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郎如今是春风得意。

自他中了秀才之后,感觉在三房说话底气都足了。

小里只放了一天假,给子弟们用来查看成绩、名次。第二日,三夫人的妈妈去向老夫人禀报要给十二郎分院子的时候,十二郎已经和兄弟们回学里去了。

族学并不在金陵城里,而是在城外凌氏族人聚居之地。

才回到族学里的当天,正与族中子弟兴高采烈地谈此次院试的经验,忽见他的小厮探头探脑地给他使眼色。十二郎一怔,借口更衣脱身出来,问小厮:“怎了?”小厮道:“那边的大公子和夫人过来了。"

所谓“那边”,指的是生了十二郎的那一家。十二郎顿了顿,道:“在哪,带我过去。"小厮道:“在后头。"遂领着他悄悄离开学里,绕到族学后巷去。这里人少,却有一个妇人和一个青年,正是十二郎亲生的娘亲和大哥。

见到他,妇人眼睛就亮了,唤道:“阿玉!”小厮忙道:“夫人,可不能乱叫。"十二郎过继之前,叫作凌明玉。他父亲已经去世,跟着母亲,哥哥和弟弟妹妹过日子。那时候哥哥也没有能力撑门立户。一家子过得其辛苦,

金陵尚书府三房要过继个嗣子的消息在族里传开之后,他的亲娘一咬牙,想着过继一个,也还有两个儿子,便将他和他弟弟一并送过去供挑选。

三夫人一眼看中了凌明玉,过继之后,给他改名为凌延,便是如今的十二郎。妇人眼圈一红,低声道:“这里也没人……"她的长子凌明辉也劝她:“娘,真让人听见,对阿玉不好。"

妇人忙抹眼睛认错:“我晓得了,晓得了,下次一定不叫了

这副作派,令十二郎这两天飞扬的心情沉下去不少。“家里有什么事吗?”他问,或者,是又想要钱?他被家里送出去过继,过继的一方是族里最强势的一支,金陵尚书府,给得过继礼金自然不菲。

家里用这笔钱盖了新房子,新置了田地。后来大哥娶妻子,用的也都是这些钱。家里的日子比从前好多了。但当然没法和凌延在金陵凌府里过的日子比

凌延和凌府其他子弟一样到祖学上学,他亲生的家人想来偷偷看他十分便利。

一开始的确是担心他过得不好,怕他吃不习惯。哪知道等亲眼见到,以前穿着打补丁旧衣的次子,如今浑身上下锦衣华裳,吃穿用度都不是他们能想的。情况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知道他有多少月钱,就更微妙了。

但那时候他小,银钱的事都是身边的大丫鬓把持着。大丫鬓直接向三夫人身边的妈妈直线汇报。凌延年纪小,大钱拿不出来,但凌府公子指缝里的小钱在清贫同族眼中也不是小钱了。

那时候就时不时拿些散钱接济家里。后来年纪渐渐大了,年长的大丫鬓发夹,新上来的小丫鬓不能再管制住他,凌延在银钱上自由了许多。但也是因为自由了许多,开始有了许多花销,当然也能给亲生的家里更多的接济。但这时候,矛盾就显现出来了。

他的一些花销,在亲生家庭眼里看来,根本就是奢靡浪费。“买那些无用的东西做什么?够家里吃一个月的肉了!"“有那个钱不如拿出来给你侄子做件新袄,胜过被你造败没了。"

这种话谁爱听?最开始凌延还有点羞愧,时间长了自然就不满了。

因为所谓的“那些”东西于凌府公子来说都是十分日常随意的,并非多么昂贵奢靡。

年纪越长,不满越强烈,最后终于明白,亲生的家里是恨不得他节衣缩食地贴补他们才是。

想明白了,凌延就开始本能地疏远他们。其实按着礼法来说,既已经过继了,原就不该再跟亲生之家来往过密了。如今,凌府三夫人才是他的母亲,亲生之家只是同族的远亲而已。

凌延想明白了自己以前的错处,愧疚之心顿时就去了好几分。只是他也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到底也不能和亲生之家彻底割裂开。

只能一时松一时紧地接济接济他们,但不管怎么样,凌延是不能任他们对他予取予求的。

给他们多少,由他说了算,不是他们想要多少就能拿到多少的。

凌延在凌府里、在三夫人跟前常唯唯诺诺,在亲生家人跟前,却很喜欢这份掌控感。

只是他却想错了,这次他亲娘和亲大哥竟然不是来要钱的。“昨日十叔公去城里看榜回来,说你中了,娘高兴得都哭了。”凌延的亲大哥凌明辉道,话语间,无限感慨。

他也是在学里上过学的。只是资质普通,读不出希望来,最终还是放弃了。如今过继出去的二弟反倒出息了,怎能不令人感慨,听他说这话,凌延的脸上又露出些笑容。毕意他过继好几年了,直到昨日才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人生最得意的事,当然是爱听。

才露出笑容,他的亲娘杨氏就问:“阿玉,你如今都是秀才了,那边可有提过你的亲事?“

凌延有些意外,但留了个心眼,含糊道:“不清楚。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我怎能自己过问。"杨氏和凌明辉互相使个眼色,

凌明辉摸出几文钱塞给凌延的小厮:“你去那边玩去。"

打发了小厮,杨氏才叹一口气,道:“果然不是亲生的,到底没那么关心。你如今都十六了,也没人想想你的终身大事。"凌延眉头微蹙:“也不能这样说……"

“阿玉,”凌明辉道,“其实我和娘最担心的,还是那边糊弄你,尽可着他们的心,随便给你找个女子,只叫你生孩子传香火,却不管你屋里人贴不贴心,日子过得舒不舒畅。"

杨氏点头:“正是。”

凌明辉继续说道:“你没成过亲,不明白的。夫妻齐心日子才过得好。夫妻若是同床异梦,这日子简直了,每天都是道不尽的烦恼琐碎,只恨不得家都不想回。"

凌延想着自己的婚事已经想了许久了,闻言诧异,问:“这话怎么说?"凌明辉给杨氏递了个眼色,杨氏放柔声音,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表姐?"凌延一愣:“哪个表姐?"

"自然是你茹表姐,你们小时候玩得最好了。怎地就忘了。”杨氏嗔道,

凌延无语。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茹表姐她姓杨,乃是杨氏娘家的侄女,他们实际上见的次数也不多。

为数不多的那些见面,也大多是杨氏带着他们回娘家打秋风去了,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凌延问:“茹表姐怎么了?生病了还是嫁人了?"杨氏问他:“呸!童言无忌!"

她嗔道:“她只比你大两个月,说是表姐其实是同岁的。她还没订亲呢,你别胡说。"

凌延内心里冷笑,口中道:“那她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嫁人吧,要不然不好嫁了。"

清贫之家,娘家养不起,女儿常常嫁得早。譬如童养媳,往往是至贫之家才不得不把小小年纪的女孩子送到别人家,从小做牛做马,越是富贵之家,越是喜欢多留女儿两年,多在娘家享两年福。

杨氏一愣,嗔道:“你好好说话。"凌延便不说话了。

凌明辉胳膊肘拐了拐杨氏,示意她赶紧说重点。

杨氏会意,终于切入主题,道:“这些日子我看来看去,谁家的女儿都不如你茹表姐,又孝顺又恭谨,若是做人媳妇,定是敬重丈夫、孝顺公婆的好媳妇。她还生得好看。你说,这样的姑娘谁不想讨个媳妇去。

她还是你舅家表姐,若是亲上做亲,定跟你一条心,夫妻合力对付那边,不怕吃亏。"

凌延简直无力吐槽。

对付“那边”?为什么要对付凌府?他如今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凌府给的?他吃什么亏?脑子有多大的病才想要对付凌府?

都已经过继了这么多年了,他也早长大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生了他的妇人总想拿哄小孩那一套来哄他?娶茹表姐,谁受益最大?凌延很明白,他身为金陵尚书府的公子,娶杨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

谁的受益都不是他的受益。

把他跟杨家绑定,受益最深的大概就是眼前这两个人了,他们算计得可真好。

最好笑的是,他们说茹表姐生得好看,舅舅和母亲倒是生得还整齐,凌延的好相貌,主要还是来自凌家的血脉。要不然为什么三夫人一眼看中他,就是因为他没有生得像母亲,而是生得更像凌家人,与凌三爷实在有几分相像。

至于表姐…….…舅母颜色平平,茹表姐现在不知道出落得如何了,但凌延还能记得起来的几个年长的杨家表姐,都生得像舅母。

“好看”两个字实在好笑。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好看吗?

