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黄外交,是近代史上荒谬绝伦的一幕。其中寄托着朝野上下的天真误解,也包含着对巨变前夕的茫然无知,而对手是来势汹汹,船坚炮利的西方列强。了解这件看似滑稽的外交事件,有利在虚无主义的时代,思考自己的定位。

鸦片战争后签订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

近代中国外交史,基本上是一场列强侵华史,正如民国外交家陆征祥在巴黎和会之后所发出的沉重感慨──“弱国无公义,弱国无外交”。对于这段历史,历史学者何炳棣的感受是“鸦片战争到中共建国这100年实在太惨痛了……偌大的中国任凭西方和日本凌辱宰割,我不忍专门去研究这一段历史。”

在鸦片战争之前,有一段始于乾隆,终于道光,近70年的外交“胜利”插曲。那时候的朝野上下均认为只要靠禁运一味中药就能够不战而胜,令外国屈服,这就是“大黄外交”。了解这一件看似滑稽的外交事件,予以解读,尝试感受,都有助我们在历史虚无主义泛滥的新时代,思考自己的身份认同和历史定位。

在鸦片战争前夕,林则徐曾委托英船担麻士葛号船主,转交一封给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外交书信,抗议英商不顾大清禁令,贩卖鸦片,荼毒中国人民。这封外交信是这样写的:“中国所行于外国者,无一非利人之物:利于食,利于用,并利于转卖,皆利也。中国曾有一物为害外国否?”此乃义正言辞,说明大清朝与外国贸易,都是作有利之事,并无加害于其他国家。

接下来他写道:“况如茶叶大黄,外国所不可一日无也,中国若靳其利而不恤其害,则夷人何以为生?”这是恐吓威胁,如果我们大清国来个贸易禁运,你们洋鬼子没了茶叶和大黄,如何生存?最后给英国女王下达命令,“接到此文之后,即将杜绝鸦片缘由速行移覆,切勿诿延。”

这是一封充满自信,甚有把握,具有威吓性质的外交国书。这与鸦片战争后,被列强欺凌的清廷形象大相径庭。而这封类似于恐吓信的国书,既非林则徐义愤之文,也不是空言恐吓,而是经过与同僚和朝廷充分沟通的结晶。林则徐会同邓廷桢等大臣写了致底稿,然后给道光皇帝批红。林还特意找人做了细致翻译,两相对照,确定无误,才寄给英国女王。

清朝廷如此重视该国书,就是认为禁运大黄必然收效,英国必然退让,可彻底改变鸦片贸易之现状,更无须诉诸武力。而清廷所依仗的秘密武器,那就是英国人(夷人)生存必不可缺的药物大黄。当然,这个不战而胜,大黄外交的美好愿望,很快就被英国的船舰炮火彻底打破,从而开始了长达100多年的列国欺凌的漫长岁月。

中西方眼中的大黄

这件事的主角是常用中药──大黄。大黄,性大寒,具有泻下攻积、清热泻火、凉血解毒、逐瘀通经等作用,中医因其效用峻猛,药效显著,将它与人参、附子、熟地一起称作“四大金刚”,推崇为“药中张飞”。“药性”、“归经”,以及“性能”均是中医用语,说明大黄虽是良药,但必须根据体质和症候使用,中医眼中的药物具有特殊性和个案性,绝非万试万灵的灵丹妙药。

这与西方传统医学(包括伊斯兰医学)相当不同。西方传统医学深受体液学说影响,认为疾病之产生与体内4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的失衡密切相关。故此,治病的基本原则在调整体液之间的失衡,排除多余的液体,故此放血和泻下成为西洋最常用的疗法。放血靠刀具,那泻下呢?那就需要大黄,而且还是来自中国的大黄,因其质量和疗效都是最好的。

故此,在19世纪末之前,即使体液学说逐渐式微,但大黄依然深受重视。西方各国,如英荷俄法,致力搜求大黄,作为临床常用药,是可以治疗多种疾病的“万灵药”,更极少警告一般人要慎用。

这种放心的态度与中国医生的敬慎警戒南辕北辙。学者认为,“同样来自甘肃的中国大黄,在东西文明各自不同的药学理论和物质处理下,被描述成仿佛两种药物。”

不服大黄 夷狄必死

那大黄如何成为外交武器呢?因为在当时朝野有识之士的眼中,外夷如果不服用大黄,就会导致严重的身体问题和诸般疾病。当时的朝廷大臣琦善说道:“夷人土地坚刚,风日燥烈,又每日以牛羊肉磨粉为粮,食之不易消化,大便不通即立死,每日食后,茶叶、大黄便为通肠之圣药。”而被后人称为启蒙先知的魏源也有同样言论:“葡萄亚,荷兰,吕宋,弥利坚等国,皆仰我茶黄”,又写到“中国以茶叶大黄岁数百万济外夷之命,英夷乃以鸦片数千万竭中国之脂。”

要知道琦善乃朝廷重臣;而魏源之见识和视野,相当广阔,尤其熟悉外交事宜,被誉为“远超时人”(蒋廷黻语)。他们都如此倚重大黄,全国朝野的思路不想而知。

在如此观念下,清廷即使面对列强环伺,道光君臣均认为胜卷在握,他们相信透过禁运大黄,就能够令英夷屈膝就范。在他们心目中,英夷以牛羊乳酪为食,日积月累下来,每个人的肠道都塞满了膏腴肥腻,如果没有大黄帮助消化,日久终会因为肠道阻塞而无法排泄,落得全部“病胀满而不治”的悲惨下场。

故此,鸦片战争前之舆论一致坚信禁运“茶黄”必能致胜,显示这个策略并非个人突发奇想,或者少数弄臣的不负责言论,而是全国朝野异口同声的意见。然后,这种自信并非道光时期横空出世的“高见”,有其渊源。此渊源来自50年前,乾隆年间的一场对俄大黄外交战之压倒性胜利,也正因此先例,才令道光君臣坚信“控制大黄即足使西洋人无以为生”,继而“夷情敛慑”,不战而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