杧乡纪事(下)

10

我老婆温柔地抚摸着姑娘的头说:“孩子,你来我家就对了,周宝不是个好东西,你不用怕他,什么事都由大娘我给你担着,今晚你就和大娘一起睡,明天我叫长生他爹开车送你回家。”

冯莉眼泪汪汪地又要给我老婆下跪,我老婆赶紧扶住了她,安慰她不用害怕……来到这里就当是回了自己的家……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到了夜里两点多钟,我们都困得不行,冯莉由我老婆陪着,上二楼去睡了。

第二天我还在做着美梦,就被老婆摇醒了,我老婆哗啦一声拉开屋子的窗帘,灿烂的阳光直射进屋,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原来他们已经把早餐准备好了。

吃完早餐,我问冯莉:“孩子,你这就要回家去吗?我开车送你。”

冯莉扫视了我们一家三口一遍,眼神在长生脸上停留了片刻。长生似乎被姑娘的眼神烫着了,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长生说:“爹,您还没起床的时候,我们商量好了,冯莉身上还有伤,我,我们想让她在我家再住几天,等身上的伤好了再回去,不然她父母问起来会担心呢!”

我用征询的目光看向冯莉,冯莉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冯莉在我们家一住就是八天,在这八天里,她不是跟长生一起到果园里干活,就是跟我老婆一起饲喂牲口。周宝随时会出现在他家的院门口,恶狠狠地朝我们家的方向张望。

其间,他爹周成贵来过我家一趟,说是他家周宝找个媳妇不容易,让我们看在亲戚的份上,还是把姑娘给他送过去。

我老婆一听就火了,朝他哥哥吼道:“回去给你那个没良心的儿子说,让他有本事就亲自过来当着我们的面问问人家姑娘,要是姑娘愿意跟他回去,我们啥话也不说,要是姑娘不愿意,你们要强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不要像三十年前对待我那样,现在时代不同了,你们要是敢干伤天害理违法的事,我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周成贵被妹妹奚落一顿,脸上有些挂不住,灰溜溜出了我家大门。我老婆在院子里朝着门外大声喊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周宝,有本事叫他亲自来我家当着我们的面问问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跟他。这姑娘既然求到我家,我就不会袖手旁观。我现在已经把她认作闺女了,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周宝要是没本事过来问我干闺女,那他就趁早死了那个心。你自己的崽自己都管不了,你这个爹当得真是窝囊!”我老婆的声音很大,周宝也正在向着我们家的方向张望,他姑说的话他一定是听清楚了的,听他姑这样一喊,周宝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折回院子。

冯莉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了我老婆的话,感激的眼泪又储满了眼眶,见我老婆走进厨房,她竟颤着声叫了声:妈!这声妈把我们一家人都叫得愣在那里,半天缓不过神来。倒是长生听了这声呼唤,心里早乐开了花。他笑吟吟地看着冯莉,冯莉和他一对眼,马上羞得满脸通红。我和他妈在一旁看得很清楚,知道冯莉这声妈是喊对了。

11

第九天,我开着我们家的小卡车,带着冯莉去了她家。我们捉了八只肥肥的大白鹅,装了四个箱子,又在街上买了糖、面、茶、酒、烟。这是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买的开口礼物,意思就是向冯莉的父母正式提亲了。

冯莉的家就在另一个乡的山村里,与我们家直线距离不过二十来公里。

看到我们,再看看我们的小卡车带了那么多礼物,冯莉的父母自然清楚我们此行的目的。

卸完车上的东西,冯莉的父母就仔细打量长生,见长生话不多,腼腆得像个女孩,不过手脚勤快,不停地干这干那,冯莉的父母很满意。

冯莉的父母比我和长生他娘要小五六岁,都是同时代的人,有很多共同的话题。我开门见山地对她他们说:“兄弟,弟妹,我们是看上你家姑娘了呢,这是来正式向你家提亲的。我这个儿子小名叫长生,他喜欢你家姑娘,你家姑娘也喜欢他,请你们成全他们……”

两人都说:“只要孩子们互相喜欢,我们当老人的没啥话说。”

我们在冯莉家待了两天,我和长生他娘都一直夸冯莉懂事,手脚勤快,又是职高园艺班毕业的,以后在我们家,肯定会发展得好。

我老婆跟冯莉她妈聊得高兴的时候,便拉了她的手,直接叫起了“亲家母”,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她会把冯莉当成自己的亲闺女待的……冯莉她妈也乐得叫起了我老婆“亲家母”。家里的事情很多,我第二天就带着长生妈回家了,长生被冯莉一家人留在他们家里又待了几天。

长生和冯莉是带着冯莉的父母回到我们家的,这样一来二去,两家人都认可了这门亲事,这年秋天,我们张罗着把冯莉娶进了家门。

婚礼那天,香儿请假回来了,香儿和冯莉两人一见面,都惊讶地叫了起来,原来两个姑娘是互相认识的。香儿告诉我们说她俩是在全县中学生冬季运动会上认识的,当时冯莉代表县职高,香儿则代表县一中参加篮球比赛,她们两个在球场上是对手,场下却成了朋友,两人还互相加了QQ好友,没有想到现在却成了一家人。香儿知道了嫂子是被表哥骗来的后,豪气地告诉她说:“嫂子,你别怕,以后有我们一家人保护你,谅他周宝不敢把你怎么样。”

看着接亲的车队把胸前挂着镜子的冯莉接进了我家的院子,周宝气得在他的“将军府”喝了一天的闷酒,这酒还是我叫帮忙的邻居小伙给他送过去的。我觉得在这样的时候,他是需要酒的。

果然,送酒的小伙回来告诉我说,周宝拿到酒就迫不及待地喝了起来。我嘱咐这个小伙,叫他从厨房里再拿些菜给周宝送过去……

这个小伙给周宝送完酒菜回来向我汇报,说周宝已经喝得两眼红通彤,样子有点吓人,电脑音箱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阿杜的歌曲《差一点》。我不知道《差一点》是什么样一首歌,但我估计我的儿媳妇冯莉是知道这个歌的,因为这个小伙向我汇报的时候,冯莉正跟在长生身后挨桌向参加婚礼的客人敬酒,当听到那个小伙的话后,她的脸色马上变得有些紧张,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挽住了长生的右手,似乎是害怕这只手只要一脱开她的手,她就将无依无靠……

办完儿子的婚事,我才发现村子里其他人家的杧果差不多都已经卖完了,只有我家的还全部挂在树上,一个也没有卖出去。

这时,很多收购了我们村杧果的老板又回来收第二趟货了,他们之所以喜欢我们这里的杧果,是因为我们这里的杧果运到大城市以后,得到了城里人的喜爱。我们野鸭菁村纬度高,光照时间长,杧果生长期也长,昼夜温差大,果子糖份积累就多,再加之这里水源充足,所以我们村的杧果都长得又大又甜,一到大城市,就被超市作为高档水果摆在了市民面前。果商们赚到了钱,便又返回到我们村里,看看还有没有货,想再收一些,再赚一把。

当他们看到我那些杧果还全部沉甸甸地挂在树上时,一下子兴奋起来。果商们纷纷涌进我的果园,打开套袋,见我的果子果面光滑细嫩,全部都是嫩黄的香蕉色,而且见我的园子里到处都安着紫光灯,树下的地上是厚厚的鹅粪,鹅舍里的鹅也是又肥又壮,懂行的果商一眼就看出来,我这里就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真正的原生态种植的有机杧果了,没有用化学肥料,没有用化学除草剂,更没有用化学杀虫剂……

第一个果商给我出到四块钱一市斤的价格,要全部买下我的杧果,第二个果商马上加到了四块二,第三个加到四块五……最后我以五块三的价格跟一个海南老板成交。

摘果那几天,我杀了十多只鹅,炖了很大的一锅,采果的,包装的,还有老板带来拉货的大车司机等等一共六十多人在院子里开开心心饱餐了三天。我家的果子是全村最多的一家,果商用两辆大挂车才把二十多万斤杧果拉走了。二十多万斤杧果,果商们挑选留下的次果只有几百斤,这在果商们今年收果的经历中是绝无仅有的。我家今年的杧果收入创造了历史最高记录——一百多万元。看着存折上的七位数,我们一家人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和满足。

12

政彪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直信奉“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当他们第一次发现儿子偷盗别人的东西时,老爷子痛心疾首,趁儿子熟睡之机,把他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当政彪醒来后,惊问他爹怎么回事,他爹用荆条一边抽打他赤祼的上身,一边教育他不是自己的东西,绝对不能拿,偷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不是财,是祸!

