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村子的北面有片地,人们称它为北大盆。北大盆是沙漠中的一片谷地。四周是高高的沙丘,中间的谷地是圆形的,犹如家中的洗脸盆,所以人们叫它北大盆。北大盆是众多沙谷小盆地中较大的一个。独想起它来是因为那里有许多许多的童年故事,也有解开奈曼怪柳之谜的答案。
第一次去北大盆是坐生产队的牛车,同去的有二球子、牛子和我,还有我们三人各自的父亲和车老板几个人。好像是父亲第一次带我去村外。很期盼,所以觉得路很漫长,其实只有三公里的样子。记得我只有六七岁,二球子比我大一岁,牛子和我同岁。别看只差一岁,他知道的事情就比我们多,所以他是我们的头头。前几天他领我们去捅马蜂窝,牛子差点被马蜂蛰死。其实早在春天我就领教过马蜂有多厉害了。那是一只误飞进屋中的马蜂,嗡嗡的飞来飞去,很烦人。于是我开始追捕它,他奶奶喊我:“马蜂会蜇人的。”可我没在意,也不知道被蜇是什么滋味。最终在窗台上捉住了他,然而那一刹那我的手被它狠狠的蜇了一下。那种疼直钻心,不敢哭叫,若是哭叫还会挨骂的,强忍着疼痛乖乖的去找奶奶。奶奶用黄土泥给我箍上,似乎缓解了一点疼痛,但我的手还是肿成了小馒头,多少日子的又痛又痒。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不又去了。
村外有巨柳,数人合抱,其曲如梅桩。树盛,干有朽。居蜂,黑质而金环,体微修长,名曰胡蜂,又曰马蜂。闻东邻泼童击之,伤二人。吾三人备装往,着夹袄裤,巾裹首只余视孔。以砖土硬块儿为器,攻朽处,朽落现巢,如足球,层楼状,蜂暴涌,袭来,逃五十步,蜂止。回视牛俯于地嚎泣。扶之,蜂毒其额,速肿,扶其返。见牛母,其母怒,手持火棍,狂击其臀,甚恐,拉球荒走。次日晨见牛,甚惨,头如斗,目为缝,双手扶臀,腿微屈。缓移步,低呻吟恐其母闻------
看着牛子额头上的红包,我们偷笑。静坐在车上不敢说话。怕不小心说出我们的秘密,被大人听见。看着路边的景色,一片一片的庄稼,还有那东倒西歪的疤瘌柳。车终于进入了沙坨子,又过两道沙坨子就是北大盆了。
一下车,我们就冲上了沙丘,开心极了。这就是我们每天看见的雪山,层峦叠嶂直接天边。村子里看过来特别地白,所以孩子们都称这是雪山。雪山上的沙子颗粒更粗大一些,洁白一些。而村子里的沙土要细小很多,而且颜色要深很多。当然村子里是不会有这么高大的沙丘的。冲上最高的沙丘,从最陡的坡面滑下去,然后再爬上来。当人在陡坡上坐定身后仰,腿微翘,然后是飞速滑下坡去,随之一股沙浪形成,一同滑下去,风从耳边掠过,很有气势。二球子又发明了滚坡,人横躺坡顶如木墩状滚下去。到坡底时,人头晕脑胀,天旋地转,灰头土脸整个是一个土驴子。但开心的笑声经久不息。只要能想出的玩法,你都可以去玩儿,翻筋斗打把式、狗刨土、猪拱地、抓土扬烟尽情欢乐。在这里你有多大的活力,就有多大的舞台,天地间空旷得是。
太阳高起来热的很,一会儿沙子就开始烫脚了。那也没关系,把热土扒开底下非常凉爽。把身体慢慢地往沙子下偎。然后把露着的身体部位用手扒起凉沙盖住,最后只露着头在外。如今想来,那是多好的沙浴。
美好的事情总是难尽兴的,我们玩的正高兴时,父亲叫我们下来干活。这时才回望到北大盆的全貌,一圈儿的沙坨子中间是一片绿色,可以清晰看出周围是树林,中间是一片农田。父亲正在林树边修理砍下来的小树。叫我们进树林中往外拖砍下来的小树,而另外几个大人正在砍树。在那无忧无虑的年龄里,有时干活儿也是一种游戏,比如看谁干的快;看谁拖得更粗;谁拖得更长凡是能比的都要比一比,比就是一种快乐。这片树林还不很高大,也没有太粗的树。听说也就是与我们同龄,最多也不超过十年。早年是大水泡子,那年老河身,发大水才淤成地的。水后,长出一片小树林。有杨树、有籽儿柳、有沙柳、有簸箕柳,因为杨树和沙柳都怕涝没长起来就死了,现在只有籽儿柳和簸箕柳。人们称这种种子落地后自然生长出来的旱柳为籽儿柳。长大后叫旱柳,老树就是疤瘌柳,如今称之为怪柳。
