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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小说是时间的艺术,绘画是空间的艺术,《红楼梦》则穿越时空,在情节细节上突出诗情画意,如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醉眠等,引无数画家描摹;在叙事进程中植入绘画技法,如千皴万染、横云断岭、云龙作雨等,提升小说艺术水平,丰富创新中华文化。画解红楼,即以绘画理论、技法解读红楼叙事,探寻《红楼梦》对绘画技法的借鉴和应用,探讨传统诗书画艺的相互交融,领略中华文化的丰厚底蕴,启迪智慧,启发创新。

作者

杨贵堂

脂批中,直接言称“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仅有一次,就在第一回中的楔子部分,介绍书的来历: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

此处有脂批:

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后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蔽)了去,方是巨眼。

▲ 元·黄公望《水阁清幽图》南京博物馆藏

中国山水画中,画烟云是一种必须,可以调节画面韵律和节奏;同时也是一种复杂的技巧,云雾缭绕,变幻无穷,画面更显悠远深邃,收神奇之效。

所谓“画家烟云模糊处”,应指使用或淡或浓、形态各异的烟云,形成掩映、遮蔽乃至神秘、玄幻的艺术效果。

正如脂批所言,“后文如此处者不少”。如第二十八回: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

此处有脂批:

峰峦全露,又用烟云截断,好文字。

宝钗宝玉“未免有情”,前八十回中,有四次在宝玉面前表现出小女儿之态。

第二十八回回目中有“薛宝钗羞笼红麝串”,说的是:

(宝钗因)昨日见了元春所赐的东西,独她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偏在这时,宝玉要看她的红麝串子:

宝钗原生得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她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 ,不觉就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

这一情形,又被黛玉逮个正着。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

正是,欲说还休,欲盖弥彰。

此前,第八回中,宝玉仔细看了宝钗的金项圈:

因笑问:“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莺儿笑道:“是个癞头和尚送的,他说必须錾在金器上……”宝钗不待说完,便嗔她不去倒茶,一面又问宝玉从哪里来。

脂批云:

“嗔”字一劫(截),劫(截)妙。

又是烟云截断技法。

第三十四回,宝玉挨打,宝钗探视:

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红了脸,低下头来。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见她又咽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

此处又有脂批云:

行云流水语,微露半含时。

也还是烟云模糊的意思。

到了第三十六回,薛宝钗中午来到怡红院,进入绛芸轩,贾宝玉正在午休,袭人坐在一旁绣兜肚,累了,要出去走走。宝钗随即接替袭人,坐下来接着绣兜肚: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儿,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

又作幻笔,烟云模糊。只是,从此以后,宝钗在宝玉面前,收起了小女儿之态。

尹均生主编《中国写作学大辞典》,则将烟云模糊法提升为古典小说表现技法,称其涵盖了《红楼梦》全书,恐有扩大化之嫌。应该说,《红楼梦》亦真亦幻,以幻写真,烟云模糊,只是其中技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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