政彪的爹一边抽打他,一边问他,以后还干不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政彪被他爹打得痛不过,一边叫,一边向他爹保证,以后再不偷了。

他爹见儿子松了口气,还向他求饶忏悔,便耐心地教育他,说:“一个人穷点不要紧,千万不能迷失了本心。只有凭自己的双手踏实苦干挣的钱才是财,旁门左道,投机取巧,偷鸡摸狗弄来的钱那不是财,是祸啊!是祸终究是会要了你的命的啊!爹今天打你那是为了你好,只要你痛改前非,以后好好干活,爹怎么会打你呢?不然,你一定要在这条邪路走下去,爹也救不了你了……”

然而父亲的教训也只是让他那颗蠢蠢欲动的心稍稍有所收敛。三个月后,他郑重地向他爹宣布,他要出门去学一样手艺,他爹听他说要出门学手艺,想想也许是他听懂了自己对他的教育,想出门学些真本事踏踏实实地干活,便遂了他的愿。

那年,政彪二十一岁,一出了自家大门,他就直奔一个叫南山的小镇,小镇上有一个在他们那行很有些名气的钟师父,政彪听几个同道中人说他们都是钟师父的徒弟,还说起很多钟师父高超的本事,大家都对他佩服得不得了。据说钟师父的先祖很早以前是从江浙一带来滇西屯兵的,后来跟当地女子通婚,代代相传,后来就有了现在的钟师父。钟师傅断了一条腿,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小镇边的茅屋里苟延残喘。

政彪走进钟师傅的小屋,他手里拎了一只在小镇上买的烧鸡,一罐子当地自产的包谷酒。当他恭恭敬敬地把酒和烧鸡举到钟师父眼前说是要跟着钟师父学本事时,钟师父昏花的眼睛一亮,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钟师傅和政彪一边撕烧鸡,喝酒,一边聊天。

“你真想学这一行?”

“想啊!所以我才大老远来看您老人家的。”

“你知道我这只腿是怎么没了的吗?”

“不知道。”

“唉!小伙子,你要想好了,踏上了咱这条路,就没法再回头了。”

“我知道,我老爹为这事还用绳子捆着我,把我狠狠揍了一顿。”

“你爹那是为你好呀!要不你还是回去吧,看在你能来看我的份上,我不能害了你这一生啊。”

“不,我既然来了,就是来拜您为师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怨师父您。”

“你真的不怨我?”

“不怨。”

“唉!还是给你讲讲我的这条腿吧。那时候我年轻啊,又使不完力气。那天我去的那户人家还真是有些东西,银子、首饰在我的夜行衣兜里沉甸甸的已经装了不少。我干完活准备出门了,怪只怪我那不争气的眼睛,借着月光我看见了不该看的——屋里的床上还有个熟睡的年轻女人。见了她,我就再也迈不开步了,我犯了一个很多年轻男人都会犯的错误,那一刻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那里聚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脱光了衣服,爬上了那女人的床……女人的尖叫声引来了隔壁屋里的男人和女人,他们把我从床上揪了下来,我的这只腿就是在那里被打断的……

“一只脚是不能再干这个营生了,不过我还有浑身的本领没有人知道呢……呵呵呵呵……”钟师父这时发出了阴鸷的笑声,这笑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政彪却从钟师父的笑声里听到了振奋。

政彪在钟师傅这里的学习一般都在夜里进行,训练也是有板有眼。一个月以后,政彪告别师父走了。这时候,政彪才知道钟师傅所说的本领就是在漆黑的夜里辨认值钱的东西,在屋檐上行走却悄无声息,开各种各样的锁具,再有就是训练出手要快得连自己都看不见,别人的东西已经到了自己的手里……

回到家,他爹问他都学到了什么手艺,他骗他爹说是学的木匠,可他爹见他一把锯子都锉不整齐,这木匠看来也学得不咋的。

那些年,农村人家里的钱也不多,一家人一年也就几十块,大家都视为珍宝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尽管政彪手艺高强,得手的机率也不是很多。最方便的时候是赶集时,在集市上摸别人衣兜。政彪成绩最好的一次是偷到了两块三毛钱,用这两块三毛钱,他买了猪肉和鸡蛋,回家跟父亲说这是他卖山货得的,见父亲开心地吃了肉,他心里说:你不让我偷,你现在吃的可是我偷来的钱买的肉,你现在不是也上了我这艘贼船吗……

有了两块三的成绩,他又琢磨起怎样才能偷到更多的钱,这些赶集的农民是不会有多少钱的,那谁的钱会更多呢,当然是供销社,对,就是供销社。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政彪拿着铁揪来到供销社大院的外面。不到半个小时,泥土筑成的围墙上,就被他掏出了一个洞,钻进这个洞,他顺利找到了供销社的营业室。这个营业室他来过很多遍,也摸清楚了放钱的地方。在墙角他依然用铁揪又挖开了一个洞,进到屋里,他轻车熟路找到了放钱的箱子,用他的开锁技术很顺利就把锁打开了,打开钱箱用手一摸,他摸到了一筒一筒用纸封好的硬币和一札一札的纸币,他把钱装进了口袋,又从这两个洞里顺利出来了……夜,还是那么黑……

供销社被盗的事马上惊动了公安局,几个公安人员来到供销社,在这两个洞边研究了很久,向售货员询问了一些情况就回去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在慢慢向前流淌,大家都以为供销社被盗已经成了无头公案,被人遗忘了,因为很快这两个洞就被填上了,营业室里照样在买进卖出,人来人往。

那时候,人们最缺的就是油和肉,每年冬天,供销社就会在各个乡镇逢集的日子,组织当地屠户,杀上一头牛或者几只羊,煮一大锅汤锅,卖给赶集的农民。一块钱一大碗的牛羊肉汤锅,里面有花椒,八角,肉桂,草果,大料什么的,还有煮得软软的瘦肉肥肉……不要说吃,就是闻一闻这锅里飘出的香味,也是一种享受啊!

很多村民都拿了家里的鸡蛋鸭蛋,鸡仔猪仔,卖掉以后来汤锅店里买一两碗牛肉,小心翼翼地装在盆里,拿回家去一家人享用……

政彪买牛肉很是豪气,他拿来装肉的工具不是盆,是桶!一只很大的桶!一买就买二十块钱的!他拿来的这二十块钱是整整四筒封好的五分硬币,一筒一百个,五块钱!卖汤锅的妇女不露声色地给政彪舀肉,称重,装肉,末了,还给他的桶里豪气地额外加送一大勺香气扑鼻的肉汤。

政彪提着这一大桶牛肉兴冲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在离家还有些距离的地方,他突然看见路边出现了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他心里叫了一声不好,放下手里的桶,想折身往山上跑。就在他转身的当儿,他发现自己身后还有两个警察。铮亮的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被判刑三年,法官说,他偷盗的钱除了买牛肉用掉的二十块之外,其它的钱在他的指认下都被公安人员找回来了,由于追回了大部分赃款,所以量刑上可以减轻一点。

监狱里,关押的犯人都是差不多的刑期。白天学习,劳动,晚上一大群躁动不安的男人总是会弄出一些让高墙外面的正常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特别是里面的头儿,他总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能够把一间牢房里的人都治得服服帖帖。

就是在这里,政彪知道了什么叫“鸡奸”,他对这样的事情感觉很恶心。当他被几个人死死按住,让牢房老大在他身后为所欲为,听着老大粗重的喘息声和按住他那几个犯人淫邪下流的笑声,政彪对监牢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恐惧让他想要早点出去的愿望强烈起来,他知道要想早点出去只有争取用表现好来减刑,因此只要有机会,他都想要千方百计给管教干部留下好的印象。白天干活时,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去干。有一次,管教干部带着他们去修河堤,深秋的河水冷得刺骨,为了让管教干部注意到他,当其他犯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政彪已经第一个跳下了河,从河里捞出石头,沙子什么的,递给岸上的犯人。连续在河里干了两个来小时,他的双腿都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管教干部怕出问题,才强行把他叫了上来。

由于表现突出,他被评为劳动改造先进分子,管教干部还在学习时间让他给其他犯人讲经验。在演讲中,他发现原来自己有演说家的潜能,在几十人面前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也是稀松平常。演讲中,他尽量使用管教干部教育他们时曾经使用过的那些词汇,让管教干部觉得他已经被教育得差不多了。

由于他是初犯,在监狱表现又好,所以当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半时,被提前释放出来。

到家后他才知道,就在半年前,他爹因为自己偷盗被抓坐牢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一下子病倒了,在伤心绝望和羞愤之下,很快便一命归西,他妈妈因为老公新逝,儿子坐牢,双重打击之下,也随老公去了另一个世界。

13

从牢房里出来那天,他突然发现高墙外的天空是那么的干净,白云在蓝天上飘飘荡荡,自由自在,重新获得的自由让他心情大好。从监狱到家乡还有两百多公里的路程,他手里只有管教干部给他的十来块钱,怎样才能用这十来块钱回家呢?因为到家的车费是二十五块,还差着好些呢。

政彪在车站徘徊了好大一阵,最后,他用十块钱买了一张车票。班车开出去两个多小时,停了下来,说是到站了,政彪只好下车。走出车站,他有些发懵,这里对他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小镇,他走在街上,街道两边都是叫卖的声音,这么热闹的场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他肚子有些饿了,但是口袋里只有几块钱了,怎么办呢?