要说好看……林嘉那样的才叫作好看,其他什么肩脂俗粉,也敢跑到他面前说好看。

在凌昭的眼里,凌延实在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因为凌昭在京城里日常接触的都是人间菁英、士林华选。

一对比,就高低立现,但对读过书、中了秀才的凌延来说,看他这位不识字的亲娘和只读过几年书不算睁眼瞎的大哥,就和凌昭看他是一样一样的。

都是自上而下的俯视,都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此时此刻十二郎看得明白,他和他的亲生之家,早该做一个彻底的切割了。

切割不是撕破脸。

跟亲生之家,特别是亲生母亲撕破脸,纵然在礼法上站得住脚,总是会被人指着背脊说一声“凉薄”。

杨氏和凌明辉努力想说服凌延找时间从族学偷溜出去与那位许久不见的舅家表姐“见一见”,凌延只含糊混了过去。

待好容易脱身回到学里,他告诫自己的小厮:“以后他们再来找我,就说我出不来。”小厮缩了缩脖子:"是,"这件事反倒让凌延清醒了过来。

以前他很烦三夫人对他期盼太高,管得又太多。

可跟亲生之家比起来,高下立现--一边是只想从他身上沾光占便宜,才不在乎他未来如何。另一边给他锦衣玉食,虽严苛些,却是真的盼着他能出息。

且婚姻这个事,别说三夫人是个极在乎脸面名声的,就算她不在乎,以她的出身和娘家人脉,都找不来像茹表姐那么差的亲事来给他。

三夫人也是出身大家的嫡女,哪怕是也存了像他生母那样的私心,想弄一个娘家的侄女过来做女儿媳,随便去娘家捞一个过来,人品嫁妆都能甩茹表姐一条街。她还答应了给他纳林嘉!

三夫人一直以来,都十分担忧凌延与自己不亲,担忧他心里放不下原生之家。大概三夫人做梦也想不到,她跟这个嗣子之间的关系能更进一步, 竟然全靠他亲娘和亲兄长一手推动。

旬日休沐一日,初九下午,学里便放了他们归家。回到家里便被告知,已经给他收拾好了新院子。分院子的事简单。凌家人丁兴旺,便是没人住的空院子也保养得很好。

将不合适的家具置换一下内墙重新粉过,糊过新窗纸,换过新的帘幔,就可以住人了。

他回到家照例是先和兄弟们一起去给祖父请安。

凌老爷道:“院子你母亲给你收拾好了,以后自己学着打理起来。"

凌延盼这一天很久了,强闯下内心的激动,老老实实地道:"祖父放心。"凌老爷叫人自库里取了一副四尺的山水中堂,给了凌延做乔迁的贺礼。出来后,兄弟们纷纷恭喜他,

十三郎更是用胳膊时顶他:"终于顺意了吧。"岂止是顺意,简直是畅快极了。

小厮过来说:“刚才夫人身边的姐姐过来说,院子已经收拾好了,咱们屋中的姐姐们都过去了。公子可以直接去那边洗漱。"

三夫人活得十分精致,尤其爱洁。凌延从外面回来都要洗漱换衣裳才能去见她的。

跟兄弟们分手,由小厮领着便直接去了新的院子,熟悉的大丫鬟迎将出来,将他迎进去。

整整齐齐的一间院子,和兄弟们的院子相比什么也不差。迈进屋里四下转一圈。

黑漆落地柱,乌青锃亮的地砖,挂着的是莲青色的帘幔,摆着的一水是黄花梨的硬木家具,做工精致美轮美奂。还有那许多陈设之物,都是新多出来的,不是从他房中带过来的。

"都是从夫人的库里起出来的。”大丫鬟也是三夫人的直系,自然为三夫人说话,“是咱们夫人的嫁妆呢。"

往日里凌延不爱听这种话,总觉得三夫人施恩图报。如今听了却奇异地不再反感--施恩图报又如何,总强过处处想沾他的那一家。

手抚过家具光滑的漆面,心想,强百倍。待洗漱好,又换上了干净新衣。

以前要他做这些,只觉得三夫人矫情,如今想的全不一样了。整整衣襟,悬上玉佩,抚平袖子上的衣褶,照照镜子,精神抖擞的一个俊俏郎君。

凌延内心喟叹一声,深深觉得……这才是过日子啊。幸好被过继了。

待到了三夫人跟前,毕恭毕敬:“给母亲请安。"

时间是治愈的良药,回学里之前他提出开院子,三夫人当时恼怒。如今过了去了好几日,那股子情绪也散了,看开了许多。

看到这么大一个儿子,俊俏精神,已经有了功名,未来可期,心中也颇欣然,眉眼温和了起来。“快坐。"

数日不见,自然先问候身体起居。待这些说完了,凌延似乎欲言又止,三夫人道:“怎么了?有什么话,说便是。"凌延似乎有些赧然,却还是问道:“儿子的婚事,不知道母亲安排得怎样了?"

三夫人本能地蹙眉,看凌延似乎有话要说,她淡淡地道:“有什么想法,你说便是。"按着以往的经验,以为凌延又是对她的安排不满,有反抗之心。

连她的贴身妈妈也紧张地看了一眼凌延,预备着待会两母子要是闹僵了,要说些话打圆场。

“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原轮不到儿子说话……”凌延微微垂着头道,“但儿子一想到这是未来相伴一生的人……”果然不出所料,三夫人的脸色更淡了。

谁知凌延捏着衣袖犹疑了片刻,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秦家表妹们学识教养俱佳,儿子.……儿子厚颜恳求母亲,可否为儿子求娶?”

转折来得出乎意料。三夫人本来已经在心中开始冷笑了,突然愕然,和妈妈面面相觑,还以为是自己己听错了。“你……想娶秦家女儿?”她不太确定地问道。

凌延面露惭色,但咬咬牙,道:“儿子一定会努力读书求取功名,以配得上秦家姑娘的。"

三夫人便是姓秦,秦家指的是三夫人的娘家。三夫人顿了顿,问:“你想求哪一个?”

凌延过继后,也认过外家,见过秦家的表兄弟和表妹们。

三夫人怀疑他是不是跟秦家那个侄女有了私情,或者是单方面地看上了,凌延的回答更让她意外。

凌延道:“母亲觉得哪个好就哪个,儿子没有特定的人选。"

那就不是看中哪个人,而是就想和秦家结亲,这本来就是三夫人的计划--从自己的娘家选一个侄女做媳妇,这媳妇不可能不跟自己一条心。

婆媳两个一起拢住凌延,让他真的把凌府三房视作自己的家,而不再去惦记生他的那个家。

怎地凌延竟自己先提出来了?

面对三夫人的诧异不解,凌延解释说:“有了功名,才敢厚颜来求母亲……"

听起来仿佛是早有这想法,只是以前没资格不敢求似的。三夫人只觉得有种苦尽甘来的酸楚冲上鼻腔,眼圈都红了。

忙侧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才转过来语带哽咽地道:“傻孩子,你终于想通了。"

终于明白她这做母亲的是真心为他好。

其实,凌延完全是因为被亲娘亲兄长的私心恶心到了,才幡然醒悟过来的。

以前,他抵触三夫人是真的。但如今,他不再抵触三夫人也是真的。只能说,人随着年纪的增长阅历的增加,心中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他羞愧道:“以前是儿子不好,不知道母亲的辛劳。"

三夫人欣慰的与她的妈妈对视一眼,对凌延柔声道:“婚姻之事你尽管放心交给我。

我原就是想从秦家给你选一个。你放心,定会给你选一个贤良淑德又温柔美貌的。"

凌延直接跪下给三夫人行大礼:“劳累母亲,是儿子不孝。"

三夫人:“快起来。”

妈妈带着笑过去将凌延搀起来,

三夫人又道:“你表妹们也是见过的,你若是觉得谁更中意些,也不妨与我说,我自己去试一试。

未必全都能如我们的意,但怎么样也要为你去试一试。"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亲生那边是哄着他拐着他想按头硬让他娶各方面条件都不怎么样的舅家表姐。

三夫人是为了他要回娘家努力争取争取,力求称了他的心。

凌延忍不住想,三夫人怎么就不是他的亲娘呢?这明明比他亲娘对他更真心。

“真的没有特定的人,全凭母亲做主。”他坚持说,但另一件事就有些不太好开口了,不免踌躇。三夫人看出来,问:“有什么话就说,不要有顾虑。"

凌延以前不曾主动求娶秦家姑娘的时候倒真的没有顾虑,如今既求娶三夫人的娘家侄女,却怎么能再没有顾虑。

妈妈忽然“咳”地一声,给三夫人使了个眼色。

三夫人微怔,忽地反应了过来:“是不是还想说小林?"

