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力

人的童年本质是什么?这是一个与童年存在相联系的问题。儿童的存在决定了儿童的本质。“海德格尔认为,人的存在是与世界对话。”对话既是童年的存在方式,也是童年的本质。曹文轩的《青铜葵花》正是从对话为切入点,探讨童年的存在方式与童年本质,并且深刻揭示了童年对话与成人话语语境之间的关系。

一 对话——童年的存在方式

世界是一个大的存在场,人则是存在者,人要生存总要与自然、社会、人发生各种联系,这种联系就是人与自然、社会、人对话。对话是人的存在方式,也决定了人的本质。成人如此,儿童也如此。儿童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在寻找对话者,并且在对话中确立了自身的存在方式与童年本质。曹文轩的长篇儿童小说《青铜葵花》就揭示了两位主人公青铜与葵花与自然建立联系的过程,特别是青铜与葵花之间对话关系的始末,表达了作家对童年的存在方式以及童年本质的思考。

青铜是一个爱自然的孩子,从小就生活在自然的怀抱里,他与自然的交流无时无处不在。他知道大自然的许多秘密,他在芦苇荡的“一汪水泊边拍手,拍着拍着,就会有十几只鸟从芦苇丛里起飞,在他头上盘旋一阵之后,落在水泊中。那些鸟,是大麦地人从未见过的鸟。”青铜在和自然的对话中获得了生活的乐趣,他的喜怒哀乐也与自然连在了一起。不论是“河边上有棵柳树死了—死了好几年了,而这一天,他在河边上割草,抬头一看,见那根柳树的一根枝条上居然长出了两片小小的树叶,那绿叶在寒风中怯生生地飘动着”;还是见到“那一窝蛋,已经变成了一窝一丝不挂的小鸟”,都能使他“高兴了,兴奋了。”更离奇的是青铜有了心事要找他的牛商量。比如,在葵花被人领养之前,人、牛之间就有一番对话:“牛低下头去吃草时,青铜双膝跪在了草丛中,望着它,用手比划着。他相信牛一定能听懂他的话。他总是与牛说话,用眼神与手势。他问道:‘你喜欢葵花吗?’牛嚼着草。但青铜却听到了牛的回答:‘喜欢。’‘我们把她接到家好吗?’牛抬起头来。青铜又听到了牛的回答:‘好。’”牛与青铜对待葵花的态度如此协调一致,表明他们之间的对话是成功的,已经达到相互理解。对话让青铜找到了自己与自然相处的最好方式。

作为一个儿童,青铜除了与自然对话之外,更重要的是与人对话,从而找到自己在人间的位置。青铜经历了一个由失语者到顺畅交流的过程。五岁时芦苇荡里的一场大火使青铜变成了哑巴,他无法与同龄的孩子交流。在大麦地人的眼中,青铜的“行为十分古怪”,“每天,他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的世界,与大麦地孩子的世界似乎不属于同一个世界。”是大麦地人不懂得尊重个性和排斥异端造成了青铜的孤独。

葵花与青铜同样孤独,但原因却不同。“她没有妈妈,她妈妈两年前得病死了。”“除了爸爸,她甚至没有一个亲戚,因为她的父母都是孤儿。”因此爸爸到干校,七岁的葵花也要随他来干校。干校里再也没有第二个孩子。“爸爸白天干活,晚上开会。”很少有时间陪她。葵花的爸爸死后,葵花真正成了一只孤雁。葵花的孤独就是由环绕着她的各种大小环境造成的。葵花形象的塑造,一方面是对青铜孤独性格的补充,另一方面,也从更广阔的领域揭示了当代儿童的普遍生存状态。