他在街上溜达了一阵,见街对面来了一个穿着有些洋气的女人,左手牵着一只黄色的小狗,背上背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包,政彪没有费多大力气,就从她的小包包里弄到了八十块钱,八十块已经很多了,走出监狱的第一笔买卖做得很成功。弄到这八十块钱后,他开始怀念起自己的师父来了,那个独腿的老头,他还好吗?

不知不觉间,政彪已经走完了整个小镇,在小镇边上,有三间屋子,屋子外面是一个白底黑字的招牌“街尾饭店”。走进饭店,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出来招呼客人,政彪要了三荤一素四个菜,一壶白酒,开始吃喝起来,这是他第一餐自由的饭,他吃得很开心。

由于饭店开在街尾位置,客人并不多,政彪吃喝了一阵,发现其他客人都走光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这里自斟自饮,就很豪气地叫道:“老板娘,过来给我倒酒。”

老板娘赶紧过来,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又叫老板娘陪他喝一杯,老板娘有些为难,政彪就说再加一个红烧豆腐,老板娘很快给他把菜端了上来。政彪很满意,一定要老板娘陪他喝一杯,老板娘半推半就喝了一口,政彪很高兴,又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你来我往,政彪在街尾饭店跟老板娘一起喝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偏西,政彪的演讲才能在街尾饭店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在老板娘眼中,她今天是遇到了不得的大能人了,不仅能说会道,最关键的是兜里还有钱……

政彪见自己在大侃胡吹的时候,老板娘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崇拜和钦佩,他感觉今晚有戏,便借着酒劲,豪气地把八十块钱摔到桌子上,说,不用找了!之后便装模作样地醉倒在桌边。

老板娘只好架起他往隔壁屋里走去,她把政彪安顿上床之后,又去打理自己的饭店。朦胧中看着碎步出屋的娇小的老板娘婀娜的背影,半醉半醒之间的政彪心里一下子激动起来,在监狱里这两年多,他体内男人的激情已经积蓄得太多了,这些激情把他的醉意和睡意驱赶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像有一团火苗在窜动。

老板娘收拾完饭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关了店铺回到卧室,才想起自己白天把一个喝醉酒的客人安置在屋里,她觉得有些不妥,想去看看。

她推开卧室的门,政彪正是欲火焚身的时候,身材娇小的老板娘哪里是政彪的对手,很快,她就被政彪压在了身下……一拨又一拨激情的勃发,让老板娘体会到了政彪带给她的快乐。

老板娘的老公赵志成是乡下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结婚后有过几次例行公事般的交合,每次都是她正在兴头上的时候,他却败下阵来,让她恨得牙痒痒,可这种事却又让她无法跟别人诉说。

先后生下一双儿女以后,那个男人更是一两个月都不碰自己一次,偶尔有那么一次,都是她还没有一点感觉时,他却早已偃旗息鼓了,这样的状况,让她感到很厌倦,所以以后即使他男人也会偶尔想要,她却再没有一丝兴趣,久而久之,她就干脆出来开饭店挣钱,住在饭店里索性不回乡下那个家里去了。

这次,她从政彪身上体会到了作为一个女人身体带来的极大的快乐,就把政彪跟自己身下那个男人一比较,她觉得自己那个男人简直就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政彪在街尾饭店快活了三天。到第四天,他带着老板娘和老板娘转让饭店得的一千多块钱志得意满地回家了。

老板娘名叫刘明花,她跟了政彪之后,早把丈夫和一双儿女忘在了脑后。政彪毕竟是在监狱里呆过两年的人,知道些法律常识,他们回家以后,在离他们家老宅不远的地方新修了一院房子,用的自然是刘明花开店和转店得的钱,新家弄好以后,政彪陪着刘明花去了一趟她原来那个家。

一走进她家小院,院子里那个男人一双愤怒的双眼直瞪着他俩,满眼的疑惑,两个孩子也用陌生的眼神看着他们。

刘明花觉得有些心酸,自己生下的孩子跟自己一点也不亲,不过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开口说话。

还是政彪不管不顾地说:“你就是赵志成吧,明花跟我提起过你,既然你什么都给不了她,就把她让给我吧,你以后就带着大宝二宝好好过日子吧,以后再重新找一个女人。现在你只要在这张离婚协议上签个字,我们会给你们两百块钱,以后咱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说着政彪把早已拟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了赵志成面前,赵志成仔细看了一遍协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政彪说这就对了。

等赵志成签完字,政彪把二十张大团结放在赵志成面前,挽起刘明花的手臂,两人亲热地走出了小院。

身后赵志成嘀咕了一句:“烂货!”然后“呸”地吐出了一口痰,把两个孩子搂到了怀里。刘明花的脑袋“嗡”地响了一声,似乎还听到了孩子们叫妈妈的哭喊声……不过她现在也不想那么多了。

回家之后的政彪和刘明花亲亲热热过起了他们的小日子,他们家离野鸭箐村有十来公里远,叫飚水崖村。地名是来自后山那一道山崖,山崖在村子西边,逶迤而来的群山到了村子后面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悬崖,这道悬崖如刀砍斧凿一般足足有一百多米高,千百年来就在那里巍然屹立着,一股清澈的山泉从崖顶奔涌而下,跌落到崖底的深潭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远远看去,如一挂晶莹的白练悬在山间,来到山崖下的深潭边,即使是酷热的六月份,凉爽的水雾会让你暑气全消……这里就是被当地人叫做飚水崖的地方。

政彪他们的村子就在这道瀑布下游的河西边,政彪用刘明花开店得的钱不仅在父母遗留的老宅旁修了新房,还买了一片两百多亩的山,这些山离他们的新家只有几百米远,土质肥沃,灌溉方便,他们决定买山那时候,还没有想好要做什么产业,一直到好几年以后,他们又生育了一双儿女。这时,我们野鸭箐村的杧果产业已经做得如火如荼了,他们才在县开发办的扶持下建园种杧果。

建园之初,只有投入,没有回报。政彪白天在园子里和刘明花一起劳作,他八岁的儿子和六岁的女儿就像两个小尾巴,跟他们一起在园子玩耍,下午收工回家,两个孩子争着给他们拿工具,一家人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晚上安顿好两个孩子睡觉以后,妻子也进入了梦乡。政彪的心却安静不下来,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独腿的师父;想起了自己那两年多坐牢的经历;想起了自己的营生;想起了因为自己这营生而相继去世的父母,为了这营生他付出的代价那么大,要是从此不做了,那之前这些付出岂不是全白费了……想到这里,他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在飚水崖水流轰鸣声的掩护下,一个黑影飘出了村庄……

一天紧张的劳动让人很容易就沉睡过去,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是政彪他们最佳的工作时间。看门狗也是要睡觉的,不过看门狗最大的特点就是贪吃,政彪每晚出动,都会带上狗们爱吃的东西,吃了他的东西,狗会对他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每晚出动,他都没有走空的时候……

刘明花有时候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屋梁上的腊肉会越吃越多,坛子里的油底肉也是舀来舀去总也不会减少……不过她是个粗心的女人,只要有东西吃,想那么多干什么呢?孩子们是喜欢吃肉的,自己也喜欢,这就够了。

一直到第五年,警察把政彪带走,她才知道自己这个男人是在他们都睡下以后去干了些什么。这次政彪被警察带走是因为他伙同邻村一个叫赵二的人偷了人家的五头毛驴,审讯赵二时把他供了出来,由于政彪是从犯,本来判刑不会太重,但是由于他有偷供销社的犯罪前科,还是被判了三年徒刑,被关进了074监室,并很快成为那间监室的头。

14

周宝是在政彪服刑满两年六个月的时候进去的,他们被关在了同一监室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监狱的犯人之间,流行起一种很恐怖的手术——就是给自己的命根子上植入钢珠。据说做了这个手术,出去以后男人会更有魅力,可以让女人更加喜欢自己。

政彪对自己很有信心,对这种手术一直是嗤之以鼻。周宝当时还是个血气方刚没有碰过女人的小伙子,自然不知道这个手术的作用。有几个犯人为了讨好他,说是要免费替他做这个手术,政彪说不用,老子不做也不会比你们做了的差。

那几个犯人说:“头儿,我们想做,你看行不?”