凌延揖下去,保证:“不管娶到哪位表妹,儿子必定与发妻举案齐眉,绝不做那等宠妾灭妻的事!"三夫人摆摆手,无谓地一笑:“你也太看不起我们秦家的姑娘了。

我们家的姑娘岂是那种拈酸吃醋,与妾室争风想要独占夫君的人?"

三夫人在这种事上,特别看不上四夫人。

觉得四夫人独占丈夫,害得凌四爷生前连个妾都没有,到死只有一个独生子,实在小家子气,不像大家女。

当年,她可是主动为三爷纳妾,求开枝散叶的。凌三爷没有儿子,但那是妾室们不争气,不是她小气。在这事上,便是老夫人也称赞过她的。

“只是,咱家是有规矩的人家,纳妾之事总得在娶妻之后。”三夫人语重心长地教导凌延,“你如今是秀才了,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沉不住气。

小林就在咱们府里,她能跑到哪里去。她这整 日里地来孝敬我,不就是为了求个姻缘。你把心放下来,咱们先把你的婚事定下来。"

"再说,如今你还在为你四叔父服孝,便是与你舅舅们谈妥了,要开始走六礼也得等到明年夏天除了服。急不得的。"正好磨磨你的耐心,如今也是有功名的人了,虽然还没及冠,但已经是大人了。

你呀,好好地给我用功读书,其他的事,有我。"

凌延想起自己让静雨带镯子给林嘉的事,额头微汗,深深揖下去:"辛苦母亲。"母子俩摒弃隔阂。

一个觉得儿子长大了,懂得了自己的苦心和慈心。一个觉得这一位虽未生我,但却是真心为我好。

两个人对这人生大事达成了共识,于母慈子孝、满室温馨中就把林嘉的人生给安排了。

到了八月里,白日里还是一般的热,但清晨明昂凉了几分。初十这日的一早,林嘉多套了一件纱底半臂。

湖边梅林明明是每日都去的地方,今晨里却好像格外地期盼。

林嘉远远看到梅林的时候,停下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湖边带着湿意的雾气。清凉的空气进入胸腔,能让人头脑更清醒点。果然走到梅林边便看到熟悉的身影从梅林里钻出来,是桃子。

因为今天是旬日了。凌府的公子们都在府里,如今九公子指点兄弟们读书已经成了定例,所以这一天南烛会在水榭里忙碌做准备,桃子却会过来梅林这里伺候,并会护送林嘉回排院。

这一天,是她能见到九公子的日子。

林嘉想,会这么期盼,一定是因为一旬未见,隔得时间太长了,想得到九公子当面的指点。还想把她这几日看书的体会与他说一说总之不可能是别的什么。

桃子笑着向她招手,林嘉便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了。两个人很熟稔了,桃子亲热地接过食盒又挽住她的手:“好些日子没见着姑娘了。"“咦?”桃子停住脚步拉着她上下打量。

林嘉不解:“怎么了?”桃子道:“是不是长高了?"

林嘉笑起来:“便是长高了又怎么看得出来,才不过一旬不见而已。"两个人挽着进梅林里面去了。

今晨,凌昭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心浮气躁,一趟剑式走了一半,也没压下这种浮躁感。这于他,实在少有。余光感受到桃子带着林嘉进来了,他强压下了异样的感觉,把这一趟剑走完才收势,转身,朝大石那边走去。

蹲在地上给桃子搭把手的林嘉站了起来:“九公子!"

晨光里,她的声音清清脆脆,她的笑容清丽明媚,她的眼睛澄净澈亮,像一汪清泉涤在心头,洗去了那些不该有的浮躁。凌昭的心里平静下来,微微颔首,准备从她身旁走过去坐下。

桃子却也站起来,捏着给小炉扇风的小蒲扇笑道:“公子你看,林姑娘是不是长高了?”凌昭脚步顿住,转头去看林嘉。

林嘉忙站直了--小时候被大人看身高,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身体的。

凌昭于是得以在晨光里,面对面地、正大光明的凝视林嘉。但他也只看了短短的两息,便把视线移开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林嘉既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局促不安。

因为九公子就是这样端正守礼的一个人。决不轻薄,值得信任。

她甚至眼巴巴地看着凌昭,等他做出一个评判。

凌昭点头道:“是长大了。"

但凡少年人,不分男女,只要是还在发育生长中的,只要被人说“长高了”的时候,总是会莫名地欣喜,这纯是一种自然而本能的反应。

林嘉亦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一笑,眼睛便会弯起来,很好看,非礼勿视,凌昭不会在不该看的时候乱看,他走过去坐下,端起了茶。

岂止是长高,凌昭一双擅画的利眼看得清楚,林嘉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变化中。她进入了快速长个子、身体开始发育的这个阶段了。

真是神奇,才不过一旬不见,她曾经单薄纤细的线条便开始有了起伏。

这是少女褪去童时最后的痕迹,彻底而快速地向女人进化的阶段。常常是短暂不见,再见时便已大变模样。

啜了两口茶,抬眼看到桃子和林嘉两个带着笑低声讨论着长个子的事,好看的年轻女孩子们凑在一起,让人心情特别地愉悦

凌昭听了两句,忽然道:“你若想长得像桃子这般高,得多动。"

林嘉蹲在地上,扭头:“咦?"

蹲在那里的时候就看不出那些已经开始起伏的线条了,让人心里平静。凌昭道:“桃子以前跟拳脚师傅练过的,所以才长得高。"林嘉震惊,又转头去看桃子,眼睛里带着崇拜。

凌昭的功夫就是真功夫。显然林嘉以为桃子也会几手真功夫,像话本子里的女侠那样。“嗐。”桃子咳道,"就是花拳绣腿,能强身健体是真的,打架不行……"“不过我们师傅确实也说过,叫多动,能长个。”

她补充道,

学拳脚的时候,她也还是个小姑娘呐,也是要长个子的。故拳脚师傅说过这话。

桃子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凌昭。

犹记得那时候公子也还只是半大少年,领了拳脚师傅过来教丫环们。他那时候连说话都是冷冰冰的的:“好好练,要待在我身边,首先一个便是康健结实。

谁总想做那等娇软无力的作派,便回金陵去。"现在的公子,再不会这样冷冰冰硬邦邦地说话了,只要他愿意,能让人如沐春风,折服在他的风仪里。

但似桃子这样打小就跟着他的老人却知道,凌昭的冷气从来没减退过,只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被压缩、凝聚,深藏在他那春风皎月一般的风姿里。

林嘉当然不知道这么深藏的东西。她从一开始看到的便是凌昭的暖如春风,洁似皎月。

在她的心目中,凌昭的存在甚至有些超越了性别,她很难把他与凌府其他的少年公子等同视之。面对其他公子时的那种“要回避、该躲开”的想法,很难在面对凌昭的时候出现。

总觉得有那种想法都亵渎了他似的。

她有记忆以来便没有父亲。

当然不能说凌昭的存在像父亲或者替代了父亲,这是不可能的。

谁也没法指着一个如玉如松的清隽公子说“这像我爹”。但凌昭的出身、才学、地位的的确确是需要林嘉仰视的。

这样如圭如壁的一个人,身上凝聚了太多了的光环,偏他又肯对林嘉释放善意,愿意予以一定程度的看顾。

人的一生中或许不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但一定需要这么一个人,至少在还没完全成年的少年时代是需要的。

这个人可能是父亲母亲,老师,或者兄姐,或者别的什么人。总之这个人能令人信服,能予人以安心之感。

在凌昭出现之前,林嘉的人生中一直没有这样的人。无论是她的娘亲,还是身为姨母的杜姨娘。

都达不到令人信服又安心的程度。她们或者是自身无力,连资财和自身都保不住。或者是身份上低人一等,有许多身不由己。

总之凌昭的出现,在林嘉的人生中照亮了一片特别的区域。林嘉真的是好喜欢甚至是迷恋这种感觉。"但是我不会拳脚功夫。”她有点苦恼地说

桃子才想说“我可以教你”,凌昭却笑了。桃子把已经到了舌尖的话生生地咽了下去,

“你可以跳百索。”凌昭道,“我师父与我说过,跳百索是很好的,于臂力、腹力、腿力都很好。于年少的人也有助于长个子。"

"我道门的那些内门师兄弟每日的功课里就有跳百索。因为我不是道门弟子,才省了这份功课。"他道。

公子今天话真多,桃子缩起脖子装鹌鹑,公子话多,她害怕。

林嘉跟桃子的感觉可完全不一样。

林嘉可喜欢听凌昭说话了。因为凌昭的确是个话很少的人,而她跟凌昭能见面的机会又这么少能跟探花郎多说一句两句都是好的,想多沾沾他的书卷气。

她仰着头道:“一直就很好奇,九公子怎么还练武呢?"她和桃子都蹲在小炉旁,桃子低着头,林嘉仰着脸,她的面庞看起来特别干净,尤其是那双眸子在晨光里特别清亮。

她寄居凌家,所托之人是个妾室,既没有行动的自由,也没有对外的社交。

她跟着一个妾室,大概也几乎不出门吧?有没有到街上看过,见没见过外面的样子?

