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智商和情商都很出众的人,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
公元前196年,昏暗的长乐宫钟室,淮阴侯韩信被五花大绑按倒在地,芭比Q了。
韩信悲愤交加,发出了人生中最后的怒吼:
可惜啊——
当初没听蒯通的话,今天让一个妇人给骗死了!
天意呀……
作为以谋略著称的常胜将军,韩信的智商之高毋庸置疑。而但凡能取得如此成就的人,情商也一定差不了。您还别不信——
他能分清大事小节,忍一时胯下之辱,息事宁人以成大事;
能够主动去发掘、投靠职场贵人,在很短的时间内,用高效的交流方式,打动夏侯婴、萧何,得到贵人的推荐提携;
以无名之辈被刘邦拜大将,惹得沛县老同志们“莫名惊诧”,但随后与灌婴、曹参、张耳、傅宽等多人搭档共事,合作却都很通畅,不但业绩辉煌,还成就张耳做了赵国的国王,曹参、傅宽做到了齐国的国相……
毫无疑问,这都是高情商的表现。
但就是这样一个情智双高的人物,为何结局却如此悲惨,年仅35岁就身首异处,还被灭了三族呢?莫非真是天意如此?
话还要从头说起。
宋代的苏轼在《留候论》中,有这样一段金句:
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此不足为勇也。
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韩信早年受胯下之辱的“事迹”,可谓家喻户晓。能忍受如此侮辱者,要么就真的是一具心如槁木的行尸走肉,要么就如苏轼所言,是胸怀大志、格局高远之人。韩信显然是后者。而这一份心气,很可能与他的出身有关。
史载,韩信从小家境贫寒,父母早亡,自己也不会什么营生,已经混到去别人家蹭饭吃的境地了。即便如此,他还每天佩剑不离身,一副装B天王的架势,这才令当地的恶少瞅着碍眼,要他钻裤裆。
要知道,佩剑这个事,当年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能玩的,那可是贵族专属的兵器和礼器。
《史记》中记叙秦始皇成年亲政的仪式,说得很清楚,“始皇九年四月乙酉,王冠带剑”,这冠冕和佩剑,一个也不能少。
17、18世纪的法国波旁王朝时期,新兴的知识精英和资产阶级纷纷跃升为贵族阶层,但是他们却被称为“穿袍贵族”。只有国王以下大约四千个家族的世袭领主,才是最正统的贵族,称“佩剑贵族”,地位远比“穿袍贵族”要高贵。
穷困潦倒、食不果腹,却还游手好闲,还不赶紧找工作糊口去,居然还——还人倒架子不倒,心高气傲、剑不离身,种种迹象都表明,韩信应当是一个破落贵族的子弟。尤其是他母亲去世后,韩信并没有送义地一埋了之,而是精心选择了一处又高又宽敞的墓地,根据司马迁实地考察,周边足够配祀万户人家。
什么叫“死”要面子的贵族做派?这就是了。
那么,贵族的本质特征是什么?