“行!只是你们做的时候别影响老子睡觉就成。”

政彪见周宝对这样的手术不感兴趣,便开始给他讲述自己在外面做小偷的种种经历,周宝听了以后佩服得不得了。于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同监室的其他几个犯人都进入了梦乡,周宝便跪在政彪脚下,正式拜他为师父。

收了周宝这个小徒弟后的第四个月,政彪刑期就满了,出狱前的那天晚上,政彪嘱咐周宝出来以后实在难混就来找自己,自己在飚水崖村也还有些资产,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周宝郑重地点头答应了。

政彪走后进来的犯人叫吴伟,此人长得彪悍强壮,进来没一个月成了新的牢头,把一个监室的犯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此人喜欢弄男人,周宝人年轻,皮肤又白,尽管他有一万个不愿意,还是被其他犯人紧紧按着,让吴伟满足他的欲望。周宝很恶心,也很恐惧,好容易才熬到了刑满释放的那一天,现在睡觉偶尔梦到那个变态的吴伟,他还会从梦中惊醒。

政彪出狱以后,在妻子刘明花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发誓赌咒,说是以后再不干这种事情了,要好好跟她一起侍弄果园,抚育孩子。刘明花见一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都已经下跪了,便不忍心再拒绝他,扶起他进了卧室。日子就这样继续往下过。

这时候,园子里的杧果已经可以收获了,政彪出狱的第一年,他们卖到了两万多块钱,这些钱是他们这一辈子见到的最多的钱,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他们憧憬着以后凭着这片果园,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15

长生娶了冯莉以后的第二年,给我生下个可爱的小孙子。这个孙子是在我五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出生的,那天恰好是我的五十二岁生日,长生和周莉都觉得应该把我的生日作为孩子的名字,就给他取了“五十二”这个小名。一家人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家伙,开心得不得了,小名取了五十二,书名我决定给他取李建德,我们家按着字辈排下来,到孙子这辈应该是“建”,我希望他成为一个有“德”的人。

周宝更喜欢上网了,还喜欢上了白酒。他觉得白酒可以让他暂时忘记“夺妻”之恨,上网也许能让他再找一个婆娘。

尽管随时都有可能被儿子揍,但是周成贵无法丢开这个儿子不管,周成贵有时候会进他的屋里去看看周宝的方便面还有没有,看看是不是需要给他烧一壶开水,只是他那间混合尿臊味,白酒味,脚臭味的屋子实在是熏得人无法久待,他这个当爹的只能趁他心情好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进去看他一眼,问候他一声。

他们的果园越发荒芜了。在周宝父子的心里,他们对妻子、母亲这个概念是越来越淡了,尽管李老大家离他们不过一里多路,但本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却是很少进他们这个小院里来,她把老光棍李老大当成了自己的老公。

周宝见了妈妈也是爱理不理的样子,周成贵见了她更是怒目相向。跟周成贵生活了这么多年,吴树坤知道他也只有朝她瞪眼的本事,其他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来,因此她更加有恃无恐。

早些年,吴树坤还对儿子抱有希望,可是当周宝进了监狱,她对周宝也失去了信心,她觉得呆在这个家里,只有伤心和失望。当一个母亲被自己的儿子恶语相向时,心里的痛苦和悲哀是只有她自己才能够体会得到的。

一次两次她都忍住了,儿子把进监狱归罪于自己,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儿子用脏话来骂妈妈,用恶毒的语言来诅咒自己的妈妈,这让她觉得不能原谅他,因此,眼不见为净,当李老大再三再四地勾引她时,她也就顾不得羞耻,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李老大的屋。

渐渐地周宝对这样的生活也失去了耐心,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他想起了在监狱里拜的师父政彪,他不想再在电脑游戏里当他的将军,皇帝了,他要去找他的师父,他要过有钱人的生活。

总结自己网来的老婆之所以会跟了表弟,还不是因为自己穷,要是自己也有表弟家的果园,洋房,什么样的老婆还网不到呢。对!就是太穷,得改变这种情况,怎么改变呢?还得去找师父!

打定了主意,周宝便骑上他的摩托车往飚水崖村驶去。

进了飚水崖村再往里走几百米,周宝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师父政彪,他正带着那个明显比他要小好些的老婆在果园里翻地呢。周宝把摩托车停在地边,叫了一声师父,政彪抬起头,看见是他,跟老婆嘱咐了几句,便走出地来,来到周宝跟前。周宝请师父坐上自己的摩托车,在政彪的指引下,摩托车径直开进了政彪家的院子。

政彪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了小学,师徒两人进了屋,政彪问周宝最近的情况,周宝把自己的情况简单地跟师父说了,还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的老婆被表弟抢去的事,他跟师父叫苦说自己就是太穷,才混到现在这个鬼样子,要是有了钱,所有这一切都是会改变的。

“钱!怎么样才能很快弄到钱呢!”政彪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周宝说:“师父,你那么好的身手,要不咱俩再干他几票,等弄到点钱了再回来干果园。我爹也给我建了一个果园,只是这几年我也不会弄,一点效益也没有,再说侍弄果园那活真是太累太苦了,我弄不来呀,咱们那无本的买卖还是得做起来呢。”

“只是,只是我已经答应你师母要好好过日子,再不去干那个了。”

“师父,这事咱们得瞒着师母,等弄到些钱,咱们肯定收手。有了钱就可以请工人来给我们侍弄果园,果园侍弄好了,得的钱肯定会比做那无本生意得的更多。我表弟家一年上百万的收入,还不是靠钱,靠请工人,不然凭他们自己那几双手又能做多少呢?”

师徒二人合计了一下午,当晚周宝就在政彪家厢房里住了下来,第二天早上他开着自己那辆摩托车送两个孩子去学校,回来就跟师父师母一起在果园里劳动。政彪跟自己的老婆说,这个小伙子是自己的好朋友,因为不懂怎么侍弄杧果,来这里是想学点技术,回去以后侍弄自己的那片果园。

周宝在师父面前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和他在周成贵面前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了。在师父家呆了一个多星期,他好像把网游都忘记了,把父母也忘记了,一门心思做起了果园小徒弟……

到了第九天晚上,劳累了一天的师母进入了梦乡,两个小孩也睡熟了。政彪来到厢房把一直睁着眼睛数数的周宝叫了起来,他给周宝带来了一套黑色的夜行服,两人收拾停当以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门,走出村子不远,他们找到了白天准备在这里的摩托车和篮子,两人跨上摩托车,一溜烟驶进了黑暗中……

第一夜下手是在离他们村子三十多公里远的陈村,陈村离集市不过十来公里。天快亮的时候,师徒二人摩托车后面的篮子里,已经满满当当装了二十来只鸡了,他们把鸡拉到集市,马上有鸡贩子上来收购,这一夜,他们偷来的鸡卖到了九百八十块钱。

师父分给了周宝四百块钱,他们去加油站给摩托车加满油,又在集市上买了些吃的用的,两人兴高采烈地骑着摩托车回了家。

家里,刘明花做好了早饭正准备吃。政彪把手里的卤牛肉,烤鸡什么的放在桌子上,两个孩子欢叫一声,争抢着开心地吃了起来。刘明花也没多问,叫政彪和周宝赶紧吃饭,吃完饭好送孩子去学校。

首战告捷,师徒二人尝到了无本生意的甜头,当刘明花要求政彪跟她一起去园子里干活时,政彪却给了刘明花一叠钱,叫她自己去找工人来做,他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休息。有了钱,什么样的工人请不到呢。女人有女人的办法,没过多久,政彪果园里的活就被她安排得妥妥贴贴。

此后的日子里,周宝只在下午六点以后才去师父家,早上两人早早就分手,合作的时间一长,又有一个叫陈斌,一个叫李成坤的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陈斌和李成坤负责销售政彪和周宝晚上的所得,据政彪说陈斌和李成坤都是他们道上的朋友。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所以也不用讨价还价,当天早上付前一天的销售所得,四个人合作了几个月,每个人都得了上万元的钱。