一定没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堂妹们的眼睛,也很难这样清澈了。她们已经订了人家,开始学习打理中馈,满脑子考虑的都是未来的夫婿和婆母,有几多怯念,好相处否?闺中的好友又是许了怎样的人家?强于自己否?

想这些太多,眸子就会失去澄澈之感,看到林嘉眨了眨眼睛,表情有微动,凌昭陡然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盯着林嘉的眼睛看了好几息了。

他迅速抬起视线看向一旁老梅树虬结的枝桠,缓了神情心绪,才告诉林嘉:“因为以前遇到过差点丧命的情况。“少时,祖父送我去京城。那时候年纪小,有些情况嫌仆人们管得多,路上使计甩了他们独自外出出去,谁知遇到了匪人。"

凌昭那时候只是个半大少年,但发带上绣着金线,鞋子上缀着玉片,腰带上嵌着宝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小公子。旁的不说,单那条腰带,在匪人看来就已经算是“发财”了。

他还生得玉一样的人,连他自己都被匪人看作了“上等货”,将他掳去卖个好价钱。

至于打算将他卖去哪里,这等腌臜细节自不必与林嘉说,凌昭只简单说被匪人劫持了。便是这样子,几乎没怎么与外界接触过的林嘉都睁开眼睛,紧张得不敢呼吸:“然后呢?”

凌昭说:“我为脱身,使计杀了一人,但却被他的同伙追上了。

这些人里有那人的亲兄弟,欲杀我为那人报仇。幸遇到我师父出手相救,遂有了一段师徒之缘,但我是要走科举仕途的人,没办法像内门师兄们那样专注习武,就只能做个外门弟子。练一练,为着强壮体魄,偶遇宵小,也能自保。"说完,却见林嘉蹲在那里,惊呆了。

凌昭觉得她震惊又呆滞的神情,既可爱又好笑,忍不住嘴角斜勾:“怎了?"

林嘉费力地咽了口口水,还是有点不太敢相信:“九公子……杀过人?"

凌昭坐在状似凳子的石头上,宛若晨间青松。

的确他晨练的时候会穿着修身的劲装--箭袖,革带,衣摆裁开。但他骨子里就是读书人书卷气萦在他身周,是这装束根本掩盖不住的。

林嘉没法相信他在那么小的年纪就杀过人。

凌昭觉得那不叫“杀过人”,该叫作:“杀过匪人。"“这些人离人骨肉、害人性命,作恶多端,原就是该杀之人。”

他平静道来,对当年之事既无后怕,也无懊悔。人生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成就现在的你。若不是当年荞庄,被掳,险些死了,又杀了人,他也不会在那个年纪就能摆脱少年人都有的轻狂的通病,快速而彻底地沉静下来。

林嘉还是觉得没法置信。主要是这些事对她这种关在后宅内院的少女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无法想象了。她忍不住捧住脸,喟叹:“好吓人啊。"

她的眉眼神情总是那么灵动。凌昭凝目一息,移开视线,又端起了茶,啜了一口,再自玉瓷碟中拈了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另一只手却伸出去,在空气中对着林嘉勾了勾手,

林嘉忙站起来,从袖筒里抽出了几张纸:“这是昨天写的。"

纸交到凌昭手里,她有点紧张。在过去的这一旬里,她一直都是把练的字交给南烛,请南烛转交给凌昭,第二日再从南烛手里接过凌昭失笔批过的作业回来。真好像老师和学生似的。

她已经整整一旬的时间没有当面接受过凌昭的指点了。啊,怎么突然觉得一旬……像是好长好长的时间呢?

林嘉莫名紧张着,凌昭一只手还捏着点心,只用单手甩了一下,在空气中将字纸抖开,却先看了林嘉一眼,说:“坐。”林嘉忙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凌昭不忙着看她的字,反而问她:“老蹲着,腿麻不麻?"林嘉绷住了:“还好。”

说完,看了一眼桃子。桃子还蹲在小炉旁呢。

桃子比她高,可从这个角度往下看,都觉得桃子显得小。

林嘉其实喜欢蹲着仰头跟凌昭说话。那样的姿势,就连自己内心里都觉得自己“还小”,加上她和凌昭之间本来就有的年龄差距,能有效地淡化“九公子是个青年男子,我该与他回避”这件事。

但一旦站起来,或者像他一样落座,那种男女有别的感觉便清晰且强烈起来。她毕竟是大姑娘了。人要是能长大就好了。但那不可能。

凌昭缓缓咀嚼着点心,看完林嘉的字也正好吃完。“有进步。”他说,又唤桃子,“桃子。"桃子站起来,腿有点麻。“珠子呢?”凌昭道,“奖她一颗。"

桃子忙掏荷包,笑着掏出一颗琉璃珠,给了林嘉。

林嘉开心地接过来:“第四颗了,九公子到底有多少颗?别全被我得来了吧?"

这一旬虽没有与凌昭相见,但她练字的功课一直没停,一直通过南烛交给凌昭批改。若写得好了,凌昭便奖励给她一颗琉璃珠子玩。

她一旬里已经得了三颗,这是第四颗了。

“十二颗。”凌昭道,“海西国那边,不像我们惯用四、六、八、十。他们喜欢用十二计数,十

二个为一打,六个为半打。我当年淘得一盒珠子,正是十二颗。"

林嘉道:“外番怎么这么奇怪。"

“世界之大,本就无奇不有。”凌昭问,“那本书读得怎么样了?我那里有一本海外见闻录,记录了许多外番的风土人情,值得读一读。"

从凌昭借书给林嘉,林嘉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读得着急着慌地,可以从从容容地读了。

凌昭既问起,她便与凌昭说了两句近来阅读的所得。她说话的声音袅袅动听,凌昭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听她说,桃子偷看一眼,看到他的眉眼都十分舒展。

“我读的时候还在想,写这游记之人明明是个读书人,怎地字里行间也透着孔武之气。现在想来,外面不止有山川险道,还有野兽,还有恶人与匪徒。若没有这样的本事,又怎能安然走过这样多的地方。”

她道,“九公子拜师习武也是这样想的吧?"

凌昭点头:“正是。"林嘉很羡慕:“我若是男儿就好了。也能到处走走看看。"

凌昭看了她一眼。他阅历颇广,也认识一些有才情能力的女子,她们也有过“若生作男儿就好了”的感慨。其中也有人,凌昭也会替对方感到遗憾。

但林嘉.....

他道:“外面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林嘉一笑:“我晓得,就是说说吧。"

又道:"这本我就快读完了,待读完了再与九公子借那本海外见闻录。那,九公子慢用,我先回去啦。"

凌昭点点头,唤了声“桃子”,道:“你陪她一起。"

待桃子和林嘉两个女孩子亲亲热热地向外走的时候,凌昭捏起一块点心抬头看了一眼,从六月到八月,她真的是长高了一点,背影给人的感觉都与初见时不太一样了。

林嘉的身影消失在梅林里。

清晨的时光过去得真快啊,凌昭咬了一口点心。桃子走了,飞蓬进来伺候,“飞蓬。”凌昭唤了一声。飞蓬应声:"公子。"

凌昭问:“中秋族学里会放假吧?"飞蓬道:“都会放吧?”

中秋是大节,殷实人家不仅要拜月,还要开家宴,飞蓬以为凌昭是关心这个事,凌昭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吃完点心。

林嘉回到小院自己房里,打开自己的小首饰匣子把原来得的三颗琉璃珠子也取出来,坐到窗下的榻上在阳光里摆弄几颗珠子。

珠子是海蓝色的,透明度非常高,没见过的人很可能会错当成刚玉。这也说明,这些珠子非常漂亮。没有孔真是太遗憾了,没法自己动手做成小饰物。

要拿去外面铺子里钻孔,还要承担可能会碎的风险。

若不钻孔镶嵌在首饰上……又太大颗了,这珠子比十二娘给的琉璃手串的珠子大好几圈呢,太招眼了。

思来想去不知道怎么办好,又觉得不能做成点什么总是可惜。一抬眼,看到杜姨娘在院子里溜达,林嘉探出窗户:“姨母,姨母!"杜姨娘溜达过来:“干嘛?"林嘉说道:"你帮我看看这个吧。"

杜姨娘乍一看到透明的蓝色珠子,吓一跳:“哪来的光……喔,琉璃啊?吓我一跳。"

她捏起一颗珠子迎着阳光看:“这可真好看,要不说,准有人以为是刚玉呢。这哪来的?十二娘还是十三娘给的?"

