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语人
冷秋月死了,她的生命终结在了冬至交九,那个天寒地冻的夜里,她短暂的一生,就如这季节一样,萧条而寒凉:
“儿媳不再喊叫,不再疯张,不再纺线织布,连扫院做饭也不干,三天两天不进一口饭食,只是爬到水缸前用瓢舀凉水喝,随后日渐消瘦,形同一桩骷髅,冬至交九那天夜里死在炕上。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在给她脱净衣服换穿寿衣的时候,闻到一股恶臭,发现她的下身糜烂不堪,脓血浸流……”
这个女人,虽然是作者笔下虚构的人物,但她的悲惨遭遇,还是引起读者们强烈的共鸣共情,让我们感同身受,心绪难平,冷秋月死后,四个凶手无处遁形,他们一起合谋,杀死了这个白鹿原上,无论样貌还是女红都很出众的女子,我的笔墨,会揭开一个蓄谋已久的真相。
冷先生的择婿标准,现实而世故
冷秋月,人如其名,花开花谢,昙花一现,犹如悬在夜空中的孤月,虽然繁星无数,她却独自清冷。
其父冷先生,是白鹿原上的外来户,靠着精湛的医术,悬壶济世,他的德高望重,赢得了白鹿原父老乡亲的尊重:
“冷先生看病,不管门楼高矮,更不因人废诊,财东人用轿子抬他或用垫了毛毯的牛车拉他他去,穷人拉一头毛驴接他他也去,连毛驴也没有的人家请他他就步行着去了,财东人给他封金赏银他照收不拒,穷汉家给几个铜元麻钱,他也坦然装入衣兜,穷的一时拿不出钱的人,他不逼不索,甚至连问也不问,任就诊者自己到手头活便的时候给他送来,他落下了好名望。”
原著里,寥寥几笔,给我们勾画出了一个医者仁心的冷先生,他真正做到了救死扶伤,造福乡里,淡泊名利的境界,和当今无钱医治,被医院拒之门外,只能绝望等死的世态相比,真的是难能可贵,道高德重,让人心里肃然起敬。
冷先生的好名望是有因果的,他用正直和慈悲,不但让自己在白鹿原站稳了脚,也在百姓心里扎下了根,所以,他父亲冷老先生去世时,十里八乡来送葬的人蜂拥而至,金字匾额和挽绸挂满半条街,即使是当地的大户白嘉轩和鹿子霖,也不可能这么深得民心。
可人都是多面体,正直慈悲的表象下,藏着冷先生不为人知的一面,不苟言笑,正襟危坐的冷先生,坐在那张乌黑铮亮的椅子上就诊,人们发现他比老冷先生更冷,永远是一副面无表情,不悲不喜,宠辱不惊的样子,让人不敢亲近。
而冷先生不但对外人是这副样子,对于家人也是如此。
冷先生只有两个女儿,膝下无子,冷家有女初长成,女大当嫁,他也和无数的大家长一样,开始给两个女儿物色婆家。
读原著时,我一直觉得冷先生会和白嘉轩,鹿子霖不一样,后者祖辈务农,学识上也就是识文断字,不是睁眼瞎,可冷先生不一样,学富五车,医术高超,不折不扣的文化人,他们在眼界和格局上,不是一个层面的,白嘉轩和鹿子霖选择儿媳妇,也许会世俗的去衡量利弊,而冷先生会把女儿的幸福当做首选条件。
可我还是高估了冷先生,他的现实和世故,和白嘉轩,鹿子霖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也不难理解,他的所作所为很符合那个年代,儿女联姻,藏着父辈的精明和算计。
冷先生托白嘉轩作媒,把大女儿冷秋月,许配给了鹿子霖的大儿子鹿兆鹏,又托鹿子霖牵线搭桥,准备把二女儿许配给白嘉轩的大儿子白孝文。
表面上和鹿子霖称兄道弟,实则俩人明争暗斗的白嘉轩,一看冷先生的大闺女做了鹿子霖的大儿媳,他觉得自己的大儿子订冷先生的二闺女太那个了,不甘人后的白嘉轩,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自己着急抱孙子,想找个年纪大点的儿媳妇,把冷二闺女和白孝武配了对。
而即使是这样,冷先生也相当满意:
“冷先生十分满意两个女儿终身大事的安顿,他不是瞅中白鹿两家的财产,白鹿原上就家当来说,无论白家,无论鹿家,都算不上大富大贵财东,他喜欢他们的儿子,也崇敬他们的家道德行,都是正正经经的庄稼人,更重要的是出于他在白鹿镇行医久远之计,无论鹿家,无论白家,要是得罪任何一家,他都难得在这个镇子上立足。”
大家相信冷先生的这一番说辞吗?我真是觉得虚伪至极,口是心非。
如果原生家庭可以选择,冷秋月下辈子一定不会选择这个虚伪冷酷的爹