派出所不断接到村民的报案,今天是几只鸡,明天是几只鸭,后天又有村民挂在屋梁上的腊肉不见了踪影,再后天有人发现自己的看门狗被毒死了,家里过年时炸的油底肉连同坛子一起被人搬走……

派出所李所长叫民警小陈把案情都记录下来,才短短两个多月,小陈记录案情的一本笔记本就记完了,李所长觉得事情严重,便向县公安局求援,说是自己辖区出现了盗窃团伙,这个盗窃团伙已经严重扰乱了当地群众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请求县局给予帮助,及时破案。

县公安局派来了刑侦专家,大家把所有记录在册的案件一个一个仔细排查了一遍,最后大家都觉得这伙人应该就是辖区内的居民,他们作案的共同点是时间都在晚上,地点只在辖区内的大石桥、陈村、王庄、那荋、李家屋基、赵家沟等八个村,大家发现,在辖区的十三个村中,只有野鸭箐和飚水崖这两个村报案少。

盗贼会不会就是野鸭箐和飚水崖这两个村的村民呢,长期跟小偷打交道的警察们自然知道小偷行内的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

就在几个人商量着要不要派人去案件高发的王庄、那荋两个村蹲守时,报案的村民却一下子没有了,警察们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他们一想出去蹲守,盗贼就收手了?莫非是警察内部有盗贼的眼线,可从村民们报案丢失的东西来看,这些盗贼偷盗的都是食物家禽以及一些生活用品,警察内部人员不可能与这样的盗贼有交往,可他们为什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呢?是他们嗅到了什么吗?

事实真如警察们推断的那样吗?其实这次还真是警察们想多了,政彪和周宝突然收手不是他们嗅到了什么,而是政彪园子里的果子成熟了,大批客商纷纷涌进了小县,杧果到了收获季节。

杧果收获季,到处都呈现出一幅忙忙碌碌的景象,政彪的园子尽管也有近百亩,但园子投产不到两年,树小,全部才卖了一万多斤,得了四万来块钱。

周宝家今年是第一年有果子卖,几千斤,得了一万多块钱,这一万多块钱对于他们家来说,也算是一笔巨款了。当听说他们得了一万多块钱时,周宝的妈妈吴树坤就从李老大那里搬了回来,说是要给周宝父子两个做饭洗衣,做好后勤工作,让他们父子两个好好种杧果,明年争取也卖个十万八万的。

政彪卖完自己的果子,就跟浙江过来的收购商张军混熟了,张军见政彪能说会道,做事机灵,便要他做自己的收果代理人,让他出面直接跟果农谈,谈好价格和收购标准后,张军负责给钱,收购。每一单生意做成以后,张军给政彪按果子每斤一角钱左右的代理费。

我家的杧果就是被政彪领来的老板张军收走的,由于我家的果子数量多,我决定四块钱一斤全部卖掉,果子尽早卖出以后,我就可以有充裕的时间来清园,施肥,为下一季生产做准备。

这一年我的果园里卖出去了三十多万斤杧果,得了一百二十多万块钱,由于量太大,张军只给了政彪五分钱一斤的代理费,政彪也得了一万五千多块的佣金。长生在去年就办了一个网银,当杧果全部拉走以后,他跟张军去了银行,直接就把钱转到了我们家的帐户上。

政彪天天忙着在各村的果园里看杧果,谈价格,每单生意做成以后,他会得到几千块不等的佣金。很快,杧果的收购季在这年深秋结束了,看看自己的存折,自己卖杧果和得到的佣金加在一起,也有了近十万块的收入,政彪觉得凭着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要比在园子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一季强得太多了。

16

政彪给张军谈成的最后一笔生意是王庄李寡妇家的。

李寡妇名叫陈胜英,夫家姓李,四十来岁,男人在她三十五岁那年出车祸突然去世了,留下两个儿子李富文和李富军,当时老大李富文十六岁,老二李富军十二岁,男人出车祸后,陈胜英觉得天一下子塌了下来。

丈夫刚死那几年,陆陆续续有媒人来说亲,但是她想到自己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绝不能让他们受委屈,就谢绝了媒人,一心一意养育自己的儿子。

父亲的突然离世,让两个儿子一下子长大了,他们觉得只有自立,才能对得起抚育自己的可怜的妈妈,所以兄弟俩都只上到初中就毕业回家了,陪妈妈一起把父亲在世时分到的三十来亩荒山全部开辟成了杧果园,到今年,杧果已经收获了三年了。这时,李富文二十一岁,李富军十七岁,兄弟俩在妈妈的调教下成了干活的一把好手,长得也都是一表人材。

李富文跟村里赵家姑娘好上了,正等着这季杧果一卖完,便要办婚事,李富军心中也有了中意的人,做娘的见两个儿子都找到了满意的对像,心里自然高兴。

政彪来到李寡妇的园子里,打开一个口袋,只见袋子里的杧果黄嫩黄嫩的,没有一个虫咬的斑点,也没有一星半点杂色,他知道这样的杧果全部都可以达到张军所要求的精品果的指标,不过他不能这样给果园主人说,他得讨价还价,要是果农这里少要一点,他就可以多得一点佣金呢。

叫来了李寡妇,政彪问她:“嫂子,你这杧果要多少钱一斤?”

李寡妇说:“前面有几个老板出到四块三我都没卖呢,你要就四块五。”

政彪说:“哎呀嫂子,你这个杧果大的太大,小的又太小,颜色倒是好,可不符合老板的要求啊。”

李寡妇说:“你可别蒙我啦,我自己的杧果什么样我自己最清楚,我整个园子里的果子大小均匀着呢,完全不是你说的那样,不信你再去打开几个看看。”

政彪说:“不用看了,四块五给不起,就四块三吧。”

李寡妇说:“我要是四块三卖,一个星期以前就卖掉了,还等你来!你们爱要不要,你不要,马上会有别人来买的。”

政彪见价格一点都少不了,便只好说:“那行吧,就四块五,我先给你一万块定钱,可别再卖给别人了。”

李寡妇说:“行,我接了你的订钱,怎么会再卖给别人呢,我又不是只种这一年,我年年都得卖,信誉还是讲的。”

把订钱付给了李寡妇,政彪又仔细看了看整个果园,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收入,看起来,收完这最后一单,五六千的佣金是少不了的了,他心花怒放地给老板张军打电话。

李寡妇家卖杧果那天,村里的邻居都来帮忙,还有一个专业背果的队伍,按每斤杧果一角钱的价格,背果队的三十个人忙忙碌碌一整天,硬是把果园里四万多斤杧果全部背到了老板指定的地方,工人们忙着挑选的挑选,包装的包装,上车的上车,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李寡妇带着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和亲家母在家里准备饮食,老大拿着一枝笔一个笔记本一个计算器在看秤,老二在果园里指挥工人摘果子。

下午六点半,所有的果子都打好包,装上了汽车,老大和老板张军各自在计算自己记录的斤数,最后加起来算合计,除皮,两人一核对,42120斤,189540块钱。

看到这么大一个数字,李寡妇差不多被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张军拿出二十来捆百元大钞,除去定金一万元后数了18捆交到李寡妇手上,李寡妇叫老大认真清点,自己进屋拿了一个黑色的布包出来,老大数完一捆,他就把那捆钱装进这个布包里,等全部清点完毕,她又把这个装满钞票的鼓鼓囊囊的黑布包装进一个装尿素肥的编织袋里。

这时,有来帮忙的邻居跟她开玩笑说:“李婶啊,这么多钱你就这样随便装在那个尿素口袋里,不怕贼娃子来偷啊?前段时间咱们村,大石桥、王庄、那荋贼娃子闹得凶哦,我家的鸡还被偷走了好几只呢!”

李寡妇笑着说:“不怕,我去年卖了十一万,也是这样装着随便丢在家里,第三天才存到银行去的,还不是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捆钱来,四万多斤给背杧果的工人就是四千多块的工钱,她把工钱给了背杧果的工人,又热情地招呼政彪和张军以及所有的工人进屋吃晚饭。

政彪进屋时,见李寡妇拿着那个装着黑布袋的尿素口袋进了里屋,他特意多看了一眼,见李寡妇卧室就在堂屋的右边,她出屋的时候小心地锁上了自己的卧室门。

今年的这最后一单生意,政彪得了四千多块钱的佣金,两天时间就挣了四千多块,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回到家,政彪看着自己存折上的数字,九万七千八,唉!十万还差一点呢。

再想想李寡妇家,四块五一斤的杧果,他家就得了差不多十九万,可自己十万还差一点呢!他在心里嘀咕着。

同样的问题在他心里想了一天,又想了一天,他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如果,如果,如果再得十八万,我不是就有差不多三十万了吗,即使分给周宝五万块,自己也能有二十四五万!