青铜与葵花的相遇是偶然的。一次葵花坐船玩耍时,系船的绳子意外松开,船顺水漂留着,在这紧急时刻,在岸上放牛的青铜救了她。这是两个孩子心灵对话的开始,从此他们之间就建立起一种对话关系:“青铜与葵花都有了一个伴,虽然各自的伴都在对岸”。青铜放牛时,“他会不时地抬一下头,看一看对岸。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清纯的目光越过大河,那便是声音。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青铜觉得自己应该为对岸的葵花多做些事情。他应该为葵花唱支歌,但他却无法唱歌。他应当问葵花:‘你想去芦苇荡捡野鸭蛋吗?’但他却无法向她表达。后来他将他的这一边,变成了一个大舞台。他要在这个大舞台上好好地表演”。青铜的表演是因为有与葵花对话的需要而发明的,表演与观看本身就构成一场无声的对话。青铜的表演是出于为葵花作更多的事情的目的,这使青铜的行为超越了为自己的限度,而有了为他人的意义。葵花在青铜表演的紧张处的一惊与释然后的一笑,表明她在看表演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她的心已与青铜融为一体。在这场无声的对话中,两个孩子的心不知不觉地敞开了,变得宽阔、快乐起来,也使他们的心灵和情感变得高尚起来。盘亘在他们心中的孤独与寂寞随之一扫而光。在对话中他们显得那么活泼、聪明、勇敢、顽皮,将儿童的内在生命活力充分释放出来。可见对话是童年的最佳存在方式。儿童正是在与自然、社会的对话中认识了世界与他们自己,在对话中成长。对话是童年的真正本质。

二 对话:童年记忆与价值的闪光点

对于儿童来说,有了一个玩伴,与一个孩子建立了对话关系,就等于拥有了整个世界。青铜与葵花的相遇使他们不再孤独。特别是葵花爸爸不幸落水而死,葵花被青铜家领养之后,他们之间更有了比较固定的对话关系。对话的目的是为了相互理解,只有处于理解与被理解的关系中,人才会不感觉自己是孤独的,才有幸福感。“在她跨进青铜家门槛的那一刻,她已经是奶奶的孙女,爸爸妈妈的女儿,青铜的妹妹。”葵花有了一个家,青铜一家像迎接久别的亲人回家一样欢迎她的到来,用孙女、女儿、妹妹等重重亲情关系包裹着葵花,葵花也将自己的爱毫不保留地献给了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虽说葵花的到来为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增加了经济负担,但青铜一家并不这样想,他们只怕委屈了这个孩子。为了谋生,青铜一家更加勤地劳动,劳动却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快乐。青铜和往常一样要下河摸鱼,可情形与以往有了不同。往常,青铜一个人打鱼,形只影单,很寂寞。现在,“青铜、葵花,一人穿着蓑衣,一人带着一个大斗笠,一人拿着渔网,一人背着鱼篓出了家门。……一会儿,青铜不见了—他下到水渠里用网打鱼去了,只见葵花一个人抱着鱼篓蹲在那。一会儿,青铜又出现了—他拖着网上来了。两个人弯腰在捡什么?在捡鱼,有大鱼,有小鱼。或许是收获不错,两个人都很兴奋,就会在雨地里一阵狂跑。青铜跌倒了—是故意的。葵花见青铜跌倒了,也顺势跌倒了—也是故意的。回来时,那鱼篓尽是活蹦乱跳的鱼。”两个人在打鱼过程中,青铜跌倒是故意的,葵花也故意跌倒,两个“故意”里,寄予着多少孩子的顽皮与相互理解,打鱼的乐趣就从这两个“故意”中油然而生。葵花的到来,不仅让这一家人的劳动充满笑声,而且使劳动超越了自我谋生的界限,有了为他人的新价值,使这一家人的灵魂变得更加高尚,使他们的人生获得了新的价值。劳动收获的喜悦因为有人分享也会随之增值。这种由对话带来的相互理解,由理解而来的相通相知的快乐,是青铜与葵花没有建立对话关系以前所无法体会到的。一个人生命的意义与价值只有在对象化的世界中才能被表现、被认识、被理解,得以实现。有了葵花,青铜的世界是个完美的世界,有了青铜,葵花的世界也完美起来,仿佛他们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