现在小树林很茂盛。进去会发现是由一墩一墩从生的树,呈倒锥形交叉在一起。大人进去很难走,而小孩儿则可以从这交叉形成的三角洞状通道里钻行。这是一条条网状的通道,里面像阴天一样暗,所以可以捉迷藏。钻过来钻过去,如果不钻出树林,里面的通道无穷无尽,绝对是迷宫。这种黑暗和神秘正符合小孩子探求的天性。这种快乐的劳动是不会感觉累的。
大人们有人修理这些小树干,有人继续往回拖坎下的小树。而我们却发现旁边新挖了一个井,于是凑过去看个究竟。二球子胆儿大,趴在井边看。呼啦一声塌方了,二球子头朝下倒在葱。我和牛子吓坏了,赶紧大声呼救。父亲跑过来将二球子拎脚拽出来,看看没啥事,就扔到一边儿去了。二球子翻身坐起来像个泥人,引起大家的哄笑。井对大人来说只到肩膀头深,可是对小孩儿来说是能埋没影儿的。父亲用铁锹把井又掏出来,沙土就是容易塌方。然后呵斥我们离远一点儿。我们灰溜溜地,跑到树阴下去帮二球子弄身上的泥土。沙漠中的泥一干就成了沙土,用手一扫,从身上就落了下来。因为活动量大,一静下来,我们就在树下的沙土上睡着了。
听见父亲喊我们起来吃饭,睁开眼我看见了一堆熊熊的烈火。赶紧叫二球子和牛子看火。看见火我们三个同时弹起来,围绕火堆又蹦又跳,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二球子抱柴添火被父亲拦住了,可是他一转身又抄起捅火的木棍。父亲抢过木棍,边抢边骂:“就你活计好,撂下耙子就是扫帚,快去吃饭。”说时父亲一棍子轮过去只擦头皮而过,二球子忙低头逃走。其实不低头也打不着,只是吓唬一下而已。不过呜呜呜的风声还是把二球子给震慑住了。围到桌前吃饭,桌子是在地上砸下四根木棍,然后再绑上两根横杆,再在上面铺上车铺板就是桌子。饭只是烧烤玉米,桌上摆着茶水和一瓶酒,还有一罐头瓶子酱和一把葱,几个辣椒。在那个缺粮的年代,再加之青黄不接的季节,有烧烤吃真是天大的享受。我记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烧烤玉米了。篝火旁树荫下吃着烧烤,浪漫的不要不要的了。对于大人再喝上一杯白酒,也算人生愉快之事了。
大人们边吃边干活儿,一堆火烧完下面的木棍也烧熟了。几个人动手扒了树皮,然后在车的大橕上别住压来压去。使其变直或变弯或是弯曲成所需的弧度。还要把同一形状的三颗一组,用柳条拧成绳绑住使其固定为现状。然后再把几根木棍放在火下,用火掺灰混合物埋上,上面再次加上柴火烧。忙完几个人又坐回来聊天儿喝酒。
大人们的谈话我们听不懂。但也从中似乎明白了此来的意义。
这片树林第一次开山,所以生产队长亲自带一瓶酒来以庆祝开山仪式。开山是相对封山而言的,封山,就是把这片林地进行看管起来,不准放牧,不准砍伐,使树木早日成才的封管过程。一般一片林子,要经过两次封山,开山才能成才。第一次开山完成树木的定干。到第二次开山时,树木就可以做檩材了。每次开山都是生产队先选伐,然后才是社员们再选伐。这不是,生产队长找会技术的人来砍伐农具把柄了。长的是扇刀杆,稍短一点儿的是锄头杠,再短一点儿的是锹杠、镐把,还有叉子等。那个年代所有农具把柄都是木制的。当然柳木的特点是密度轻,强度大,弹性好,手感好,耐用所以是上好选品,据说在没有新材料的时候,柳木还可以做人体的假肢。因此人们首选柳木做农具的把柄。每一种工具的把柄也不一样。有的要求直,有的要求有一定的弧度,还有的要求弯曲。就说扇刀和镰刀的把柄吧。“勾镰奢扇”镰刀要求能笼住被割物,所以要勾,刀头与刀柄的夹角小于九十度。当然镰刀还要压茬,最好三个方向都要有小的弯曲。而扇刀则是单向有一定的弧度,刀与刀柄轴线成角大于九十度,割草时才轻快。
