂所教的40个学生中最小的一个,师生往来密切,联系从未中断。早在1912年,蔡锷就曾建议袁世凯召梁启超回国襄理国事,遭到广东都督胡汉民讥讽“望蔡都督抑其师生私谊,以大局为重,民国幸甚”。

蔡锷折服于梁启超的改良主义思想,看待民初政局的观点与其他同盟会员截然不同。在国民党与袁世凯的争斗中,蔡锷的发言经常让人以为他是袁世凯的信徒。

据梁启超回忆,蔡锷要去北京有三点原因:“一来,因为怕军人揽政权,弄成藩镇割据局面,自己要以身作则来矫正他。二来,因为他对外有一种怀抱,想重新训练一班军官,对付我们理想的敌国。三来,也因在云南两年太劳苦了,身子有点衰弱,要稍作休息。”梁启超还说,蔡锷“想带着袁世凯上政治轨道,替国家做些建设事业”,但又认为这是痴心妄想。

蔡锷一本赤诚,但从袁世凯的角度看,31岁的蔡锷固然只是个毛孩子,却有超乎寻常的能量。辛亥革命后,云南军队出兵援黔、援川,势力伸展到西南半壁江山,还占了随时可从法属越南进口武器弹药的便利,假以时日必成后患。北洋政府外交部次长曹汝霖回忆,袁世凯对他说“松坡(蔡锷表字)这人,有才干,但有阴谋,且面有反骨,不能长命,我早已防他,故调来京”。

在这样的背景下,蔡锷和袁世凯免不了互有试探。蔡锷提出因病请假,袁世凯便借坡下驴,不但给假,还要求来京,蔡锷则更进一步遵从命令,只身赴京。面对这么一个手握军权却又表态顺从的青年才俊,袁世凯也表达了怀柔的一面,虽然免去蔡锷云南都督一职,但又给了他的副手唐继尧接替。

蔡锷看到的北京是什么样子的?总体说来,和清代200多年来的京城相比,变化不大。南北两圈城墙包裹住笔直的街道,故宫、景山、北海、天坛坐落其中,退了位的废帝宣统还住在紫禁城,每天自顾自地上早朝。如果非要说变化,除了各处挂牌的民国政府机关,比较明显的只有长安街上7层高的北京饭店,北京大学校园4层高的沙滩红楼,以及往日民宅稀疏的南城里,正在采用西方城市规划理念筹划建立的模范街区。

城市面貌变化不大,社会生活却产生了很大差别。从1912年底到1913年初,840名国会议员全都来到北京准备选举总统。1914年6月又设立将军府,安置各路前清遗老和闲散高级军官,同样聚集在京。

这些人加上中央政府的公务员,构成了北京城的消费主力。清代“禁止官员嫖妓”的禁令早已荒废,前门八大胡同成了这些人社交冶游的场所。

同时,北京还驻有各国使节,他们所在的东交民巷自有治外法权,位居其中的六国饭店又成为不少阴谋的策源地,以及政客的避难所。蔡锷的北京生活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第一幕就是袁世凯圆滑又狠辣的政治手腕。

虽然有宋教仁遇刺和“二次革命”的巨波,袁世凯仍坚持通过选举产生大总统。1913年10月6日,在下令蔡锷来京5天后,袁世凯就被正选为大总统,此后,国会就被弃之如敝屣。在蔡锷抵京前的11月4日,438名国民党籍议员被袁世凯以牵扯“李烈钧江西之乱”涉嫌制造内乱为名取消资格,剩下的议员不足法定开会人数,在各省都督、民政长,各“民意”团体交相声请和鼓吹下,袁世凯以顺水推舟的姿态在1914年1月10日发布命令,停止国会运作。

原本表态打算休养几个月的蔡锷很快被卷入了政治。袁世凯虽然解散了国会,但仍需一块民意机关的牌子,便搞出了一个“集众思,广忠益,以谋利国福民,期于实事求是”的政治会议,议员由各部、各省分别推荐,蔡锷成为总统府推荐,也就是袁世凯钦点的7名特派议员之一。

政治会议议长是前清云贵总督李经羲,也是蔡锷在云南时的顶头上司。辛亥革命时,蔡锷暗中放走了被起义军俘虏的李经羲,此时李经羲投桃报李,对蔡锷加以重用,对于重要的议案,均指定蔡锷为审查长主持其事。对待袁世凯的翻云覆雨,蔡锷秉持平实心态应对。在资遣国会议员回籍的问题上,他的建议是,给资与否政府自决,回籍与否议员自定。

对省议会问题,则认为“省议会根本上不应存在,法理事实均确有根据,惟只宜筹计将来,不必推究既往,只宜就议会本体上研究得失,不必就议员身份上论定是非”。袁世凯对蔡锷的建议多有采纳,也有发生反复的时候,如增修临时约法案,蔡锷仅建议成立专门造法机关来负责。