她追问起来,林嘉不敢栽在十二娘、十三娘头上,怕被拆穿。但也不敢告诉杜姨娘是四房的凌九郎给的。怕吓死她这姨母。

她和凌九郎之间的往来和东西传递,自然是光风霁月、不涉男女的。但别人不一定这样看,也不一定肯信。

林嘉心中微一踌躇,道:“是桃子姐给我的。我不是帮她抄经文嘛,要是因为字好得了四夫人的赞,她就给我一颗珠子玩。"杜姨娘道:”这样透亮的琉璃珠也不便宜吧,这是哪里做的琉璃?"“也是海西国的。”

林嘉忙解释道,“这珠子是九公子小时候买着玩的,现在九公子大了早不玩了,就给了丫头们。你看这珠子这样大颗,还没有孔,也没法穿手串和珠花,桃子姐姐就拿来给我玩。"

她还给杜姨娘打预防针:“桃子姐手里还有八颗呢,她说我要是字写得好,就都能得了来。"

听起来像小姑娘间的游戏和玩笑,杜姨娘没放在心上。

她仔细端详这珠子:"的确,不太好弄的。要拿去穿孔,又要花钱,不值当的。"林嘉趴在窗框上扯住杜姨娘的袖角鼻,撒娇:“姨母你手最巧了,你想想办法嘛。”

杜姨娘心灵手巧,女红和厨艺都十分擅长。她仔细看了看,道:“这么大颗,戴在手上是不太好看的....."

她把珠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不轻,倒可以做个禁步压裙面。"

林嘉问:“做得了吗?”这是挑战杜姨娘的手艺,杜姨娘嗤笑一声。

到晚上,这个禁步已经初具形状了。

“这样运针……从这勾过去。”杜姨娘一边做一边教林嘉。

她将丝线用钩针勾成了渔网似的裹住珠子,因是渔网状,琉璃珠还可以从“网眼”里透出来,看得很清楚。

她一口气将三颗珠子都勾联在一起,第四颗交给林嘉自己勾。林嘉勾这个手生,勾得小心翼翼地,但最后也勾好了。四颗琉璃珠串了起来。

林嘉开心地捏着珠串在油灯前照啊照,带着网纹的蓝色的光折射在墙壁上,流光溢彩地特别好看。

姨甥两人看了半天,尤其林嘉,她真的好喜欢能透光的东西,有种迷幻的美感。“行啦,今天先睡吧,别费油了。”杜姨娘道,“明天再弄。"

再给珠品加上络子和穗子,就能当成禁步缀在腰间了,阳光一照,得多好看,。

林嘉把珠串压在枕头下,一夜好梦。

凌昭丁忧在家,和母亲日日相见,如今母子俩少了许多生分。两个人的生活渐渐相融了起来。三不五时地,还找人做些点心给她,一分地合口味。

她那日怀念起曾经和三爷合过的一个香方子,第二天他就给她合了那香送过来。

四夫人从小在闺中就被宠得娇,嫁人之后又仗着夫君宠爱、婆婆宽厚,确实过得有些恣意。

如今掰正了心态,做到一个媳妇该做的本分,凌昭便不怎么拿那种带着谴责的目光盯着她了。四夫人渐渐明白,其实只要不做坏规矩、破礼法的事,她这儿子也挺好说话的。

她翻着最新送过来的几份经文,抽出一份:“这个字不错,是谁写的?"凌昭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是林嘉写的。“是桃子。”他说,“掌管我书房的那个。"

“桃子呀……哦,就是当年的月云吧。”四夫人道,“她小时候就透着股伶俐劲。"

对儿子给身边婢女起的名字实在不敢恭维。

月云那么精致俏丽又能干的丫头,生生被个名字叫得村气了。凌昭如今赋闲在家里,在亲生母亲身边,身体和精神的状态都是很放松的。

他垂着眼帮四夫人挑选要捐给庙里的经文,随意地道:“越大越蠢了。"

这种放松的语气并非是真的批判苛责或者辱骂,而是对极亲近的人的一种揶揄。

否则桃子若是真的蠢,怎么还能掌着他书房的事?就连四夫人都听身边人说过,如今凌昭身边第 -得用的婢女就是桃子。四夫人心中一动,抬眼看他

他这儿子眉眼都是放松的,这么看起来可真好看,比他爹当年还俊俏,就是性子远不及他爹,硬邦邦的性格,远远比不上他爹那么知情识趣。

凌昭抬起眼:"……怎么了?"

四夫人道:“再过几年,大嫂都要娶孙媳妇了,我呢?"

凌昭嘴角抽了几下,道:“先给父亲守完孝再说。"“你的亲事,我和你父亲想着有你祖父和大伯在,我们俩从来也没有插手过。”四去人叹气。"

没想到交给他们,一拖再拖,拖到你都这么大了,我的媳妇也没见个影。”

“我嫁到京城的堂姐,你堂姨母--就是赵夫人,写信给我说,云安郡主是含着泪嫁的。我听了实在惋惜,其实只是郡主……我想着应该也没什么……

云安郡主是探花郎凌昭的思慕者之一,当年在京城有许多绯闻。

云安郡主为了凌昭硬是扛着不肯嫁,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一拖二拖的,拖到快二十岁再拖不下去了,还是含恨嫁了。

其实凌昭的思慕者中,别说郡主,公主也是有的。凌昭的身份、才学和未来的志向,肯定是不会尚公主。

但娶郡主的话没那么大的干系,不至于仕途上有天花板。而且云安郡主的名声一直很好,故四夫人不免有些惋惜,“京城形势复杂。我的亲事,能不沾皇家就不沾皇家。”凌昭道。

娶郡主虽然受的约束没有尚公主那么大,但云安郡主的父亲是位亲王,以京中纷乱的形势,沾了皇家实在无法预料将来会出什么麻烦。

所以即便云安郡主名声极佳,凌昭也依然毫不犹豫地将她排除在自己的婚姻考虑之外。若非要与皇家结亲,能接受的上限至多是县主。郡主往上,全不考虑。

四夫人道:“你和老爷到底是想寻个什么样的?你年纪这么大了,反正这两年在家,先看起来,

先私底下说和好,待一出孝就开始走礼,能尽早就尽早吧。"想找个什么样的呢?

凌昭考量自己的婚姻的时候,要考虑的因素真的特别多--门第出身,政治派系,家族发展等等等等……譬如他老师郑学士,师生二人如今政见上渐行渐远,凌昭就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拒绝了他递过来的姻缘枝。

不知怎么地,林嘉袅袅弱弱的模样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凌昭呼吸一顿,迅速地将她赶出了自己的脑海。怎么会想起她呢,正在说的话题与她有什么关系。

听了他的陈述,四夫人沉默片刻,试探着问:“不说这些,我是说……你对这个'人’有什么要求?"凌昭理所当然地道:“这些考量之后,再看看人什么样。

自然是选择一个最合适的。"若没有合适的,宁缺毋滥。这也就是为什么凌昭的婚事拖到现在还没个着落。

四夫人简直无语。她这儿子怎么这样,简直不像是他们夫妻亲生的似的。

她动动嘴唇,想说当年凌四爷是怎么样对她一见钟情,怎么样连夜赶回家禀告高堂,央了老夫人请媒人上门提亲,夫妻怎么样恩爱了一辈子……算了。

四夫人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对凌昭婚事的话语权,她转而关心他身边的事。

“桃子年纪不小了吧,上回你们去搬你父亲书房里的东西,她过来给我回过话,我瞧着出落得真好。”她问,“她要怎么安排,要配人,还是你收了她?"

