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外面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

桑月珺被父亲反锁在房中,叮嘱乳母和丫环看紧了她,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否则屋中人一概接受杖刑后贱卖给牙婆。

“爹,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桑月珺喊得嗓子沙哑,还是不肯放弃。

“你就眼睁睁把女儿推进火坑吗!”

“你才多大的年纪,知道什么是火坑?”桑家家主桑吉怀与长女一门之隔,低声说道。

“嫁给摄政王是你的造化,也是桑家天大的造化。”

“我早就定过亲了,母亲生前为我定的娃娃亲,两家交换了信物,说好待我及笄之年就上门迎娶的,怎么可以擅自悔婚!”

桑月珺听到父亲的应答,还以为三天三夜的坚持终于见了一线曙光,又急声说道。“若是我嫁给了摄政王,定亲之人又上门来,桑家的名声尽毁。”

门外一片静默。

“爹,摄政王暴虐无度,三年前为了拒绝与北图联姻,将北图公主在送嫁途中绞杀,送亲队伍三百余人无一生还,外面都传说神都的这场大雪就是死在他手中的冤魂所化,无数的冤屈,无数的血泪,还有传闻他对王位虎视眈眈,随时可能……”

“放肆,摄政王乃是当朝天子的亲叔叔,你从哪里听得这些谣言,还敢信口雌黄在这里大叫大嚷,莫非是想让整个桑家为你陪葬不成。”桑吉怀厉声呵斥道。

“摄政王已经应允,动荡之下保全住桑家一家老小,你想想你几个弟弟,还有老祖宗。”

一听到老祖宗三个字,桑月珺眼睛一亮,要是能够见到老祖宗或许她还有救。

“爹,你放我出去,放我见一见老祖宗。”

02

下一刻,房门豁然打开,父女两人隔着一道门,四目相对。

桑月珺披头散发,衣裙也是皱巴巴的,不复往日端庄秀丽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晶晶亮。

“老祖宗一定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一定不会同意的。”

“去年三月间,钦天监监证被查抄出秘密祭坛用人偶蛊加害皇上,株连九族之罪,上个月有人检举我与钦天监监证私下交好,并有书信往来,那七封书信如今全在摄政王手中,他没有其他的要求,就是要桑家长女嫁入摄政王府。”桑吉怀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何尝不知道摄政王的为人处事,却还只能用相同一句话来劝你,想想桑家老小三十余口人,若是也判定株连九族,那就是一百余口,你于心何忍。”

桑月珺才燃起的一点儿希望被父亲的大实话尽数破灭。

她直愣愣地看着父亲,这才发现父亲两鬓全白,三天内就好像老了十岁都不止。

“为什么是我?”

桑月珺痛苦地问出这一句话。

“我如何知晓摄政王的心思,他只说要迎娶你,其他的如何去问,谁又敢去问?”

桑吉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他说只要你过门,那些书信尽数销毁,否则九族中也包括了他。”

桑月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天地之间还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看不到尽头。

她听见自己疲累的声音在问:“那有没有定下迎娶的吉日?”

“腊月二十八。”

03

桑月珺默默地算了算日子:“还有两天,可来得及准备?”

“摄政王已经把聘礼礼单和迎娶所需的一切物件送了过来,不用桑家操持。”

桑吉怀知道女儿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并没有瞒着老祖宗,老祖宗说对不住月儿了。”

桑月珺坚持了数天的倔强,在这一刻尽数瓦解,眼泪止不住地扑扑往下掉。

若是用她的一生来换取桑家老小的平安无事,那就是她的命了。

“你放心,若是你娘亲生前为你定下的那门亲事寻上门来,桑家一定竭力补偿,定然不会在外面落下任何的话柄。”桑吉怀说得字字诚恳。

“你娘亲泉下有知也一定不会责怪我们父女。”

桑月珺再看向父亲时,一双眼仿佛被雪水冲刷过,干净清澈,毫无杂质。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愿意嫁入摄政王府,绝不反悔。”

桑吉怀顿时喜形于色,又好像不相信她那么快就转了心思。

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这边答应了,那边做什么傻事吧?”

按照摄政王这些年的坏名声,若是说那家好好的姑娘要许配给他,恐怕是直接就能下破了胆。

“不会,我相信摄政王要娶的是活着的桑家长女,而不是一具尸体。”

桑月珺很清楚桑家的命脉被拿捏在对方手中,虽然此人奸诈狡猾不可信,但是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那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都让你如愿。”

桑吉怀此时此刻看起来就是最称职的父亲模样,“你尽管提。”

“我想去一次如意庵,为娘亲上柱香。”

桑吉怀几乎想要一口拒绝,这个时候要出门,还要上香,万一途中这丫头心思动摇直接跑了,他去哪里找人交给摄政王!