高贵的血统决定了高贵的身份,高贵的身份决定了荣耀与骄傲,头可断、血可流,身架不能倒;言必信、行必果,礼义重如山;凡事为达目的,要择手段……因此,即便是一位破落贵族,他日后的行事做派,也绝不会跟一个泗水亭长一样。
理解了这一点,对理解韩信一生的职业生涯轨迹至关重要。
不过,韩信一生的第一个恩主,却不是泗水亭长,而是他家乡的南昌亭长。有段时间,他每天早上都去南昌亭长家里蹭饭吃。蹭到后来,亭长家也厌烦了,老婆子提早起来做饭,然后端到床上去,一家人吃光喝净。韩信准点儿来到,见了这架势,只好愤愤离去,从此和亭长家断了交情。
接下来,就是另一个家喻户晓的桥段。
韩信去河边钓鱼充饥,河边有个漂洗衣物为生的老大娘看他实在可怜,就把自己的饭分给他吃。韩信居然就这样蹭了漂母很多天的饭吃,后来实在感激,就表示道:“大娘啊,你放心,我不会白吃饭的。将来发达了,我一定要重重地谢你!”漂母一听就火了:“少来这一套,你个大男人,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是看你们这些王孙破落户可怜,谁稀罕你那点报答。”
可以这么说,南昌亭长是家有余粮,给了韩信一口饭吃,而漂母是把自己嘴里的饭,省出来给韩信吃,因此说,亭长只能算韩信的小恩主,而漂母则算是大恩主。
韩信其实是很幸运的,他的职业生涯中,一直得遇恩主不断,只是有大有小罢了。如项梁、项羽、夏侯婴,当属小恩主;而刘邦、蒯通,则是不折不扣的大恩主。至于萧何,则是一言难尽,且容后再表。
说到项羽,他虽然在用人上为后世所诟病,但对韩信还真是够意思。韩信最早投奔的是项羽的叔叔项梁,究竟干什么,史书上说“无所知名”。后来跟了项羽,好歹从无名小卒被提拔成了“郎中”,也就是侍从官,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分工和职级,但有一个细节是,韩信可以几次三番的,给项羽献计献策。
固然,项羽心高气傲,对“小韩”的意见,都没采纳,但是能直接找最高领导提意见,饭碗和脑袋还都不受影响,可见地位待遇并不低。反观韩信在刘邦手底下时,有这样的机会吗?
没有啊!
他的所有信息和计策,都是夏侯婴萧何他们二倒手,才给老板递上去的。
既然如此,韩信为什么还要跳槽走人?
后世的戏剧舞台上,韩信被塑造成一个反复无常“小白脸”的形象,这其实有失偏颇。频繁跳槽,只因他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有着清晰的规划,作为贵族之后,终极目标就是重振家势,争取独当一面裂土封王,而当时在项羽那里继续干下去,顶天就是个董秘或者总裁助理——不是你对我不够好,只因你不是我的菜,于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在职场上,其实只有两种人,那就是古希腊谚语所说的:“狐狸知道所有的事,而刺猬只知道一件大事。”这里不存在优劣之分。在韩信而言,虽然用兵如神,变幻莫测,但在职业生涯中,却仍然是一只不会轻易变焦的“刺猬”。
告别了小恩主,韩信在大恩主刘邦那里,就能过上好日子吗?错了,他的待遇一落千丈,甚至险些被砍头。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刘邦这儿,道路更曲折凶险。
某月某日,汉军的粮仓管理员韩信因为犯了军法被判处死刑,就要排着队被砍头。刽子手连砍十三人,马上轮到韩信了,眼看中国的历史就要改写,韩信抬头看见了刘邦的车夫夏侯婴,赶紧高喊:“汉王不是要一统天下吗?为什么要杀壮士?”夏侯婴一听这话不一般,再看这人长得也挺威武,仪表不凡,大手一挥就把韩信给放了,深入一交谈,发现还真是个人才,就高兴地推荐给了刘邦。
影视作品中的夏侯婴形象
这就有意思了。这可不是韩信第一次犯罪,早年在淮阴县,他就不知道犯了多少事,落下个品行不端的名声,操行评语说:“不得推择为吏”。好歹也是个贵族子弟,怎么就成“恶少”了,走到哪儿作到哪儿,还差点掉了脑袋?
我们都说,垃圾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贵资源。其实在职场上,人也是如此。看某人在工作中错漏百出、情绪低落,也许是个人能力问题,但也许,是把他用错了地方。你让史蒂夫·乔布斯去做档案管理员,亨利·福特去干维修技师,恐怕连平均水平都达不到。网上流传一段爱迪生面试爱因斯坦的“黑历史”,就很能说明问题。
爱迪生要招聘一位实验室助手,爱因斯坦也凑趣前去咨询。
爱迪生问:“请问阁下,常温下,白云母的电阻率有多大?”
爱因斯坦答道:“可以查阅一下《电工手册》。”
问:“请问从纽约到芝加哥,总共有多少英里?”