袁世凯进一步要求对“应如何组织,用何种名称,其职权范围及议员选派方法应如何妥慎订定”拿出办法。最后,蔡锷提出袁世凯想要的答案,专门成立由各省各界议员60人组成“约法会议”。

蔡锷还担任约法会议议员资格审定会的成员和代理会长。蔡锷曾主张“非集权统一不足以伸张国力,保障民权,非有强有力之政府,又不足以收统一集权之效也”。约法会议拿出的新《中华民国约法》也体现了这一点,将临时约法的责任内阁制改为总统制,将军政大权集于大总统一身,不仅实践了蔡锷过去的主张,也满足了袁世凯当下的期许。

袁世凯对蔡锷的表现颇为满意,赋予他的职务和名义层层叠叠。行政上,蔡锷是政治会议停止后的民意机关“参政院”参政,还担任了负责丈量清查京师田亩土地的经界局督办一职。

军事上,先后给予总统府高等军事顾问、将军府昭威将军的名义,虽然都是闲差,但每当有变化,都会传出由蔡锷出任的消息,诸如去当广东裁军监督,接任福建军务督理,以及在一战爆发后去欧洲观战等。

袁世凯成立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后,蔡锷成为其中一名“办事员”,名头虽小,和他并列的却是副总统兼参谋总长黎元洪、陆军总长段祺瑞、海军总长刘冠雄等实权人物。

这些军界显贵也喜欢拉拢蔡锷为自己装点门面,黎元洪组织军学会、王士珍组织国防会议,都以蔡锷担任副会长。蔡锷曾主张“袁是中国的一个人才,能把中国治理好”。话虽这么说,但当看到袁世凯于1914年底穿着复古的新式祭服祭孔祀天,他的吹鼓手们组织筹安会宣传帝制时,蔡锷的思想也逐渐发生变化,拼死一搏的想法愈演愈烈,和云南袍泽之间的联系也日益频繁。

蔡锷在北京的日子,一方面是袁世凯的倚重日深,另一方面是本人逐渐放浪形骸。他经常同一些留日同学、湖南同乡在酒场内争逐、在麻将桌上比拼,一离开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的办公桌,就奔向八大胡同的长三堂子,还时不时请个病假,去花花租界休养几天。

这当然不是蔡锷的本意,而是韬光养晦的障眼法。但袁世凯也不是容易蒙蔽的人,不时借机敲打一下蔡锷。1915年10月14日,京师军政执法处卫队在上班时间以“有大总统令命查抄盐商何姓寄存之赃物”的名义闯入蔡府,虽然卫队没有搜到蔡锷密谋反袁的证据,但也让他对袁世凯愈加警惕。

一日,蔡锷与在京的云南同事李鸿祥、殷承献等人到八大胡同“云吉班”设宴,小凤仙到场陪唱。这姑娘“面作瓜子形,色纯白,体态轻盈,远望若仙子”,但“惜上颚左右有二牙外露,开口颇损美观”。

李鸿祥见她“貌非甚美”但“歌喉婉转”,隔日便下了条子召到家中作陪。不想蔡锷也看上了小凤仙,商请李鸿祥转条于他,每三五日必拜访一次。据小凤仙本人讲,后来蔡锷还为她赎了身。高官显贵沉溺青楼女子本就是常见的故事,但蔡锷夫人潘蕙英接受过新式教育,对此难以容忍,时时大闹,在官场传为笑谈。殊不知,这正是蔡锷逃离京城计划的重要一环,只是正式实施起来,并没有后世影视剧中表现的那么复杂传奇。

1915年11月10日晚,蔡锷前往钱粮胡同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学、总统府军事顾问哈汉章家中为其母拜寿,因遇天降大雪,便与张绍曾、丁槐等人在哈府打了一夜麻将。第二天凌晨,蔡锷从哈府直奔设在总统府的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仆役打招呼说将军今天来得早,蔡锷回答,“我的表快了两个小时”。

随后,又当众打电话约小凤仙吃午饭,一副心不在焉的北洋官僚形象。然而,此后蔡锷并没有回去上班,而是秘密出西苑门,直奔天津而去。蔡锷往返京津本是常事,袁世凯对此并不在意。

1914年间,蔡锷曾多次赴天津养病。袁世凯还曾送医药费1600元,但蔡锷坚决不收,袁世凯一定要送,几次推卸往返后,负责送钱的仆役竟自己卷款而逃了。而这一次,逃走的却是蔡锷本人,他困顿在京的两年多生活至此结束。在天津逗留数日后,蔡锷乘轮船离开,几经辗转回到云南,开始了人生的最后一段传奇。至于那些小凤仙坐骡车掩护蔡锷到丰台坐火车的说法从何而来?哈汉章也有回忆。

事发后,他作为最后见过蔡锷的几个人之一,遭到北洋政府侦探的反复盘问,为摆脱嫌疑,便添油加醋编出这么一个故事广泛传播,无意中为蔡锷的北京生活制造了一个传奇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