湿的木棍经过高温后会变软,因为木材中有两种可塑性物质,一种是树胶,另一种是木素。经过高温蒸煮,树胶会降解,而木素则软化。当木材冷却干燥后,木素会固化。所以把湿木棍加热后进行整形,按工具的把柄所需进行弯或直制成所需的形状。每三根捆在一起是利用三角原理防止整完形,再发生变形。直到干后定型就不会改变了。所以父亲的这门技术也是独门绝技,每年都为生产队或村民制作农具把柄。
从大人的谈话中,我知道二球子的父亲是队长。能吃上烧烤也与他的到来有关。
第二次到北大盆,那是那年的冬天。一场大雪过后,二求子约我和牛子到北大盆去撵兔子。“公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打兔子,先准备好武器。于是我们找来硬点的木头做成“狼头把棍”。“狼头把棍”就是“布鲁”。有二尺多长,一头弯,一头直。弯头粗大,像狼头,直头手握合适为好,直径一寸左右。是猎人打兔子用的工具。有条件的猎人使用的,叫“套来把棍”。在狼头上有一个孔,用皮弦栓了一个鸡心型的金属坠。金属坠大多数是铜的,也有锡或铅的。坠的作用是准确,快速命中目标。我们做狼头把棍是偷偷进行的,如果被大人发现是不得了的。虽然武器简陋,但信心十足。每个人腰间别着把棍雄赳赳,气昂昂,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
到北大盆时天快中午了。当我们再见到树林时,一切都变了。我的黑树林,我的迷宫都不见了,给人的感觉一片空荡荡,树还有只是稀疏的很。这就是定干后的样子,每一墩树只留几棵,中间的粗而直,边上的细还是倾斜着生长的。粗的有小碗口一样粗,细的只有铁锹杠粗细。没有行、没有垄的,很是缺少树林的感觉。好在真有兔子踪迹。于是我们开始胡乱码踪。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踪迹多的是,不知道哪个方向是正确的。你说听我的;我也说听我的;他也说听我的。听谁的也没有码到兔子。兴高采烈的码过来码过去。突然有三个猎人骑马过来,中间那个大个一脸黑胡子,样子很凶,朝我们吼道:“干什么的?”二球子切生生的回答:“找兔子呢。”那人又大声骂道:“小兔崽子,没兔子大,还来打兔子。”我一直没敢吱声,但我盯了那人许久了。背上是漂亮的猎枪,腰间别着“套来把棍”那鸡心坠儿,金黄金黄的。听到这儿我们屁滚尿流的逃出了北大盆。我认识这个人,他是我父亲的干哥们儿。邻村的,当年打死一头狼。政府奖励给他一支猎枪。授予“打狼英雄”的称号。父亲常讲起这件事,似乎就是昨天的事。狼如何吃了生产队的羊;又如何用铁叉插住狼的头。妈妈说早年的事儿了,那时还没有你呢。听说就发生在北大盆泡子边上,那时北大盆还是泡子和草场没有树木。
第三次去北大盆是小学三年级了。其实期间也不止一次去过北大盆,只是时光流逝,岁长年久,记忆风干,想不起许多有血有肉的故事,所以苟且把小学三年级那次算做第三次吧。老师领着我们全班去劳动,给生产队拔玉米苗。树又长成了黑树林,枝叶繁茂,林中荫蔽黑暗。阳光无法穿透树冠层,虽然黑暗,但林下是很宽敞的空间。树干高高的,擎着上面的绿云一样的树冠。一眼望去,几乎能看到林子的尽头,玩迷藏是不行了,但纳凉再好不过了。树也粗大了许多,不都仅仅是檩材,个别也有长成坨的了。我们穿过树林来到中间的地里。老师先讲一下怎么拔苗,并示范给大家看,然后学生一人一条垄,开始劳动。突然二球子发现树林中有一棵最高的树上有喜鹊窝。于是和牛子我俩商量,快点儿干,先到地头好去掏鸟蛋。