答:“可以查一下《铁路指南》,那里就有现成的答案。”
问:“不锈钢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
答:“看一下《金相学手册》就知道了。”
不用说,爱迪生当时一定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爱因斯坦自然也被“毙掉”了。这对爱因斯坦是一种幸运,对爱迪生就更是一种幸运。但你能据此判断,爱因斯坦是个“职场垃圾”吗?
这一幕,与两千多年前的刘邦韩信,是何其相似,韩信也差一点点就被“毙掉”了。虽然他运气好,最后一刻起死回生,还被推荐给了老总,但是刘邦仍然没把他放对地方,只是从粮仓管理员提到了治粟都尉,大致相当于部队的司务长。在这个位置上,韩信仍然很“垃圾”,为了避免有朝一日最终被“毙掉”,他再次跳槽走人。
就在这时,韩信的贵人追来了。
治粟都尉是后勤官员,直接和刘邦的“大管家”萧何打交道。不多久,韩信就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像征服夏侯婴一样“征服”了萧何。但无奈,萧何多次推荐,刘邦就是不用韩信,韩信终于出走,于是就有了那段精彩的《萧何月下追韩信》。
京剧《萧何月下追韩信》
最终,一生稳重谨慎的萧何,极其罕见的“冲动”了一回,以个人信用做背书,力荐韩信,赞其为“国士无双”,力促刘邦拜韩信为大将军。
今人已经无从知晓,当年韩信和萧何是如何交流的。但从这段故事可见,在职场中求贵人,还真不是靠高情商、会拉关系就可以的。王立群先生曾经在《百家讲坛》上说过四个“行”,大意是:
第一、你自己要行;
第二、要有人说你行;
第三、说你行的人要行;
第四、你自己身体要行。
倒推一下,韩信的能力和身体都很“行”,又有萧何说他“行”,而萧何作为刘邦的“大管家”,自然比车夫夏侯婴更要“行”。综合起来,才有了韩信的火箭提拔,这才是职场谒贵的正确打开方式。
登坛拜将之后,韩信终于跟老总直接搭上了话。刘邦最关心的,自然还是自己的头号竞争对手,也是韩信的前任领导——项羽。韩信对项羽的评价,非常耐人寻味,说他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这在那个年代,算是是贬得很重的话了。
这还不算,韩信继续添油加醋:
项王这个人,看到部下生病了,心疼得流眼泪,恨不得把自己的饭分给他吃。
可人家立了战功,该加官进爵了,他却把刻好的大印捏在手心里,摸索把玩,
搞得棱角都快磨光了,还舍不得给呢……
这话说的,够夸张了,有点揶揄,甚至嘲讽的意思。磨平印角这个事,后来就成了一个著名的段子,大嘴郦食其去齐国游说齐王,也搬出来说了一回。
可以想象,韩信当时一定说的眉飞色舞,而“好酒及色”的刘邦,大概正推杯换盏,听的笑逐颜开。但是,毕竟都是当老总的人,在某一个梦醒时分,刘邦一定会突然一激灵,发出点感悟来:
哎呦不对呀,今天你这么说你的老上司,明天你改投他人,或者自立山头,会不会也像编排他那样,大嘴巴编排我呢……
在汉初三杰中,刘邦拿萧何当作是战略协作伙伴,看张良亦师亦友,甚至就连郦食其这样的“外人”,都很像是他的损友,不高兴了可以拿来骂两句,唯独对韩信心存忌惮,从韩信那里调个兵都要偷偷摸摸的,关系似乎老是隔了那么一层。这原因是多方面的,跟韩信如此贬损自己曾经的老领导,也许不无关系。
这里的教训是,无论如何,一个职场人士,对自己的前任公司或前任领导,还是以多陈述、少评价为好,即使评价,也尽量避免夹带个人感情。尤其是在新贵人面前提及自己的旧日贵人,还是应心怀感恩为好,切忌为了讨好新贵或者洗脱自己,去刻意贬损旧人。
如果说,这是韩信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丝阴影,那也是他自己招来的。
不过当下,刘邦还顾不得那些小节,他急切地要请韩信“拉出来溜溜”。初来乍到,业绩为零,就给拜了大将,惹来一帮嫉妒不忿的眼睛,韩信该怎么证明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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