女人的婚姻,是她的第二次投胎,前半生的幸福,来自于原生家庭,后半生的幸福,来自于白头偕老的那个男人。
可我们不难看出,冷先生不是在给女儿找丈夫,而是在给自己找女婿,他所有的选择标准,没有一样是出于和女儿情投意合,品貌相当,能否带给女儿幸福的考量,而全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可冷先生太表里不一,假仁假义了,他说他不是看重白鹿两家的财产,说得言不由衷,越是这样说,说明他在意的就是白鹿两家的财力,势力,威望。
没错,在白鹿原上,白鹿两家确实算不上大富大贵,正是冷先生有自知之明,知道大贵之家,自己也高攀不起,所以,他盯上了白鹿两家,自己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算门当户对,势均力敌,而且白鹿两家,就像白鹿原上的两根擎天柱,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自己这个没有儿子顶门立户的外来户,想在白鹿原上扎根立足,不可撼动,只有抱住这两棵大树,才可以遮风挡雨。
没错,在原林上出类拔萃的鹿兆鹏和白孝文,确实让冷先生刮目相看,如果自己有儿子,他也希望像这两个后生这样一表人才,他说喜欢白鹿两家的儿子,喜欢白鹿两家的家道德行,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借口,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进白鹿两家做长媳,他不过是利用女儿的婚姻,满足自己的需要,巩固自己的根基。
在重男轻女的年代,无论冷先生女儿多出众,家境多优渥,自己多受人尊敬,可断子绝孙这个事实,还是残酷地摆在他面前,让他自觉低人一头,平时他威严冷峻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自卑又不安的心。
一个女婿半个儿,有了鹿兆鹏和白孝文这两个出色后生做女婿,弥补了冷先生膝下无子的遗憾的同时,强强联合的婚姻,也稳固了自己白鹿原上的根基,这是他的两个目的,而第三个目的,真的是冷秋月最大的悲哀,她假仁假义的父亲,为了和自己不相关的事,竟然不顾女儿的幸福,不惜利用女儿的婚姻当做粘合剂,来维护自己的光辉形象,他是解人病痛,救人性命的医者,却亲手扼杀了女儿的人生。
“他也许不光凭他冷峻的眼光看得出,而是凭他冷峻的神经感觉到了,“交农”事件之后,白鹿两家不好愈合的裂痕,他像调配药方一样,冷峻地设计而且实施了自己的调和方案,不管白嘉轩和鹿子霖心里真恨假爱也不要紧,哪怕维持一种表面的和谐亲密也是好的。”
被任命为乡约的鹿子霖,执行史县长的命令收印章税,苛捐杂税让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白嘉轩怒从心起,匿名暗中挑起向县政府交农具的“交农”事件,以示抗争,鹿子霖心知肚明是白嘉轩所为,虽看破不说破,让明争暗斗的两个人,更加面和心不和。
于是,冷先生温酒设宴,请来两个亲家,做起了和事佬,说不结亲是两家,结了亲是一家,这个白鹿村离不开嘉轩,也离不开子霖,你俩人捏合好一好百好,我是钦佩你们两家人的品行,可不是图地多房宽牛高马大,白鹿原上只有一个“仁义”村庄,甭忘了是县令亲自写的字栽的碑…
我就想说,你一个郎中,看好你的病,救好你的人就行了,你又不是族长,怎么手伸得那么长,以老大哥自居,调解起恩怨纠葛来了?其实白嘉轩鹿子霖和睦相处,冷先生才能相安无事,他在村里威望高,两家有什么事,都找他,他谁都不想得罪,用儿女婚姻做粘合剂,成为亲戚,有利于和平共处,各自安好。
最重要的是,如果冷先生不知道鹿兆鹏不喜欢冷秋月还有心可原,可他不仅知道,为了自己的目的和利益,还一意孤行地把女儿送进火坑,这才是他这个做父亲最大的恶和失职。
四个凶手合力扼杀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
冷先生千挑万选,高看一眼的女婿鹿兆鹏,是个接受了新教育新思想的新青年,他是反封建的斗士。
他向往的,是两情相悦的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对包办婚姻深恶痛绝。
