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梅
家里的书桌上摆着两方砚台。一枚是广东肇庆的端砚,一枚是四川攀枝花的苴却砚。我从小就害怕写字,只要一写字就想赶快结束这个麻烦的事情,所以字迹潦草,写出来的字经常连自己也认不出,更不要提写毛笔字了。这两方砚台也从未用过,它们一直寂寞无比地摆在书桌上面,布满了灰尘。
这次去肇庆的端砚博物馆参观,如同进入一个美妙的石头世界,看着来自各种年代、各种造型的端砚在展厅里向我们翩翩起舞。于是回家后,我就兴致勃勃地收拾两枚砚台。先燃起从西藏买回来的藏香,让整个房间布满了来自神秘远方的浓郁芳香。再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掉砚台上的灰尘——那枚端砚马上像阿拉丁神灯一样在我面前闪闪发光。三十年过去了,它还是那样温润沉着,乌黑漂亮,在我杂乱的书桌上不慌不忙地看着我,丝毫没有因为我三十年对它的忽视而生我的气,在永不消逝的时光中对着我发出蒙娜丽莎般的永恒微笑。
香气越来越浓,杂乱的书房慢慢安静下来。书房里的所有东西,在端砚的带领下,都快活地摇动着身子活动起来。我甚至听到了很轻微的笑声,轻微但是非常的快活。一时间我就像爱丽丝一样,走进了一个陌生但又非常奇妙的世界。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的书房,而是另外一种呈现:俄罗斯的套娃摇着铃铛;伊斯坦布尔的烟缸上有烟灰,青烟缈缈升起;肯尼亚的黑木烛台上,点燃着温暖的蜡烛……两枚砚台也不知不觉地活动起来,不紧不慢地活动起来,我甚至看到了宋徽宗的瘦金体从砚台上,随着浓厚的墨汁,水一样地流了出来,“清和节后绿枝稠,寂寞黄梅雨乍收”,我们去肇庆的时节,也是宋徽宗描写的这个初夏。肇庆是宋徽宗的封地,这位大名鼎鼎的端王做了皇帝后,就把端州改名为肇庆,以示“吉庆肇始,喜庆连年”。
在来自西藏的香气中,我一直凝视着那块著名的石头,它美得就像我某天在拉萨的天空上看到的云彩。石头一定是有灵气的,像和田古玉,像翡翠,像玛瑙,连贾宝玉也是一块顽石变成的,所以才有《石头记》。看着眼前的这块端砚,我浮想联翩,它会不会变成一个翩翩美少年?端砚则是另外一种更特别的石头,它集合了多少天地精华,才跟中国的文化,中国的毛笔,中国的皇帝,都有着那么深的渊源,令人叹为观止。在关于端砚的种种传说中,也有着宋徽宗自己最喜爱的端砚,被他宠爱的宦官拿走的故事。传统的中国画里很多场景都有一位白衣书生在宣纸上写着字,然后旁边一位小小的、可爱的书童在砚台上磨墨……这个场景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就像一首古典的名曲,安慰着我们在灯红酒绿下那无处安放的、骚动的心灵。小时候时常听到大人们说,墨香墨香,但一点也体会不到。慢慢长大了,我居然也就闻到了墨的香味,而且还能分辨出是哪种砚台磨出来的,就像喝酒的人一样,能喝出是酱香酒还是浓香型的酒。
砚台之美是一种成熟的美,它跟宣纸毛笔,是那么美妙地结合起来,成了中国文人的最高境界。端砚也成了砚台之中的上品。三十年前的广东,好几次单位会议都会选择去肇庆,结束后就发一枚小小的端砚留作纪念。那时大家都不知道端砚的贵重,还常常嫌它沉重,回到广州就送给了别人。对于我这种不爱笔墨的人来说,家里居然还留下了一枚端砚,已经是非常的万幸。
但慢慢地,随着端砚的过度开发,端砚也成了奢侈品。我有一位朋友写瘦金体毛笔字,还写得很好,但是他也没有用端砚磨墨,也是用那种瓶装的墨汁。对于现代人来说,研磨墨汁的仪式感已经不重要了,就像我一样,在电脑出现的最初就觉得如获至宝,再也不愿意用手写很繁复的字了。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书桌上的端砚也恢复了常态。随着它的沉默,书房里的各种小玩意也都停止了摇动和微笑。一时间,我又回到了现实当中。我的书房再次变成了杂乱的仓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排除杂念,再次把端砚捧在手里,用手掌去擦它,想用自己身体的温暖重新唤醒这枚端砚。但是它闭上眼睛,再也不回答我了。我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个早上,那时,广东省作协在鼎湖山上有一个作家山庄,我们经常都去那里开笔会和写作。有一天早上,同行的一位深圳女作家说要去庆云寺,但当时大家都是通宵熬夜,白天睡觉。所以没有人陪她上去。我就陪她上去了。那天早上空气非常的清新,路上也没有人,只有小鸟在歌唱。
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早上呢?好像这个早上跟端砚也没有任何联系。但我确实就这样看着这枚沉默的端砚,就想起了20年前的那个早晨,想起了位于肇庆鼎湖山上的作家山庄,想起了那时候的快乐,想起了那位女作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