目标明确干的就快,一会儿把大家落下老远。一到地头,趁老师不注意,我们就钻进了树林,去找那颗最高的树。虽然是旱柳,但这棵树有点儿不一样,树干并不太粗却最高,而且笔直笔直的,不像其他树总会有或多或少的一些弯曲。给人的感觉通直,并且又上下一边粗。下面一房(大约三米)多高是粗大开裂的树皮,往上开裂少而浅,皮色也由黑褐色变为黄绿色。树干有两房多高没有枝杈,光光的树干。再往上是树冠,枝丫多而较粗,喜鹊窝就搭在最顶上。由树枝搭建而成,外形像一个大刺猬。别看像刺猬一样杂乱无章的一堆,其实内有乾坤,里面是一个较大的空间。下面是用牛粪或者泥土将树枝缝粘住,内部像一个大碗,然后再用牛毛、羊毛制成一个毡状窝,最后铺垫上细草或羽毛。一般情况巢上是留有两个门的,多数是西门和东门在巢的上方侧面,如果一个门时大多都是朝东的。据说是为了避免南北面的风和雨。
要说爬树,我也是有两下子的,可是爬到三米多高时就爬不上去了。高处的树皮光滑且有一层角质层,再加上少有开裂,滑溜得很,所以我败下阵来。牛子不服气也要爬,结果只爬了两米多高就完蛋了,灰溜溜的下来。二球子厉害,蹭蹭蹭就上去了。原来爬法不一样,我和牛子用的是毛毛虫爬法。双臂抱住树干,双腿夹住树干双臂用力时用身子往上提腿;腿夹住树干时,用身子往高处举双臂。这样一纵一纵的像毛毛虫一样往上爬,所以叫毛毛虫爬法,很慢。而二球子则是双手勾住树干,双脚蹬住树干,往上倒手倒脚得像猴子一样,这叫猴爬法,当然这种爬法是靠力气和技术的。看样二球子的收获颇丰呀,他将鸟蛋放进帽子里,再戴在头上。那时流行一种军帽,不为遮风挡雨,只为臭美,也就是今天的时髦。在二球子这里还有放鸟蛋的功能,否则从树上下来会弄坏鸟蛋的。在那个年代里有几个鸟蛋也能解解馋了。那时候,一到春天总喜欢掏各种鸟蛋。但是小燕子是一个例外,因为它是百分百的益鸟。从小奶奶就告诉我们不能捅燕子窝,捅燕子窝会双眼的,所以没人动。掏了鸟蛋,大家一分拿回家去,奶奶会给我们烧了吃,特别解馋。取了鸟蛋,还要将鸟巢周下来,这也算是惯例了。野生动物都得不到保护,谁还保护鸟巢啊?周下来足够家里烧火做一顿饭的。那个时代不但不保护鸟类,象喜鹊,乌鸦,麻雀这类与人争粮的动物,还要归为害鸟。甚至麻雀被列为四害之一。而这些鸟类为庄稼捉害虫之类的公益活动没有人记得。再把鸟巢周下来的那一刻,我发现老师和二十来个同学都站在边儿上注视着树上。二球子看落下的鸟巢时,发现老师和同学们的存在。手忙脚乱之中二球子从树上滑落下来,不过他用手抱住树干,腿也紧紧的夹住,总算没摔到地上。不过比摔在地上更惨,双臂、肚皮和大腿内侧全磨没了皮。更惨的是裤裆也磨飞了一大块,男生保密局里的那个先进设备也被晾晒出来。那时因为贫困哪有内衣,小孩子全是骣穿衣服,就是大人也只是有个裤头儿,算内衣了。二球子的这裤子是穿漏了的,最早是他父亲的,后来他哥穿,再后来他妈给他毁成这一条裤子,然后用黛青色染一染就是新的了,其实早没了筋骨。看见裤子没了一块儿,二球子吓得赶紧捂住裆部蹲下,头也深深的垂下去。我感到所有的空气都被笑声所淹没,我有点窒息,几次偷看老师,他都是绷着脸,我也只有尴尬的看着二球子。老师终于呵斥道:“回家去。二球子此去是凶多吉少,那是一条祖传的裤子,他爹穿完他哥穿,然后他穿完再传给三球,这回让他给报废了。回家他妈不得把他屁股打飞了。整个上午相安无事,但我和牛子一直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干活,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动了老师。几次偷瞄老师,他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愈加使人不安。直到中午,老师拧了一根柳条,将喜鹊窝捆上,我和牛子给他抬回家,也不见要收拾我们的迹象。越是这样越叫人寝食难安,本想掏两个鸟蛋解解馋,谁知是这个结果。