小说除了表现葵花与青铜的对话关系而外,还描写了葵花与青铜一家的对话关系,表现他们在相互理解中所建立起的浓浓亲情正是构成葵花与青铜童年记忆的闪光点。

在小说中,亲情是与苦难紧紧连在一起的。小说的第4-8章都是描写葵花来到青铜家以后,与这一家人共同经历的苦难。先是上学风波,接下来是洪水冲坏了他们的房子;还有“三月蝗”的袭击使他们的庄稼毁于一旦。在这些灾害面前,无论是青铜一家,还是葵花,一事当前总是先为别人着想。当青铜与葵花都到了该上学的年龄,而家里只能供得起一个人上学时,青铜与葵花让来让去,在最后用拈阄的方法决定的时候,青铜暗做手脚,故意让葵花从瓦罐中摸到了可以上学的红银杏,葵花上学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为了让葵花过年时能穿上新衣服,妈妈将自己舍不得穿的嫁衣裳改成一件漂亮的花衣给葵花穿,而其他人只好穿着平常的旧衣服过年;奶奶为了给葵花、青铜各添一件棉衣,只身去东海边儿替她妹妹摘棉花,再用工钱换回棉花。她年事已高,身体还不好,可是仍坚持每天下田劳动,棉花终于挣回来了,可奶奶却累得一病不起;葵花为了减轻家里的经济负担,曾故意将期末考试考砸,遭到了青铜一家人的强烈反对,在爸爸妈妈反复求情都无济于事的地情况下,奶奶硬撑着来到学校亲自求情,终于为葵花找回了补考的机会;奶奶病倒以后,为了给奶奶凑足治病的钱,葵花留下一张字条,就跟人家到南方去拣银杏,爸爸听说了,执意要下江南去找葵花,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葵花具体在哪里,好不容易被一家人劝住;青铜得知葵花是随船走的,每晚就在码头边挑灯等候,直到把她等回来。奶奶也在等葵花,直到葵花平安回来,奶奶才安心咽下这口气,临死前,将她的镯子给了葵花。这一件件、一桩桩的生活琐事看似平凡,但又是那么感人,催人泪下。这一家人的无私精神为什么能被激发出来?因为对话给予每一个对话者在对象世界中表现自己的心灵和意志的机会,并借助对象世界认识了别人,也认识了自己;理解了别人,也理解了自己。在对象世界中看到了别人的生命与价值,也认识了自己的生命意义与价值。也只有在对话中,感受自己的生命价值与尊严,感受生命是如此尊贵,认识到每一个人都值得为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自己也值别人为之牺牲。只有在这时候,生命的意义与价值才得以展开,世界上人与人联系的本质才得以呈露。生活的奥秘,才会为我们知晓。童年时具体的、可感的,只有具体可感的才能被感知、被理解、被记忆。对话,使青铜与葵花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熠熠生辉的童年,成为他们童年价值与童年记忆的闪光点。

三 成人的话语霸权与童年梦想的毁灭

任何对话都离不开特定的话语语境,话语语境一变,对话关系必然随之变化。青铜与葵花的对话关系的变化就直接受到话语语境的制约,而毫不考虑对话者的个人意志与感受。小说在4–8章充分表现童年对话的魅力之后,第9章,即最后一章着重表现青铜与葵花对话关系的解体。