“季白来求过了,我已经允了。”凌昭道,“待出了父亲的热孝,把他们俩的事定下来。"

桃子俏丽干练,放出去配人四夫人觉得有点可惜。但凌昭就是要收用丫鬟,也得是两年之后。女孩子年纪大了,等不得。

云安郡主也是因为实在等不得了,终于嫁了。

几件事并在一起,四夫人不由感慨:“女孩家青春真是短暂,长大了迟早都是得嫁人的,谁也不能在闺中一辈子。"

她又接着道:“季白挺能干的,桃子配给他也不错,该是有后福的……"

但凌昭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当他听到“长大了迟早得嫁人”这一句的时候便已经缓缓抬起眼。

刚刚被他硬是驱逐出脑海的林嘉的身影又闯了进来。她……也长大了啊。

"今年中秋不摆宴了。”四夫人絮絮地和凌昭说这些家常事,"你六婶婶请示过你祖母了,你祖母说各房在各自院子里过就行了,家宴就算了。"

她说着,忽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凌昭回神,看了四夫人一眼

四夫人继续挑着要捐给庙里的手抄经文,神情却黯淡下来了。

凌昭想起来父亲的手札中有一些关于往年中秋宴的描述,那些文字间充满了欢声笑语。

在父亲的文字里常出现母亲的身影,在那些文字里她是一个活得安逸又快乐的女子。

纵使他对她的一些言行不是那么赞同,也必须承认,他的母亲四夫人的确是比这世上许多的已婚女子都过得更快乐一些。

他的父亲凌四爷就是这么地纵容她。他如今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担心没了自己,再没人这么惯着她了?凌昭的心柔软了起来。

或许这就是世人不提倡男子沉溺后宅的原因--总跟内宅妇人在一起,那些本该坚硬的男儿心就容易变得柔软。“母亲,”他低声道,"待出了孝,我结束丁忧起复,母亲与我一起去京城吧。"

“母亲若不愿意住在城里的侍郎府里,也可以住在玉泉山的别苑里。那里山清水秀,十分宜人。"京城的凌府如今是凌家大爷夫妇主持。因为凌昭的大伯父如今官拜侍郎,所以习惯性都称侍郎府。

凌侍郎夫人,凌昭的大伯母孙氏,和他的母亲四夫人性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两个人在一块未必开心。

凌昭连这一点都想到了,所以建议四去人可以住在别苑里,那里既没有婆母也没有妯娌,是真正的自由自在。这,或许也是父亲希望的吧。

在父亲离去之后,该由他来照顾母亲了。

四夫人有些呆。她没想到凌昭会提出这个提议。

因为她丈夫虽然没了,公婆却都还健在。她虽有儿子,但礼法上应当承担的第一责任是侍奉公婆。现实里这种情况,若没有公婆的允许,纵凌昭想带她走,也是不能的。

凌昭道:“祖母豁达仁厚,不会不许。母亲不必担心,这个事,我去提。"

凌二爷是庶子,在外出仕,老夫人也许了二夫人跟随。凌五爷也是庶子,做官的地方离得这样近,老夫人都许五夫人跟随。凌老夫人若不是豁认仁厚,四夫人又怎能逍遥闲逸这许多年。

四夫人张了张嘴,半晌,只抿唇一笑:“到时候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却又道:"京城没什么好的,冬天里烧了地龙,干得人要流鼻血。还是算了吧。"凌昭待要再说话,四夫人道:“除非你要娶媳妇了,我过去帮你打点。"凌昭就闭上了嘴,揉了揉额角。

平时都是这儿子拿话噎她,如今她终于翻了回身,四夫人狡黠一笑。

中秋果然不设宴。

虽然凌老爷和老夫人不必为晚辈守孝,但白发人送黑发人,阖家团圆之日见空席位,老人家怎受得了。

今年也不能饮酒,菊花酒是没有了,肥美的螃蟹却依然是有的,早早通知了,到时候大厨房会弄好送到了各房。

中秋正日子这天清晨阳光就很好,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林嘉走进梅林之前,还抬手遮着眼看了看晨光和朝露,又低头看了看压着裙面的琉璃禁步。光被琉璃珠子折射在裙面上,走一步那些光影就晃一下。真好看。

林嘉提着食盒脚步轻盈地走到了梅林边缘处,即便是旬日的清晨,桃子不出来带她,她也不主动进去。

除了那一回为了躲十二郎而闯进去,其他的时候都是要有人带着,得了凌昭的许,她才会进去梅林深处。当初,是跟凌昭说好了他在北边空地,她只在南边不打扰他的。

九公子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既知道他喜清静,林嘉便恪守着约定,不得允许不踏入北边半步。

但她猜到了今天大概会见到凌昭,因为今天是中秋的日子,昨日下午公子们就都回府了。隔壁肖晴娘的弟弟虎官在凌家的族学里复学,也一起回来了。

以凌昭的善心和他缜密的性子,在凌延在府里的时候,他都会让人把她喊进梅林里,再让人送她回小院,以防凌延在路上纠缠她。

在这短暂的会面时刻,她还可以当面向凌昭请教写字读书的疑惑。

而凌家九郎,这文曲星下凡的探花郎,会耐心而和蔼地回答她的问题,指点她的不足,甚至还会给她小小的奖励。林嘉忍不住摸了一下系在腰间的琉璃禁步,明丽的面孔露出了微笑。

只是没想到今日里从梅林深处出来的竟然是南烛。他带笑唤道:“林姑娘!"“咦,今天你不忙吗?”林嘉意外。

旬日里多是桃子在这边伺候,因为现在凌府已经形成了定例,公子们从族学回来休沐的日子,要在凌昭的水榭里接受他的考教和指点。

凌昭不会让婢女们围着弟弟们打转,书房里的事都让书童来办。

所以这种日子,南烛特别忙,桃子反而能偷闲片刻,送林嘉回去后还能稍坐坐,聊聊天。

南烛笑道:“今天过节呢,我们夫人替郎君们说了话,让公子给大家放假一日,让大家也喘口气儿。"

自凌昭回到金陵凌府后,就把凌府的公子们都拎着管教起来了,从他回来之后,凌延还真没怎么当面纠缠过林嘉了。

林嘉听桃子说过,凌昭留的功课把弟弟们愁死了。

偏所有的弟弟都怕他,没人敢偷奸耍滑。十六郎仗着年纪小,以前还敢在凌老爷跟前撒个娇,现在也在凌昭手里战战兢兢的。

林嘉想象了一下凌昭俊美的面孔硬拉成后娘脸的模样,用拳头抵住嘴唇,才忍住了笑,跟着南烛。往里走:“桃子姐在水榭呀?"

"是,”南烛道,"她今天忙。"

说话间就到了开阔的空地,刚好看到凌昭一套剑式走完,反手握剑收势的挺拔背影。林嘉的心雀跃了起来,迎着晨光脆生生地唤了声:“九公子!"

凌昭闻声回头,看到少女鲜花朝露般的娇靥。伴着晨光,袅娜娉婷地带笑站在那里等他回应。大清早的,真是让人心情好。

待她走近几步,裙面上有光影闪动,注目一看,原来是将他给她的琉璃珠子巧手地用丝线结网裹住,配上的精致的络子做成了禁步,随身佩戴。

心情就更好了。林嘉看到凌昭回头,微微支了下下巴,神情淡淡地走过来,

九公子心善但面冷,林嘉已经习惯了。南烛在沏茶了,她便手脚麻利地帮着把点心取出来摆碟。"今天怎么过节?”凌昭问,"傍晚前我会跟着姨母去给三夫人请安。"

林嘉回答,"会带上我们做的供果。""我姨母手巧,她做的点心果子三夫人也很喜欢,但有需要供果的日子,常叫姨母来做。"

"我会给姨母打下手的。"

刚刚愉悦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消散了。凌昭总觉得林嘉讲的这些不是他想听的。他点点头,吃了一块点心,擦擦手,终于还是问:“今天也会吃蟹吧?"

"会,三夫人院里的姐姐来知会过了,晚上上大厨房去领去。”过节了,林嘉很高兴,“府里待我们很好,螃蟹还有我的份呢。"

凌昭又点点头。是了,这才是他想听的。

想听她说怎么开开心心地吃螃蟹喝菊酒拜月神做游戏之类的高兴事,而不是在节日里忙忙碌碌地为别人操劳。听着心里就堵了起来。

这个中秋的早晨就和那些旬日的早晨差不多。

总体来说还是轻松愉悦的。凌昭指点了林嘉写的字,又把五日前提过的那本海外见闻录给了她。

这本书是他小时候买来收藏的,要找到颇是花了几日时间--他的书太多了,便是书房的书架也不能全装下,有些书是装进箱子里收起来的。

林嘉将新得的书抱在胸前,脆脆地跟凌昭道谢。

晨光里,总算看到探花郎眼睛里似是有了点笑意,应该不是错觉。今天九公子似是有些不高兴,林嘉也不敢问为什么。

总之是欢欢喜喜地带着新书回去了。有看不完的书,这日子感觉充实多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凌昭眸子里那一点笑意又淡去。连进来收拾东西的飞蓬都隐约感受到他身后的气息有些冷。

回到水榭,婢女们伺候沐浴更衣。

水榭这里虽被称作书斋,但其实什么都有。

所以内书房对男人来说常常是比正房寝院更重要的地方。因为当男子娶了妻子,就要和妻子共享正院,而内书房始终都是独属男主人一个人的空间,常常是妻子也无法干涉的地方。

凌昭尚未娶妻,日常里却也不常待在自己的寝院里,他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要远比待在寝院里的时间多得多。

也是因此,在他的身边,书房大丫鬟桃子的地位和说话的分量还高出了寝院里的大丫鬟。

凌昭沐浴完,见到桃子进来,忽然问:“桃子,府里的节礼是怎么分配的?"这问题问得突兀,桃子有点莫名,不知道凌昭想问的点到底在哪。

凌昭换了个说法:“你们今天也会分到秋蟹吧?"