二十多万,多好,等有了这二十多万,我得换一台更大的电视机,得买一辆四轮农用车,甚至再买一辆皮卡车也是可以的,另外还要买一个太阳能热水器……还得买……

第三天,他给周宝打电话,约定在老地方见面,见面后,两人开始商量着干这最后一票,干完这一票,他们就要金盆洗手,回家好好种杧果做一个老老实实的果农……

周宝有了跟冯莉的那场他自己认为是恋爱的经历后,对金钱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一直认为,冯莉之所以跟了自己的表弟长生,就是因为自己没钱,要是他当初用来诱惑冯莉的果园和洋房都是自己的,说不定现在跟自己生活,为自己生娃的肯定就是冯莉了。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穷,没钱。

听到师父的打算和师父许诺给自己,事成之后分给自己五万块钱时,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政彪用他的本领在李寡妇家附近悄悄观察了三天,知道李寡妇并没有把那笔钱存到银行。夜里他趁老婆孩子熟睡的时候,还到李寡妇家踩了点,分析李寡妇母子三人的作息规律,一切准备就绪,他就把徒弟周宝叫来了,他们骑着那辆旧摩托车,向着目的地飞驰而去……

王庄离政彪和周宝他们所在的村子有七八公里远,在距离李寡妇家还有一公里左右的路上,政彪叫周宝把摩托车藏在路边的草丛里,他们换好夜行衣,径直往李寡妇家摸去。

李寡妇家住在一座山坡的边上,房子背后是一片山丘,政彪叫周宝潜伏在山丘的树丛里为自己把风,钱到手后在外面接应他。一切安排停当,他开始行动。

凌晨三点左右,政彪把准备好的肉包子扔给了看门的大黄狗,趁着大黄狗吃肉包子的当儿,他很顺利潜进了院子,紧接着又轻轻弄开了堂屋的门。李寡妇的卧室在堂屋右边,卧室的门被他轻易地弄开了,政彪进屋听到了李寡妇均匀的鼾声,此刻,他脑子里想的就是那个尿素口袋,在漆黑的屋子里,政彪屏住呼吸,努力适应屋里的环境并回忆那个口袋的样子。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李寡妇的鼾声后,终于从夜行衣里掏出了一只小小的手电筒,在屋里找尿素口袋,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他看见了尿素口袋,就摞在柜子上面呢!

当他摸到那些口袋时,政彪傻眼了,因为柜子上面一模一样的口袋实在是太多了,足足二三十条!到底是哪一条口袋里装着的黑布袋呢?怎么办?怎么办?政彪的鼻子上渗出汗来……这时,蚊帐里李寡妇嘟哝着说了一句梦话,鼾声停息了,政彪赶紧熄灭了手电筒的光,紧贴在门后的墙壁上一动不敢动……李寡妇翻了一个身,鼾声再次响起……

政彪刚才已经看到了柜子上那一摞口袋,便又摸到柜子跟前,把口袋一条一条地摸了个遍,终于,他的手感觉到了有一条口袋里有厚厚的硬硬的东西,他顾不得多想,把这条口袋拧了起来,有些份量!二十万左右应该有这么重!一定是它了!政彪心里想道。

他紧紧攥着口袋迅速往门外溜,可刚出了堂屋门来到院子时, “嘭”的一声,他被迎面撞了一下,跌坐在地上,他定了定神,发现是跟李寡妇的老二儿子撞上了,老二缓过神来时,政彪已经提着口袋拉开大门往外面跑去。

老二大叫:“哥!哥!哥!妈妈!妈妈!快点起来,有贼!有贼偷东西了……”他一边叫一边往院门外面追去……

17

李寡妇家院门外有一条小河沟,这个季节的小河里没有多大的水,直接蹚过去水也只是淹过脚背,政彪手里提着尿素口袋,一路狂奔,就在他踩着水过小河的时候,脚在水里的石头上一滑,跌倒了,一屁股坐在小河里。尽管自己跌坐在水里,可他手里那条口袋却被他高高举了起来。就在他在小河里挣扎的时候,老二已经奔到了他的身边,老二一把夺过那条口袋,扔在岸上,然后死死抓住政彪的左手,两人在小河里撕打起来。这时,老大听到弟弟的叫声也赶到了,兄弟两人齐心合力很快就把政彪制服了,他们一人死死抓住他的一只手,将他扭送回了院子。

李寡妇闻声出来,从厢房里找来一条绳子,叫两个儿子把政彪绑起来。

老大长到二十一岁,还不知道怎么绑人,还是李寡妇有经验,他叫两个儿子把政彪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来,像绑猪拴牛那样把他的双手在背后捆住,打了个死结,绑好以后,她叫两个儿子把政彪拖到柱子跟前,将他绑到了柱子上。

母子三人看了一下手机,才到夜里五点钟,这时母子三人感到一阵一阵的寒意袭来,不禁打起寒颤来……

李寡妇见儿子们冷得牙齿打架,便进屋拿了些柴禾,在院子里生起火来,火光照亮了院子,老大来到柱子跟前,仔细看了看被拴住的人,他看清楚了,是政彪,就是四天前来收自己家杧果的代办人政彪!

“啊!政彪!怎么会是你!”母子三人一齐叫道。

“嫂子,嫂子,您行行好,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孩子们都还小,这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啊!”政彪开始哀求他们。

“饶你!你让我们怎么饶你!我们孤儿寡母挣点钱容易吗?你长的是什么心?你家没有男人不行,我家还不是没有男人啊,我们母子三人辛苦一年的收入,你想给我们全部偷去啊?你有没有想过你偷走了我们的钱,我们怎么生活?”

“侄儿子,侄儿子,求求你们,放过叔叔这一回,你们放过我,我回去以后一定会报答你们,我今年也挣了些钱,你们放了我,我给你们五万块钱,怎么样?五万块,不行就六万,六万怎么样?”

李寡妇母子三人面面相觑,这时,政彪又急切地说:“要不我把那九万块钱都给你们得了,怎么样?放了我吧!”

李寡妇说:“我们不会要你的钱,不是我们自己辛苦挣来的钱,我们一分都不会要,你自己做的孽,自己要承担后果,我们不会放你的,你就死了这个心吧!老二,电话拿出来,打110,叫警察来把政彪带走。”

老二的电话打到110指挥中心,警察接通了电话,老二把情况一说,值班警察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叫老二把政彪看好,他们二十分钟后到。

王庄到派出所有二十来公里的路程,听了李寡妇的话,也知道了老二打电话给派出所,还指名道姓说就是他政彪,听到这些,政彪心里怕极了,他这次要是这个样子被抓进公安局,就是三进宫了,他知道三进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罪加一等,从重从严。

见哀求李寡妇母子三人没有什么作用,政彪试着活动了一下被绑的双手。还好,绑得并不是太紧。毕竟是农村妇女,只会绑猪绑羊,绑人还真不在行,发现她绑得很不在行时,政彪心里暗暗高兴,母子三人围着火堆坐了下来,经过这一番折腾,三人都没有了睡意,他们只等着天亮,把政彪交给警察。

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内,他政彪必须得做点什么!绝不能坐以待毙。逃,逃,必须逃!只要逃出这里,警察没有当场抓住他,他就有机会为自己开脱,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他又活动了一下双手,绳子似乎又松了一些。黑暗中,李寡妇母子三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他终于悄悄把双手解脱了出来,重新获得自由的政彪借着跳跃的火光,看到了柱子旁边劈柴的斧子,他悄悄摸过去把斧子攥在了手里,他举着斧子来到了老大身后。

这时,老二看见了政彪那举起斧头跳跃的影子,他惊叫了一声,哥,小心身后。老大听见弟弟的叫声,回头就看见直奔自己头部而来的斧子。他没有来得及躲避,斧子砍进了他的脖子……老大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政彪收回斧子又向老二砍去,老二伸手一挡,斧子砍进了老二的右胳膊,鲜血把院子的地染得红红的

李寡妇见两个儿子都受了重伤,心里一阵悸痛,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抓住火堆中燃烧得正旺的木柴棒,带着火苗往政彪头上狠命砸去。政彪头上受到重重一击,步子踉跄着,斧子终于脱手了。李寡妇又用柴棒重重地打了政彪几下,政彪终于晕倒了……