但是刚才已经夸下了海口,这会儿要改口都来不及。

“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桑月珺直视着父亲。

“茫茫天地,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桑吉怀皱了皱眉毛道:“不是我狠心,你看这见鬼的天气,马车不得跑路,要是真想去如意庵,只能穿上特殊的雪具,徒步前往。”

“我只想在出嫁前去给娘亲上柱香。”桑月珺一脸坚持。

“望爹爹成全。”

“行,我立刻安排出发,我们父女俩一起去看看你母亲。”

桑吉怀心中盘算家中到如意庵是三里半地,即便是雪地中徒步来回也能一天来回,不会耽误任何。

04

等到桑月珺踏出桑家才知道外面的雪到底有多大,一脚踏进雪地,直没到膝盖,哪怕是穿了特制的长靴也挡不住寒气。

“要不还是等几天再去?”桑吉怀尝试着走了两步已经很是费劲。

“这要是中途走不动可就糟糕了。”

桑月珺抿了抿嘴角,脸色苍白如纸。

她哪里还有时间去等,真的嫁到摄政王府,等着她的还不知道是什么遭遇。

她摇了摇头,费劲地往前迈步,走出十来步已经很是吃力。

她正要回过头去看看父亲是否跟上来,突然见到远处浓烟滚滚,像是哪里起了大火。

下一刻,桑月珺见到了神奇的一幕,八条猛犬拖着一架铁架车从远处飞驰而来,在厚厚的雪地上如履平地。

铁架车上的年轻男子一身黑裘,面如冠玉,挺鼻薄唇,眼神锐利如鹰,直接锁定了桑月珺所站的位置。

“你去哪里!”

“如意庵。”桑月珺明知道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却不由自主地回答了对方。

“那就正好顺路。”

铁架车微微放慢了速度,车上的男子长臂舒展,正好搭住了桑月珺的小臂,借力将她一把扯上了马车。

下一刻,桑月珺已经坐在了他的身边,一脸惊魂未定,一颗心跳得扑通扑通。

铁架车跑得太快,她没有听到父亲的惊呼声:“摄政王!”

“看到前面的大火了吗,太庙着火,我要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太庙就在如意庵的附近,的确算得上是顺路。

“你胆子倒是不小,要是换了其他的女子,怕是已经哭哭啼啼了。”摄政王百里景澜侧目看了看桑月珺。

她的大半张脸蒙在衣领中,露出的一双眼睛格外清澈灵动,比落下的雪还要干净。

“狗狗为什么不会陷在雪地里?”桑月珺开口问道。

百里景澜的眉毛一挑,露出两分笑意。

“这是北图独有的一种雪犬,北图终年下雪,没有四季之分,出门就靠这种雪犬拉铁车,去年心血来潮重金买回来的时候,没有想到真有一天会用得上。”

桑月珺轻轻嗯一声,恢复了安静。

05

“这个见鬼的天气,你要去如意庵做什么?”

“为过世的母亲上香。”

“上香不能再等些时日?”

“没有时间了。”桑月珺不愿意和陌生人说得太多,这位陌生人的眼神又过于犀利,好像能看破人心。

她连忙垂下眼来,掩饰住情绪。

“这话说的,你才多大的年纪就没有时间了?”

百里景澜当然知道眼前人是谁,即便没有见过桑家长女的容貌,桑吉怀那只老狐狸的嘴脸可是在一里开外就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可想着她三天后就是摄政王王妃,那么顺道带一程,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否则按着她一脚高一脚低的走法,就算真能走到如意庵,没准也要染上风寒,大病一场。

两天后的成亲,耽误不得。

铁架车骤然停了下来,桑月珺抬起头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如意庵的台阶前。

她有些受宠若惊地说道:“只要把我在太庙前放下就好,不用特意绕过来的。”

“你先去上香,回头我再送你回去。”百里景澜看着她费劲地跨出车辕,在雪地上站得摇摇晃晃。

哪怕是穿着雪貂的披风,依旧显得纤腰一握,弱不禁风,他眼底的笑意又多了一分。

“不用推辞,管接管送,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

桑月珺没品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百里景澜已经驾着车扬长而去。

06

“摄政王怎么会出现在如意庵!”台阶上,如意庵的住持妙玄师太看着摄政王的背影,一脸的诧异。

桑月珺耳边嗡的一声,好像平底炸了个响雷,她刚才非但坐上了摄政王的车,似乎还触犯了摄政王的隐忌,完了。

倏然间,果见如意庵中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十多个灰衣人,他们霎时把桑月珺和妙玄师太一起团团围在中间。

下一刻,长刀扬起,刀光雪亮,桑月珺的眼底映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她心里一紧,陡然后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