“自然会。”桃子道,"大厨房已经来知会过了。柿子贪吃,还巴巴地去厨房问了详细,她说看见了好多螃蟹。主子们的这么大,我们的这么大。"

桃子说话的时候,还用手比划了。

但第一个“这么大”和第二个“这么大”并不是同样大。桃子说:“其余人的更小一些。"

螃蟹个头分大小,还分公母。

三房守寡,但想来厨房是不敢克扣三夫人和十二郎的份例。但林嘉那个姨母呢?她姨母不过是个妾室,没了夫主的寡妾,还是被正室打发到很边缘的地方居住。

凌昭知道三房不曾在用度上克扣过杜姨娘,他知道杜姨娘姨甥俩为什么会被打发到西路外缘那个排院里去住。但,他也知道,他知道的大厨房未必知道。

林嘉姨甥二人,还是从他给她们换了小宁儿开始,才能从大厨房领到热饭,而不是领到冷饭自己再热一回。

下人间这种捧红踩黑、趋炎附势是哪个府里都存在的,是天然的生存环境造成的,即便是凌昭也没有办法改变。

凌昭出仕七年了,见过许多官场的勾当。朝廷官场和一府众人的生存环境,其实有许多相通相似的地方。细节到,譬如克扣,譬如以次充好。

杜姨娘的份例本就比正经主子的低一个档,林嘉的该更低。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世上本来就有尊卑高低贫富,就算是他和四夫人的份例,也肯定要比凌老爷和老太太的低一个档。

这是凌昭认可并接受的。但凌昭想到的是,厨房那些肥壮结实的厨娘们,很可能会将该给杜姨娘和林嘉的份例还要再降一个档,以次充好地糊弄欺负她们二人。

有人人为地克扣林嘉,这是凌昭不接受的。

凌昭想起林嘉在晨光里的明俏笑容。她眼睛里有光,虽然是很期盼着过节。

在为数不多的交谈里,是可以听得出来她的生活有多单调的。

她不像妹妹们那样还有四季宴游,还可以参加诗会、雅集,还会有闺中的朋友邀请过府里小聚。

这个府里哪怕做堂会,以林嘉那谨慎的性子,也一定不会往前凑的。

就像没有他使人去唤,她在梅林里都从来不越界。

她甚至可能都没有府里别的寄居的亲戚更自由,

想到这一点,凌昭陡然意识到,林嘉被她自己的尴尬身份困在凌府的后宅里了。

因为大家子里规矩严格,包括垂花门在内的各门都有人值守。

女眷要出府,得有对牌。这对牌需要去主持中馈的人那里领取。如今府里是六夫人主持中馈。

当然也不是非要见到六夫人本人才能领。六夫人身边也有得力的仆妇、丫头协助她。

但府里别的、正经的亲戚可以直接去找管事的丫头,妈妈领取,林嘉却不能。因为她不是正经亲戚,她是跟着杜姨娘生活的,她被人视作是三房的人,而不是独立存在的。

一个府里,特别是像凌家这样的大家子,一府里光是仆妇就百十口子人。为着管理方便,各房会有专门跟打理中馈之人对接的人。

否则谁有事都往六房跑,六房还不成了菜市场吗?

林嘉若想要出门,得去向三房的人申请,可能是丫头也可能是妈妈,然后由这个人再去六房那边领取对牌。

中间多了这样一道转折,以她柔软、小心、谨慎又克制的性情……凌昭几乎能肯定她一定没有主动地、单独地出去过。

或许有可能跟着妹妹们出去过,但要她自己为着自己的什么原因出府,一定是没有的。

凌昭忽然问:“杜姨娘是金陵本地人吗?"大过节的,这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突兀。

这时候就体现出桃子的素质来了。作为大丫鬓,除了有办事的能力,还要有足够强的收集信息的能力。尤其是近来,关于林嘉的信息。

“不是。”桃子立刻就能回答,“杜姨娘和林姑娘母亲的家乡在陵县下面的镇子上,坐船要走三天才能到。"

凌昭默然。

因为除了对牌,林嘉无法出门还有一个原因是杜姨娘几乎根本出不了府。

一个女人一旦进入了这种大宅里做妾室,想要出门基本上只有三种方式,要么被夫主带着出门,要么被主母带着出门,要么娘家离得不远,夫家又宽仁,派个婆子半盯半伺候地陪着回次娘家。

最后一种方式几年不见得能有一回。

寻常人家的正妻也不是随便能回娘家的,何况是妾,何况是高门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不是调侃玩笑,而是一句客观的陈述。

似凌府这种深宅大院,有些女人一顶小轿从角门抬进来,一辈子就再没见过垂花门外的世界了。

桃子不知道凌昭是怎么回事,晨练回来沐浴完,只突兀地问了她两个不相干的问题,便垂下了眼眸不再说话。

那骨节分明、带着笔茧的修长手指缓缓地轻叩桌面,一下一下地,弄得桃子不由得跟着这节奏屏住了呼吸。

许久,凌昭缓缓抬起眼。

“把我的……”说了半句却戛然而止。

似这种节庆日子里的菜肴份例都是有定量的。凌昭虽然茹素,但厨房也会准备他的份例。他尽可以不用,到时候赏给下人们,大家俱都体面。

类似的情况都是这么操作的。

谁得了赏,谁没有赏,就是下人们之间的较量了,大家都会盯着。

凌昭有心将自己那份秋蟹给林嘉,却不想被厨房或者四夫人的人窥探到,

家族聚居的深宅大院这一点特别讨厌,就是有些事很难完全避开别人的耳目。

这种事很难避免,别说普通家宅,就是宫房里都杜绝不了的。宫子里甚至更过分,甚至已经不是打听,而是窥探和窃听了。

凌昭在宫闱行走多年,遂养成了话少的习惯,既然无法避免,那就干脆绕开内院。

凌昭改口:“……不,叫季白来见我。"桃子匆匆去了。

过了晌午,才歇过了午觉的时间,南烛就抱着竹篓去拍排院的门,见到杜姨娘一脸可爱笑容地问候只道:“桃子姐让我给林姑娘送来的。"

篓子里的几只蟹又肥又美。

林嘉从屋里出来时,杜姨娘正在拿冬瓜糖给南烛吃。

南烛半边腮帮子鼓着,跟林嘉笑着打招呼:“桃子姐叫我给姑娘送来的……"

现在林嘉早就明白了,所谓“桃子”是如何如何的,都是凌昭让的。她忙“哦”了一声,说道

“帮我谢谢桃子姐。"南烛笑着应了。

南烛走了,杜姨娘跟林嘉说:“桃子姑娘可真体面。"

恰如凌昭所想,三夫人日常里不会克扣杜姨娘,但她却管不到大厨房。大厨房是后宅的油水重地,自成一派利益体系,谁个能扣,谁个不能扣,厨娘们心里门清。

杜姨娘这种,自然就属于“能扣”的群体了。像这种节庆日子不经三房的手,由大厨房直接分过来的东西,量少了、体积小了、质量差了之类的,她早就习惯了。

"看这个头大得,跟主子们的差不多了。”她高兴地说,“大丫鬟当真是体面呀。"桃子俏丽干练,言谈举止不卑不亢地,一看就是得信的大丫鬟。

规矩上来说,大丫鬟的份例是要低姨娘一等的。但规矩和份例都是死的,人是活的。

杜姨娘守寡,她也就只有这份例了。受宠的大丫鬓却有主人给的各种打赏。

而后者的价值很可能远超前者。所以受宠的大丫鬟比不受宠的姨娘体面,也是常态。

正感慨,隔壁的肖晴娘这时候探头探脑地进来了:“在干嘛呢?"“刚才那小孩谁呀?”她扫听,“之前好像也见他来过?"“咦,你们这螃蟹好大!也是府里分的吗?”