李寡妇回头看自己的儿子,老大的脖子上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了……老二只是伤了手臂,见哥哥奄奄一息,急得大哭起来……

李寡妇把刚才的绳子找来,又将他严严实实捆了起来,怕再出什么意外,李寡妇又进屋再找来一根绳子,将政彪像捆粽子一样从头到脚捆住,再次绑在了柱子上。

这时,他扶起了老大李富文,可是老大现在身子已经变得软软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见老大伤情危重,老二顾不上自己的胳膊上的伤,赶紧奔出院子,把左邻右舍都叫了起来,邻居们全部跑到了他家。人们一边朝柱子上的政彪吐唾沫,一边安慰李寡妇和老二,有人拿来消炎粉,有人拿来纱布绷带,有人打电话报警,请他们再来一辆救护车,说是刚才报案这里有重伤员……

就在院子里闹哄哄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个黑影来到了河边,悄悄捡起刚才老二扔在小河岸边的尿素口袋……捡走口袋的人正是周宝。

周宝悄悄回到刚才藏身的树丛,伸手拿出了口袋里那叠厚厚的重重的东西,里面是两本书——《新华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

警车和120救护车一路鸣着警笛在李寡妇家背后停了下来,政彪被解开绳子戴上了铮亮的手铐,还有脚镣。昏迷不醒的老大被大家抬上了救护车,胳膊受伤的老二也被扶上了救护车,警车和救护车一路呼啸着离开了王庄……

18

第二天中午,一辆警车开到了我们野鸭箐村,把在“将军府”里睡觉的周宝抓走了……

当时我正抱着小孙子“五十二”在院子外面的路上散步,当警车开到我身边时,车子停了下来,开车的正是派出所的民警小陈。小陈停下车,传了一支香烟给我,说:“李叔,周宝这次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他家里的事,看在你们两家是亲戚的份上,得帮着他家点,我是管理你们这几个村的片警,对你们这里的情况也熟悉,有什么事你随时打我电话。”

我还想说点什么,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小陈挥挥手,发动了警车,警车在吴树坤那呼天抢地的哭声中越开越远。

吴树坤人长得高高大大,说话速度很快,声音又高,村里人都不喜欢跟她来往,对村里的所有人她都好像有仇一样没有笑脸。

最让村里人鄙视的是她跟老光棍李老大混在一起,把自己家里的男人和儿子丢在一边,这让人们觉得不可思议。一直到两年前,看见周成贵的果园也有了收入,这才离开李老大,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吴树坤离开后李老大一下子好像衰老了许多,村里人在我的带动下都种下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杧果树,只有李老大一棵也没种。别人都靠种杧果挣到了钱,他却只能靠拿政府发的低保过日子,成了真正的贫困户。他家的山都被他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别人,得的钱几乎都被他用来换酒喝了。

吴树坤跟了他一场得了村南最向阳的那片二十来亩的山。吴树坤离开他以后,他对杯中物更是贪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实在没钱了,他便到村里的小卖部里赊。

开小卖部的是老徐,这些年家家户户靠着杧果确实挣了不少钱,老除开这个小卖部也是没事了混一点时间,他家的果子每年也有十几万元的收入,由于他腿脚不太灵便,他儿子就开着车去城里进货,让他守着小卖部,也不至于太无聊。

他儿子跟他说,赚钱不赚钱不重要,只要他有事情做,心情舒畅就成。所以李老大来赊酒,老徐从来都不会拒绝,有时候,李老大拿到低保款会付一些给老徐,有时候不付,老徐也不问他。

只是让老徐没有想到的是他对李老大的这种宽容反倒是间接害了他。

老徐不记得李老大来赊酒的具体日子了,留在他脑海里最后的印象是李老大双手已经抖得不行,接过老徐递给他的酒后,李老大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醉熏熏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次赊酒以后,老徐都差不多要把他忘记了,有一天突然听到村里人轰闹起来,说是在野鸭箐下面的池塘里,发现了已经泡得发胀的李老大的尸体。

派出所的警察来把尸体检查了一番,认定是酒醉失足落水溺亡,又出钱请村里人把他掩埋了事。大家埋葬完李老大,才想起吴树坤跟了李老大那么久,在李老大的葬礼上却自始至终一直没有露面……

19

政彪盗窃杀人案是在我们乡的广场上公开宣判的。那天是个赶集的日子,全乡十二个行政村的村民大部分都来了,在广场上站得密密麻麻。广场正中悬挂着庄严的国徽,国徽前面一溜摆出来好几张桌子,桌子上摆着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书记员,公诉人的牌子。在这一溜桌子对面,又单独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被告人的牌子,被告人对面,还摆着一排桌子,桌子上有原告人,原告代理人的牌子。

上午九点正,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察鱼贯来到广场,把人群分隔开,接着审判人员找到自己的牌子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在摆着原告牌子的那强桌子前面,坐着哭肿了双眼的陈胜英和右手还挎着石膏绷带的李富军。审判长宣布宣判开始,待被告政彪。

政彪在两个警察的押解下戴着手铐进了宣判现场,站到了被告席上,警察打开他的手铐,让他坐了下来,这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威严地站在他的旁边。

政彪的案子之前已经依法走完了审判程序,今天在集市广场上是对审判结果的一个宣判。

在乡广场公开宣判的决定是县公安局、乡派出所、乡政府几家单位专门为政彪的案子开了联席会议后共同做出的决定,因为之前的系列偷盗案惊动了县公安局,随着政彪的落网,这一系列的盗窃案终于水落石出,政彪对自己伙同周宝之前在陈村、大石桥、王庄、那荋、李家屋基、赵家沟作下的偷盗案件供认不讳。今天在这里宣布对主犯政彪的判决,也算是给广大受害百姓的一个交代和对有偷盗行为的人的威慑和警示。

一切准备就绪,只听审判长就着话筒,看着手上拿的判决书,用庄严的声音念道:……犯罪嫌疑人政彪,男,汉族,出生于1965年,现年53岁……

……政彪于1977年因盗窃供销社货款两百二十五元被判有期徒刑三年,服刑期间有立功表现,提前出狱……

……1984年因盗窃那苴村毛驴第二次被县人民法院判刑三年……

……2017年4月至8月,伙同周文德在大石桥、王庄、那荋、李家屋基、赵家沟等村偷盗村民鸡123只,腊肉61块,火腿17个,油底肉8坛,现金6300元……

……2017年10月12日凌晨三点左右,政彪与同伙周文德商定,由政彪潜入王庄陈胜英家盗窃杧果款,周文德在陈胜英家屋后负责接应把风。

……盗窃得手后,犯罪嫌疑人政彪在外逃过程中撞见起床上厕所的李富军,后经李富军母子三人合作,将政彪擒住……

在陈胜英母子三人绑住政彪后在报案等待派出所民警到达现场的这段时间里,政彪挣脱绑缚他的绳索,对陈胜英母子三人痛下杀手,致使李富文被政彪用斧子砍中颈部大动脉,因失血过多,经抢救无效死亡,李富军右臂被砍成重伤的严重后果……

本案中,政彪从挣脱绑缚他的绳索那一刻开始,案件性质就发生了质的改变,之前只是一起普通的盗窃案,从他挣脱绳索拿起斧头那一刻开始,盗窃案就变成了抢劫杀人案,这起抢劫杀人案导致了一人死亡,一人重伤的严重后果。

在之前的庭审中,犯罪嫌疑人政彪相当不老实,不仅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百般抵赖,还极其狡猾,有意避重就轻,无中生有诬陷原告,说自己与其有私情,此次不是来偷钱而是来会情人……

纵观犯罪嫌疑人政彪做下的这一系列案件和他之前在庭审中的表现,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犯罪嫌疑人政彪是一个残忍贪婪,罪大恶极,屡教不改的犯罪分子,人民法院曾两次给他机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但他不仅没有珍惜这两次机会,反而在跟法院和公安机关的交锋中,学会了一些反侦察手段。

鉴于原告提出的赔偿要求和犯罪嫌疑人对原告一家所造成的伤害,经合议庭合议,现作出如下判决:

1 、刑事部分。判处政彪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2 、民事部分。判处政彪赔偿原告医药费,误工补助费,家具房屋损坏费,交通费合计人民币189567元。

3、同案犯周文德由于没有进入原告家中,没有参与抢劫杀人,但其参与了之前的系列盗窃案,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缓刑三年六个月。

4、被告代理人提出的被告有积极赔偿原告9万元经济损失,积极举报同案犯,请求从轻处罚的意见,本院不予支持。

下面,由罪犯政彪作最后陈述。

当政彪从审判长口中听到“死刑,立即执行”几个字时,整个人几乎瘫软了下来,他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了。

审判长叫他作最后陈述,他定了定神,有工作人员把话筒打开递给了他,他接过话筒,喘息了一会,哆嗦着说道:“审,审判长,各位,各位陪审员,原,原告一家:我政彪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我的父母曾经因为我的可耻行径无颜面对乡亲四邻,羞愤而死,我对不起他们啊!我给他们丢脸了!