可鹿兆鹏让人不齿的地方在于,他一边反对父亲无视自己的感受订下婚约,一边又向封建礼教妥协娶了冷秋月,更恶心的是,不爱她,就别伤害她,鹿兆鹏不爱冷秋月不但娶了她,新婚之夜还和她圆了房,让她经历了男女之事,带给了冷秋月身体一种颤栗的焦灼的渴望。
婚后三四天,他就拍屁股走人了,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为了所谓的革命事业,和白嘉轩之女白灵假扮夫妻,弄假成真,让白灵未婚先孕,而白灵竟然是自己一奶同胞的亲弟弟鹿兆海的未婚妻,更过分的是,他为了让鹿兆海认清现实主动退出,安排弟弟送白灵去乡下待产,这就是鹿兆鹏毫无底线,罔顾人伦,追求的自由婚姻,朋友妻都不可欺,何况是自己的亲弟弟。
做了错事的鹿兆鹏,不但对冷秋月毫无愧疚之心,反而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他始终认为他们的婚姻是父母一手操控的,冷秋月的悲剧也是时代造成的,他喜欢白灵这样有思想有内涵的新女性,愿意和她相伴一生。
而白灵身上的不认命,正是冷秋月缺少的品质,仙草和白赵氏给白灵缠足,她小小年纪,哭出杀猪般的惨叫反抗,让白嘉轩心疼的改变了主意,下令谁在缠白灵的足,他就把谁的手砍掉。
看两个哥哥去上学,白灵跟白嘉轩提出她也要去念书,而且要进城接受新式教育,白嘉轩让步了,把她送进村学堂,哄骗她说她太小,进城大人不放心,等她长大了再说。
等白灵写得一手好字并过目不忘,一遍成诵,再次要求进城接受更高的教育时,白嘉轩和仙草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认得几个字不是睁眼瞎就行了,该学针织女红了,白灵却突然失踪,自己进城上学去了,面对找上门来的白嘉轩,她用一把大铁剪抵在脖子上,对白嘉轩说:“爸,你要是逼我回去,我就死给你看。”
正是白灵的勇敢和魄力,震慑住了白嘉轩,白灵不但走了自己想走的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也为自己改了命。
而正因为冷秋月的认命,才是她一生悲剧的根源,不管是当女儿时,被父母安排了婚姻,还是婚后发现自己不是鹿兆鹏的心中所爱,她有无数次不认命,改写命运的机会,都让她错过了。
对此,公公鹿子霖是什么态度呢?
如果鹿兆鹏娶的不是冷先生的头生女而是别个任何人的女子,兆鹏实在不愿意了就休了算了,但对冷先生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
这是鹿子霖的想法,让鹿兆鹏休妻,就等于伤了他和冷先生的和气,宁可维持这样的局面,这件事也是万万做不得的,他们的面子,比儿女的幸福重要的多。
再看冷先生,嫁女儿是为了达成自己的三个目的,让女儿在无性无爱的婚姻里委曲求全,忍辱偷生,是他套在冷秋月身上的一把枷锁,只有这样的女人,才符合他心中的恪守妇道,从一而终。
未嫁从父、出嫁从夫,进了鹿家的门,冷秋月生是鹿家人,死是鹿家鬼,痛苦和幸福都是她的宿命,命该如此,嫁谁都一样。
鹿兆鹏发动农协被田福贤抓起来,冷先生用半生的积累营救鹿兆鹏,不是怕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的女儿失去幸福,而是怕女儿成了寡妇没办法从一而终。
鹿兆鹏出狱后,冷先生求朱先生给鹿兆鹏递个话,跟冷秋月生个孩子,让她在鹿家待得名正言顺,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女儿有所依靠,老有所养,而是为了让自己这张老脸,在白鹿原不至于颜面尽失。
冷先生的冷酷,鹿兆鹏的无情,鹿子霖的漠视,还有那个时代的封建礼教,这四个残忍的凶手,一起向冷秋月露出狰狞的面目。
鹿子霖的那一把麦草,成为压垮冷秋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婚之夜,让冷秋月初尝鱼水之欢,留给她前所未有的颤栗后,鹿兆鹏踪迹全无,冷秋月压抑着内心对性爱的渴望,和盼着鹿兆鹏回心转意的期待,在鹿家的四合院里度日如年,熬着日月。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希望一点点破灭,她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黯然失色。