王婆子是想将篓子提进厨房里的,还是被肖晴娘看见了。

肖晴娘这等能住在府里的亲朋故旧,就比住在凌府后巷的那些强了许多。至少是关系更亲近些或者是更被照顾些。

肖晴娘和她的母亲弟弟也是自己开伙的,凌府也是按月给一份米粮,且她家这份米粮的标准就高于林嘉。

林嘉是按看凌府后巷的标准走的,毕竟她不是凌家人的亲戚,也不是故旧,终究只是妾的亲戚,

但她们又比不上杜姨娘,杜姨娘是正经有纳妾文书的妾室,享受妾室的份例,肖晴娘看到这么肥美的螃蟹,以为是的杜姨娘的份例。

在这府里做个姨娘,也能过得比她好。

杜姨娘避过了不答,只笑着问:"你们也有吧?"“刚才有人送来了。”肖晴娘道,“没你们的大。"

她说着,眼睛落到了林嘉的裙子上,移不开了:“嘉嘉,你这是……刚玉?"

那四颗琉璃珠已经全弄好,做成了禁步,系在了腰间,沉沉垂着压着裙面。阳光好的时候,能在裙面上打出水波似的光芒。

这么大颗要真是刚玉的话,可得多贵重,

林嘉决定把琉璃珠做成饰品的时候就想到了会被肖晴娘看到。她拨了拨琉璃珠,笑道:“你真敢想,是琉璃。"

闻听是琉璃,肖晴娘才松了口气,走过去捞起来细瞧:“琉璃能这么透啊?

林嘉道:“再透也是琉璃,而且还没孔,都穿不了丝绳,费我姨母好大力气勾了这样的丝网。"

虽然这么听着宛然是在说“这琉璃珠子不值钱”,可肖晴娘拿在手里,“嘿”了一声想放下,却

觉得怎么这么好看呢?意放不下。

“这哪来的?”她道,"也是十二娘给的吗?"

十二娘给的那个琉璃手串也瞒不过她,早就被她看到了。但那东西来路光明正大,倒不必遮掩。

而凌昭给的琉璃珠子,林嘉早有腹稿,流畅回答道:“不是,是我帮一个姐姐抄佛经她给的谢礼。原也是她得的赏,主人家小时候玩过的,现在不要了的。"

她们这些寄人篱下之人,或多或少地手里有些活计,赚些微薄银钱贴补家用。说帮人抄经文,听:起来也很正常。

肖晴娘也知道三房经常也是要经文供奉的,以为林嘉说的“一位姐姐“是三房的丫头,便信了,恋恋不舍地放开了手道:“姨娘手可真巧。"

她在小院里转了一圈,吃了点干果,与林嘉、杜姨娘闲聊了一会儿,她弟弟过来喊她:"娘叫你回去帮忙。"这才走了。

杜姨娘还跟林嘉道:“虎官儿这个头窜得真快。"

虎官儿就是肖晴娘的弟弟,他也在凌家的族学里附学,跟十二郎等人是同窗。林嘉道:“再长就赶上我了。"杜姨娘道:“咱们准备开工吧。"

几个人言笑晏晏地撸袖子系围裙,开始做祭月用的点心果子。

隔着一道墙,肖晴娘回来帮忙。

今日中秋,凌府给了节礼,也有螃蟹,也有杜姨娘她们那里没有的菊花酒。

毕意肖晴娘一家不是凌家人,不必守孝。府里按着正经走礼送的东西,也算样样齐全。

肖晴娘的母亲肖氏喊她回来也是帮忙做祭月用的点心果子。府里给的螃蟹先泡在水缸里。

肖晴娘系上围裙,道:“隔壁的螃蟹可大了,这么大。"她还比划了一下。

“吹牛。”肖氏笑骂,"这么大的得是各房正经主子才用得上的。隔壁的,能轮到她?"

肖家虽然败落,可从前也过过好日子,肖氏也曾经是主母,现在让她和这个妾室比邻而居,她膈应好久了。穷和身份是两回事。商人巨贾再富有,见到穷官也得跪,

人穷只是一时的,忍一时艰苦,让儿子好好努力博取功名就是了。没了身份才是真正的跌落。"没吹牛,是真的。”肖晴娘坚持道

"怎地现在就送过来了。”肖氏觉得不对,多问了句,“生的熟的?"”当然是生的,活的,还会动呢。”肖晴娘道。肖氏的手顿了顿。

隔壁与她们是不一样的,虽也有独立的小灶房,但她们其实是凌府的人,伙食是走大厨房的。并不像肖家母子三人,是自己开伙。

杜姨娘份例里的螃蟹,应该是厨房做熟了晚上才送过来的。“或许是她们自己花钱买的。”肖氏猜测说。

隔壁的杜姨娘姨甥两个虽然日常里也做些活计托人送到外面贩卖,但杜姨娘其实是有月银的。她一个月有二两的月银,府里还按四季给她衣裳料子,日常里有胭脂水粉、茶叶、熏香、点心,夏日里有瓜果,冬日里有炭火。

一墙之隔的两个院子比起来,杜姨娘的日子常叫肖晴娘羡慕。其实以杜姨娘的份例,富养她那个外甥女绰绰有余了。

但肖氏冷眼瞅着,林嘉过得虽不寒酸但也不奢侈。杜姨娘显然没有在她身上花很多钱,她们甚至也和她这边一样,时常做些小活计赚些银钱。

肖氏猜想,杜姨娘可能是把钱都攒起来留着养老,或者是给外甥女攒嫁妆。到底是哪一种,端看她的心有多善了。但不管怎么样,有凌府的供养,隔壁院子的日子过得是比这边好的。

“当初,六夫人说也给我们月银,老太太都同意了,娘就不该推掉的。”肖晴娘嘟囔说。觉得她娘委实假清高了。

肖氏用力地揉面,冷声道:“咱们孤儿寡母,借着凌府求个存身之地,只是为着不受人欺。可不是来讨吃讨喝来了。别丢你爹的脸。"肖晴娘垂下头去。

肖氏手里其实还薄有资财的,都是从如狼似虎的族人口中保全下来的。

当初为着丈夫治病家财就散去了一半,丈夫死了,凶狠的族人为吃绝户差点弄死了虎官儿。田地房产保不住,她带着女儿,儿子和一些细软奔逃投奔了凌府,因一点故旧关系受凌府庇护。

手里虽还有些钱,但得考虑女儿出嫁,儿子还没长大和未来读书的花销。肖氏一直过得很节俭。但即便如此,也只肯接受凌府一份接济的米粮,多一点不肯再要了。连凌府要给的小丫头也不要,一应生活都自己动手。

老夫人赞过她的风骨。四时年节或者好日子,府里都会打发人送节礼过来。

儿子虎官从懂事起就过这样的生活,倒习惯了。

女儿晴娘却还记得从前的好日子,总是摆脱不出来。

肖氏看了一眼肖晴娘,训斥道:“隔壁过得再好,也不过是个妾。我们岂能与她一般。"

她发怒,肖晴娘便不敢再嘟囔,闷着声给她打下手,

只干了一会儿,忽然道:“刚才来给隔壁送螃蟹的,是个小厮。"她也是才想到,故而说出来。肖氏皱眉:“怎么会是小厮?"杜姨娘若是自己掏钱买食材,都是委托厨房的人或者门子上的人。

不管哪个,在内宅里,她一个做姨娘的能接触到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全是妇道人家。

内院里也有小厮,都是年岁小还不必避嫌的孩子,多是公子、老爷们的书童、跟班,在内院里跑腿、传话的。“真的是小斯,比虎官还小点。”

肖晴娘道,“我当时便觉得有些奇怪。"肖氏撇撇嘴:“是三房十二郎身边那个吧?”

虽然杜姨娘百般捂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十二郎又不止纠缠骚扰过林嘉一回两回,肖氏就住在隔壁,多少是知道了一些

“不是,三房十二郎那个僮儿我认识。”肖晴娘肯定地说,“这个不是十二郎的那个。"

一时母女俩都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肖氏哼了一声,冷声道:“你以后少往隔壁去。"“不要被她们带坏了名声。"“我们家可是正经人家。"

肖晴娘不敢再说话,可心里总还是想着林嘉那边,

娘说那个杜姨娘省着钱呢,没怎么在林嘉身上花钱,可就这样,林嘉吃用都还是比她好。

她辛苦做的女红拿去赚钱,都花在弟弟身上了。

事实是,家里翻身都要靠虎官儿,以后她嫁了要全靠虎官儿给她撑腰--耳朵都听出茧来了。

可就凭现在这样子,她能嫁个什么人家?嫁个寒酸秀才,每日里灰头土脸地上灶刷锅吗 ?

小时候父亲还在时呼奴使婢的美好日子好像上辈子的事了。肖晴娘心里涌上了无限的委屈难过低下头去不让母亲发现自己眼中的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