青铜与葵花对话关系的结束,与它的建立一样,从表面上看是偶然的,而实质上仍与大的话语语境紧密相联。正像葵花与青铜的相识是以葵花的父亲从城市下放到干校为前提的,它以“文化革命”的话语语境一脉相承一样;葵花的回城则以“文化革命”的结束为先决条件。正如他们的相遇与对话关系的建立看起来出于偶然,但在偶然之中包含着必然一样,葵花的回城在文革后大批知识青年返城的洪流中,也是一种必然。葵花返城是以市长的一个决定拉开序幕的。“市长是原来的市长,下台好多年,并且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在那里劳动。现在又回到了这座城市”。当他看到城市中心广场上的青铜葵花雕塑时,便问起雕塑家—葵花的爸爸的现况。有人告诉市长雕刻家已离开人世,他还有一个女儿寄养在偏僻的大麦地村。市长闻之感慨万千,执意要将雕刻家的女儿从老乡家里领回来。城里人按市长的指示,立即来到大麦地村办理葵花进城事宜。不想遭到老乡的阻挠。但市长并不气馁。“市长把这事当成了大事,当成了他的城市还有没有良知、还有没有责任感的大事。他要全市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一个被遗忘在穷乡僻壤的女孩,终于又回到了她的城市。但市长反复叮嘱,要好好做工作,要对孩子现在的父母说清楚,孩子还是他们的孩子,只是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才让她回城的。这样做,也是对她的亲生父亲的一个交代。他相信孩子现在的父母会通情达理的。他还亲自写了一封信,代表整个城市,向大麦地人、向孩子现在的父母致敬。”市长的意志从小处说,体现了这个城市的良知和市长的责任感;从大处看反映了大的话语语境的变化。大麦地人终于被市长的人道精神和一片诚意所打动。葵花现在的爸爸妈妈“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才勉强答应了这件事。惟有青铜与葵花想不通。自从青铜与葵花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他们就一直在以逃跑来反抗成人的意志。他们一会儿躲进芦苇荡,一会儿又藏进大船里。可是在城里人与大麦地的成人达成共识之后,他们根本不顾及两个孩子的感受,在城里的大船来接葵花的那天,妈妈以给葵花做鞋为由,打发青铜去了外婆家。葵花被村长“一把推上船”,“葵花在村长的肩上挥舞着双手,叫着:‘爸爸!’‘妈妈!’然后就一直叫着‘哥哥!——’”“人群里没有哥哥。”待到青铜回来时,“他看见大河尽头,白轮船只剩下一只鸽子大小的白点儿。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从那以后,“每天一早,青铜就顺着白杨树干爬到草垛顶上,然后面朝东坐着,一动也不动。他可以看到大河最远的地方。那天,白轮船就是在那里消失的。”他要坐在最高处,最先看见葵花从城里归来。青铜对葵花的守候是倔强而顽强的,没有什么能动摇他的意志,他在以生命作赌注,做最后的守护,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他在与成人带走葵花的意志进行最后一搏。然而他失败了。他的努力没有任何结果,葵花没有回到大麦地,也没有回到他的身边。他在头脑眩晕之际看到的只是一个空虚的幻影。青铜看到的雨帘下葵花跑动的身影,那永远穿不过水帘的向他摇手的葵花的身影,只是青铜心中的幻影,即便那个幻影里包含着青铜的整个灵魂和全部童年梦想,即便它是离开大麦地以后的葵花真实感情的象征性再现,也无法改变葵花回城的事实。葵花同样在成人话语霸权的掌控之中,就像她永远也穿不过水帘一样,永远回不到青铜的身边。青铜的竭诚努力,他的真诚和意志能冲破自身的局限——创造哑巴会说话的奇迹,但却无法改变成人的意志,更不无法改变成人话语语境。话语语境从不以儿童对话者的意志为转移。理性使成人永远不会考虑儿童的意志和感受,儿童永远都是被决定者,被支配着,成人处于话语世界的中心,而儿童永远处于边缘地位。成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儿童,但是却不给他们权力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正显示了儿童被成人殖民的命运。

尽管青铜失败了,但却是具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失败,从青铜对葵花的守候就是对童年对话地位和权利的守候,就是对童年记忆和价值的守候,就是对童年梦想的守候,就是对儿童存在方式的守候。这顽强而倔强的坚守从反面表明,对话正是童年的存在方式,是童年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