下午老师笑呵呵的问二球子伤到哪里没有?还疼吗?这种气氛使我轻轻地放下,提到嗓子眼的心。哪知道瞬间老师的脸刷的落下来,命令我们三个光着脚丫到沙坨上去站着。上面是烈日炎炎,下面是烫脚的白沙。那是何种的煎熬?其他同学则是在树荫下坐成一个圆圈儿,玩儿丢手绢,唱歌的游戏。虽然那时只会唱几首歌,但是一首(我公社小社员)下来,也是满满的欢歌笑语。我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师。老师坐在树旁,肩膀依靠在树上假寐。我将脚侧起来,用脚侧一点一点往下偎,直到不烫脚。上面爆晒就无能为力了,只能坚持。开始干活的时候,老师把我们叫过去训斥一顿。不过我的小儿科还是被他发现了,给我两个脑更(用屈起的手指节敲脑壳很疼)。正是这刻骨铭心的记忆,才使我记住北大盆,有树初长成的岁月。
第四次去北大盆是秋天了。老师带领我们去给生产队收玉米。那时北大盆已经二次开山了,那棵喜鹊搭窝的树已经不见了。二球子说生产队盖社宅,伐回去做明柱(大厅中间的柱子)了。树林也被砍伐的乱七八糟。粗树、直树都被选走了。似乎就是从那一年开始,这片树林每年都会被选伐。只有那些不成才的树才会逃过人们的选择。不成才,大约有两种,一种是过于弯曲的,另一种是较细的。每年都选,是因为每年都有成才的,比如细的长粗;再如小弯小曲增粗后所谓的树大自直。
再记起那里的故事,是我中学毕业以后的事了。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牛子家要做车,牛子叫我帮忙伐树,那天傍晚者师傅我们四人去伐树。牛子的父亲借来别人家的车拉着我们。者师傅带着锯和尺杆。这棵树量量高,那棵树调调线,选择可用之才。者师傅其实并不姓者,因为他有一个口头语,不论谁做错了什么或弄坏了什么,他都一句“褶子了吧!”久而久之,人们称他为者师傅,再后来就成了他的专称。谁叫他都应一声,所以一些人认为他姓者。直到天黑才选下两棵树,一棵出车辕子,一棵出车铺板和压箱板。这时我才发现整个北大盆的树林里找不到一颗像样的树了。全剩下的是七扭八歪的。就算我们选的两棵也不直,木匠师傅有办法,有道是“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
回到家中,者师傅用锛子砍去树皮。啪啪啪三条线。从弯木中标出两块直板,这就是车辕子了。这边我和牛子拉锯,那边者师傅还在用锛子砍树皮、结疤,牛子父亲往外收拾废物。一会儿拉锯,一会儿砍木头,一会儿凿木头。我们四人一直忙到鸡叫一切就绪。树皮,锯末打扫干净,一点破绽也没留,只剩下要组装的构件。大家吃口饭,各自回去休息了。第二天上午我们几个正在组装,护林员来了。者师傅一句“褶子了。”大家心知肚明,他说树的事,你说地的事,谁也不说偷树之事。护林员也帮忙干活,一上午也没说这件事。中午几杯烈酒下肚,护林园终于说出来了:“大家都去偷着放林子里的树,我这工作太难了。”者师傅也醉眼朦胧地说:“大家都不容易呀,这分田包产到户,家家都得制备农具,生产资料,你说这没钱没粮的更难。能睁一眼闭眼就行了,大家都过上好日子时。谁还能忘记你呀!”只有这时我才明白北大盆的树为什么会越来越少。原来都这么为村民早点儿过上好日子而牺牲了。
再后来村民家家打井,伐树做井撑子。因为沙土挖井容易塌方,所以用木板制成撑子,撑住井壁。能有一米长直溜的树都被人们砍掉了,北大盆的树林基本就成了稀树草原了。所剩下的树只能是薪炭材了。