一晚,醉酒后的鹿子霖,错把开门的冷秋月当成了老婆,搂在怀里,动手动脚,冷秋月像被电击了一样,新婚夜那种颤栗的感觉涌遍全身,但她很快意识到公公的失态,她把鹿子霖推开。
越想越气的冷秋月,明知道公公当时喝醉认错了人,可第二天,还是给鹿子霖的饭碗里埋了一把麦草,暗示他是吃草的畜牲,为自己讨个公道,可老奸巨猾的鹿子霖不但没有羞愧之心,反而若无其事的把麦草上的饭吃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这下冷秋月不淡定了,也对自己的举动心生悔意,更可怕的是,那晚公公抱着自己的情景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让她浑身燥热难耐,欲望如火,让她失去理智。
那晚,她趁婆婆不在家,炒菜热酒,描眉画眼,和平时判若两人,鹿子霖怎么能看不出儿媳妇的意思,他在豆芽菜里放了一把麦草,当冷秋月吃了一口又吐出来之时,鹿子霖声色俱厉的说:“学规矩点!你才是吃草的畜生。”
鹿子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反击,让冷秋月的精神溃不成堤,她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她和鹿兆鹏有夫妻之名,没夫妻之实,而就在这一刻,作为鹿家儿媳妇的身份,在和鹿子霖撕破脸那一刻也不复存在。
她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又正直盛年,对爱的渴望,对欲的克制,让她几近崩溃,鹿子霖那晚的冒犯,再次唤醒她身体里潜滋暗长的欲望,鹿子霖不动声色的吃下麦草上的饭,给了她一个错误的暗示,她不顾廉耻和底线,把鹿子霖当做了放纵的突破口,而洞穿她心思的鹿子霖的一把麦草,粉碎了她的异想天开,也击垮了她苦苦支撑着的精神支撑。
冷秋月疯了,她走在街上胡言乱语:“俺爸跟我好…我跟俺爸好…你甭跟俺阿婆说哦。”
风言风语中家丑外扬,鹿子霖和冷先生颜面尽失,威严扫地。
他们把她关在了家里,失去了自由的冷秋月,如泣如诉的控诉撞破窗户直扣人心:
“我有男人跟没有男人一样守活寡。我没有男人我守寡还能挣个贞节牌,我有男人守活寡倒图个啥?你娃子把我瞅不进眼窝,你爸跟我好得恨不能把我吸进鼻孔儿……你不上我的炕你爸爱上……”
这个比田小娥还可怜的女子,如果在清醒的时候有这样的控诉,命运也不会如此悲催。
为了让家门不幸及时止损,冷先生给冷秋月灌了一碗药,把她毒哑了,这个一肚子委屈和苦痛,却没办法发泄排解的女人,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凄凉离世,大家在给她穿寿衣时,闻到一股恶臭,发现她的下身糜烂不堪,脓血浸流,由此可见,她潜意识里,觉得伤害了自己,就等于摧毁了欲望。
冷秋月的不幸,让我五味杂陈,泪湿眼眶,她是作者笔下虚构的人物,但我相信,那个时代,一定有无数个这样的女性,她们无力和命运抗争,成为男权社会的牺牲品。
冷先生医术精湛,却虚伪至极,他打着慈父的名义,看似为女儿谋划幸福,实则为自己打下根基。
鹿兆鹏自私冷血,他和世俗抗争没错,却不该对冷秋月不爱而娶,如果他誓死不从,冷秋月嫁给谁,都不至于遭受无性无爱,半疯半魔,毒哑丧命的结局。
鹿子霖的冷酷决绝更让人发指,如果说他确实在酒醉状态下,对儿媳无礼,有错在先,当发现碗里的麦草后,就应该羞愧难当,要么跟儿媳作出解释,要么就默不作声谨言慎行,冷秋月也会规行矩步,即使她的想法偏离了轨道,鹿子霖也能通过正确的引导让她回归原位。
可鹿子霖却用羞辱冷秋月的方式,直接置她于死地,让人唏嘘不已。
那个宗法礼教森严的时代,助推了冷秋月的悲剧,她压抑的人性,在世界上扭曲的宣泄,注定在暗夜的污浊里沉沦。她的悲惨离世,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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