“回想起我第一次被判刑,出狱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不是重新做人,而是在总结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才会被警察抓进去的。在回家的路上不仅没有好好规划自己的人生,却在想着怎样才能骗到一顿饭,再骗到一个女人。当我靠自己的小聪明骗到了一餐饭,也骗走了别人的老婆时,我没有好好珍惜这个骗来的女人。现在总结我的一生,我只有一个字——悔!第二次走出监狱时,我想的不是怎样回家靠自己的双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在贪欲的路上越陷越深,最终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我的卑劣行为,伤害了两个家庭,为我的家族抹了黑。我知道,以后有人再提起我政彪,必会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上一个‘抢劫杀人犯’的修饰词。

“最后,我有3个请求,第一,我的一儿一女以后不要再跟我姓政,让他们改姓他们妈妈的刘姓,我让他们蒙羞了,让他们忘了我这个可耻可悲的父亲。第二,法院判的赔偿款,除了已经支付的那9万元,不足部分就用我的一部分果园来抵账。我给原告一家造成的伤害,在这里我表示深深的歉意,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三人……第三,刘明花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让她蒙羞了,在这里,我要发自内心地对她说一声:对不起,此生我欠她的债,只有来世做牛做马偿还了。我死后,请她再找一个好人过完自己的后半生。

行刑那天是个阴天。跟政彪一起被执行死刑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贩卖毒品的罪犯,一个是强奸杀人罪犯。

三个人都被五花大绑,背上插着白底黑字的木牌子,木牌子上写着“枪决贩卖毒品犯XXX”“枪决强奸杀人犯XXX”“枪决抢劫杀人犯政彪”,在各自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勾勾。

三个人被武警战士从卡车上押下来的时候,另外两个人的双脚已经不会移动。政彪还算镇定,他的囚服换成了干净的T恤,黑裤子,黑皮靴。只见他脸色苍白,两眼在围观的人群中不停地扫视,此刻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之前惯有的窥视和探询了,只有悲哀和留恋。当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掠过时看见了周宝,他的目光在周宝脸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有了只有周宝才能感觉到的意味深长的诡笑,随即他就被武警战士几乎是两脚离地架走了。

刑场选择在公路上面五百米远的一片空地里,空地西面靠山,其余三面是开阔地带。一大早,围观的人群已经把整个刑场围得密密麻麻了,武警战士在人群里临时组成了一道“围墙”,这些武警战士个个荷枪实弹,头戴钢盔,统一戴了墨镜。

罪犯被带到刑场以后,全部面山站着,押解他们来刑场的六个武警战士安排罪犯面向大山跪在了地上,然后全体向后转,加入到其他战士组成的“人围墙”中去了。

这时,又来了一队武警战士,这队武警战士一共八个人,全部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装束,一样的步枪和墨镜。

这队武警战士来到三个罪犯下跪的地方,在罪犯身后列成一个横队,一起举起了步枪。只听得几声枪响,三个罪犯脸朝下相继扑倒在地……

有警察拿来照相机,对地上的尸体一一拍照,做完这一切,全部行刑人员都登上了来时的汽车,回城里去了……

周宝站在人群中,目睹了师父政彪最后的这几分钟,警察们都走后,他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起他的身体,他面色苍白跌坐在地上,尿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裤子濡湿了一大片……他回到自己的“将军府”,第一件事情就是倒头大睡,这一睡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他爹妈也不敢叫醒他。

第二天早上,周成贵和吴树坤做好了饭,周成贵进屋想叫周宝起来吃饭,他迈进周宝的屋子,周宝“扑通”一声跪在了周成贵脚下,抽泣着说:“爹,以前儿子做了很多错事,不知道悔改,还对您又打又骂,您不仅没有抛弃我,嫌弃我,还一直关心着我,为我做的那些混蛋事情擦屁股。现在,我知道错了。以后,我要做一个好人,我要好好孝敬您和妈妈。爹,请您原谅儿子吧,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做人……”

周成贵哽咽了,眼泪溢满了眼眶,他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时,吴树坤也走了进来,见儿子跪在地上。周宝见妈妈进来,抱住了妈妈的腿,痛哭流涕地又向妈妈忏悔,发誓要做一个好人……

这一家人终于第一次安静地坐了下来,检讨以往的不是,还定下了未来的奋斗目标。

20

又一个春天来了,我的果园里仍然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盛夏六月,气温很高,却没有下雨。

就在我们一家人跟工人们一起早出晚归,忙忙碌碌的时候,我姑娘香儿也高考结束了。

香儿回到家里,戴上草帽就跟她嫂子一起拖起水管给果树灌水,我问她高考考得怎么样。她告诉我说试卷全部做完了,至于考得怎么样,只有天知道了。

“管他呢,”我安慰她说,“如果考上了你就安心去读你的大学,考不上也没关系,回来跟你哥哥嫂嫂他们一起侍弄咱们的果园,每年一百多万的收入,你大学毕业工作后也不一定能挣那么多呢。”

“爹,你这是没有远见的老思想,要不得!大学我是一定要去上的,果园你们也要好好侍弄。”香儿抢白我。

我想想也对,人的一生那么长,再去上四年大学,回来照样可以侍弄我的果园。

香儿跟我们一起干了一个月左右的活,高考分数就下来了,超过一本线三十来分,她报了自己喜欢的汉语言文学专业。通知书是在八月上旬拿到的,她说是省城一所重点大学的中文系。我是个一辈子都在山里放羊种树的农民,不知道什么是中文系,我想既然是姑娘喜欢的大学,肯定错不了。

香儿去上大学是她哥哥长生开车送她去的,长生这几年在家里侍弄果园,挣到了钱,有了钱的长生觉得自己没有上过大学还是有点遗憾,他说想借送妹妹上大学的机会,去看看大学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兄妹俩开开心心坐上我们家新买的那辆丰田越野车准备出发,车子停在院子里还没有启动,我那还在学说话的孙子五十二就蹒蹒跚跚跟了出来,他伸出小手去拉车门,想跟着他爸爸和姑姑去城里呢!

冯莉赶紧出来把他抱了起来,五十二用含混不清的话说道:“爸爸爸爸,姑姑,五十二要跟你们去,要去……”

长生笑着扭过脸来,说:“五十二乖,爸爸送姑姑去上大学,两三天就回来,爸爸给你买糖吃……”

香儿伸手抱过五十二,亲了他一口,五十二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冯莉接过香儿手中的儿子,哄着他说:“五十二乖,爸爸送姑姑去读大学,我们五十二将来也要好好念书,去姑姑念的那所大学里读书哦……”

我大舅子周成贵家的果园今年的变化很大,他们一家三口起早贪黑在果园里劳动,干完自己园子里的活,还来我们家的果园里打工。

我要给他们工钱,他们却一再申明不要,说是来学技术的,我们不收他们学费就很好了,哪里还能要工钱。

周宝现在见到冯莉也不再是之前那种恶狠狠的目光了,现在他看冯莉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不安和歉疚。冯莉见他这样,也就不再躲避着他,主动叫起他表哥来。

我老婆对她哥哥一家人的态度也有很大的改变。经过他们的精心侍弄,再加上来我家认真学习,他们家今年的杧果长势很好,挂果量也有很大提高,秋天收果的时候,他们家卖到了十来万块钱。有了钱,周宝也要跟我们家一样,修个小洋楼,安上太阳能光伏发电设备……

过去的种种不堪已经像书一样翻过去了,一轮红日正在升起,我们家的果园里,成鹅已经全部卖出,我和工人们正在清理修整鹅舍,准备来年春天还要买进五千只鹅苗,分一千只给我的大舅哥周成贵家……

——完

作者简介:何顺学,男,汉族,1971年出生,大学文化,中共党员,文学创作二级职称。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丽江市作家协会理事,现任职于丽江市文联,任《壹读》杂志小说编辑。联系电话13398882768,邮箱地址85477421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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