当树得到充分的空间,它的生命力更加旺盛。枝叶也每年都蓊蓊郁郁一派生机。树木的生长特点是当空间足够的时候,树就不拼命的往高里去争光了,而是尽可能的多分枝杈,向各个方向伸展。枝条多了,人们开始砍树枝,以备冬季做饲草和烧柴。树越砍越能促使分枝,如此每年修砍每年分枝,最后形成一个个大的疤痕。同时柳树向阳向上的一面更容易分生出树枝,所以当疤痕不断在树的背部增长,径向增大时,疤痕不断增高;弦向增大时疤瘌横向变得宽大;轴向增大时疤瘌就变长,背上有疤的一面增长,而腹面相对增长较小,所以促进了树的变弯速度。就如弓的背增长而弦不增长时,弓就会更弯一个道理,树干也会越来越弯曲。节疤也就这么越长越大,如驼峰,如马鞍,如鹿角,可谓千姿百态。因年年砍而节疤不能得到更好的修复,所以发生腐朽、虫蛀、鸟洞等。积年累月形成了古柳的现状。而树的弯曲腹面则没有结巴,保持原来的树皮状态,厚厚的,黑褐色老皮成网状开裂,深深的纵向延伸。你会从这薄如纸又黑又旧的层页状的木栓层中读到树木的沧桑和古朴。当然树姿各异,有如弯弓射天狼状;有极力扭曲身体回望状;有如舞女旋转舞裙婆娑起舞;有如身体严重倾斜,努力保持平衡的;有如竖起棕毛驰骋的野马;有如金鸡独立的麒麟;有一柱飞天的盘龙。只要你能想象出的姿态,都能找到形象的所在。无论是长在水边还是沙丘上都生机勃勃,顽强不屈的存在。所以有的树木越长越歪,最后树冠能顶在地面上,背上的枝杈能长成一从小树林。正是这样的疤瘌柳最后长成了干无寸直的造型树。北大盆的旱柳,虽然没有别处的旱柳更粗,更弯,但也长成了完全一样的状态。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在内蒙古林学院第一次听到奈曼怪柳这个名字。那是林学系郭博士做的一个讲座“内蒙古林业资源调查报告”。其中展示了许多奈曼旱柳的幻灯片儿资料。非常写实,最后他给奈曼旱柳取了“奈曼怪柳”这个名称。当时有许多奈曼籍学生。与其他地方的同学一交流说家是奈曼的,对方马上会说到奈曼的特产是怪柳。也许正是这些学子们把奈曼怪柳一词传播开来。当奈曼怪柳之名传开后,一批摄影大咖们也捕捉到这一条美丽的风景线。千姿百态的倩影出现在海内外媒体上。于是奈曼怪柳知名度高涨。不遑多让与胡杨齐名。虽然不是生千年倒千年,但那些倒在地上的树干舍利经风吹日晒古色古香、千窗百孔美不胜收。
十多年前我又去北大盆看望那些年轻的怪柳。北大盆变成绿色大盆,周围的沙坨上都植上了白杨树。沙丘也不是活沙丘了。都被封固在那里。旱柳还在,因为稀疏下面都种上了农作物。树也成了怪状,只是缺少那种厚重的岁月感和浓烈的沧桑色彩。其实缺少的是年份和包浆。旱柳也如此,这里的旱柳皮裂没有那么深厚;皮色也没有那么黑古;节疤也没有那么高大。但造型与老河身那边相比更加秀美。我看着这些小怪柳,在想一件事,如果这些旱柳都消失了,还会有新的怪柳出现吗?
奈曼怪柳,其怪是形异,而非其身世。固奈曼怪柳何怪之有。初夏的暖风,吹来柳絮,沾于泥土,生根发芽,成为小树林,再长成大树,后经砍伐定干成材。木秀于林先伐之,经久选伐,最后只剩弯、疤、朽材,可为薪炭之用。因多节疤、缠丝纹理难以劈解,无法入灶,故烧柴也不可用。任其生长,长成怪柳。正所谓:秀木尽只余薪材尔,岁久所余残木为古,形有漏、透、曲、丑,古拙苍劲,有似古梅之桩。符今人之审美,故入影入画,文人雅士趋之若鹜。一时名澡而大白于天下,曰奈曼怪柳。
来源:青龙山中学
文:刘中山
编辑:石耀霞
初审:李子阳 轩玉燕
审核:王爱国
终审:闫春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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