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是一个地主婆。是一个没有穿过绫罗绸缎,没有使唤过丫头仆人,靠着讨饭养活三个孩子,最后饿死在病床上的“地主婆”。
我老家是湘中一个基本与外界隔绝的小山村,离我家最近的邻居住在对面山腰上。
奶奶是我家童养媳,与爷爷青梅竹马。两人婚后育有四个儿女,我父亲是老大。一家人靠守着祖辈开荒留下的几亩薄田度日。祖父平时在家务农,农闲时给人打短工或倒腾点乡间小买卖,省吃俭用,除维持基本温饱外还能略有盈余,虽然粗茶淡饭,日子却也过得和和美美,平静如水。
解放前夕,我家一个在国民政府做大官的远房亲戚,突然回到乡下,把家中田产以白菜价甩卖,随后去了台湾。祖父见有这样的发家机会,便倾尽所有,还找亲戚借了一点,买了二十几亩良田。
那一年年初我父亲结婚了,年底便有了我哥哥。真是喜事连连,一家人其乐融融,憧憬着今后的美好生活。
一场狂风暴雨,瞬间摧毁了这一幕岁月静好。
土改时,因我家田土在村里最多,理所当然地成了地主。祖父在一场触及灵魂的批斗会后,跃进了村里的深潭,临死时也不忘把身上唯一的一件土布褂子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岸边。
那年他四十岁,我奶奶三十九岁。
祖父死时,家中已经一无所有,连喂养的两只鸭子也被村里的贫下中农没收了。奶奶只能用一张破席埋葬了他,带着家中三个未成年的儿女住在一个四面透风的茅棚里苦熬度日。有一天夜里,风雨交加,连茅棚也垮了,一家人冻得瑟瑟发抖却无处可去。
万幸的是,我父亲早年在长沙城里做学徒时参加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解放后成为了国家干部,每个月还能寄一点钱回家接济一下。
一个寡妇带着3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就这么在那个封闭而又保守的小村庄里举步维艰地生活着。
茅棚垮了之后,我父亲想办法筹钱又再搭了一间小棚子给母亲和弟妹容身。虽然每个月我父亲都会寄一半的工资回家,但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家徒四壁,所有的家当就只有一张三条腿的床。所以农闲时,我奶奶就只好带着儿女讨饭为生。为了给奶奶减轻负担,我父亲后来又想办法把小妹妹带到了长沙城里读书。再后来,大姑姑嫁人成家,小叔叔也慢慢长大,老家的房子也在逐步升级换代,从最开始的破茅棚子换成了土砖房,又慢慢地从土砖房换成了红砖房,奶奶的日子才一步一步的好转起来。
我奶奶是一个没有文化的乡下妇女,她根本就不知道地主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记得有一次公社开批斗会,她是地主婆,自然要去带高帽子陪斗。然而她回家时却很高兴。我奇怪地问她为什么高兴?她告诉我她评了一类。她以为一类就是最好的,却不知地、富、反、坏、右五类份子中,地主是第一位要被批斗的对象。
奶奶虽然受尽磨难,但却生性善良。也许是那段拖儿带女要饭的日子印象太过深刻吧,但凡家门前有讨饭的经过,无论如何,她总要抓一把米给人,实在没有,红薯也要给一个。家中进了蛇、蜘蛛等小动物,也只是拿着竹杆敲着地面,把它们请走。
七十年代,由于父母工作繁忙,再加上那年的一号战备令,我被疏散到乡下,和奶奶一起度过了几年幸福时光。每天清晨,我和奶奶同时出门,我往山下几里路外去读书,奶奶却往山上走。
去学校的小路是沿着河边的,每当我在河边的路上略有停留时,便能听到身后的山顶上传来一声苍老的声音“五伢子哎,莫玩水呐”。回头,我便能看到山顶上那小小的模糊身影。我知道,她一直要看我进了学校门才会转身回去。
奶奶晚年瘫痪在床,大小便不能自理。因我父亲和小姑姑远在长沙,大姑姑嫁到了隔壁村,只有一直未婚的小叔叔能陪着她。期间,为了打消后来带着遗腹子嫁到我家的小婶婶的顾虑,我奶奶也曾在大姑姑家住过一段时间。
尽管小叔叔和小婶婶尽心尽力地侍奉着,但在那个喝水都要靠一桶一桶挑上山的村子里,失能老人的生活总归是不甚体面的。
在患病十年后,在看到小儿子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归宿后,她老人家决意不吃不喝,数日后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母亲不在身边的日子里,这个苦了一辈子的“地主婆”是我唯一的依仗。听闻她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不禁潸然泪下。那一声声亲切的呼唤一直在我耳边萦绕回荡,久久不散。
她那旧式妇女的善良、勇敢和坚韧,给我点燃了一盏不灭的心灯,照亮了我后来的人生道路。
#心晴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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