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在满族史、清史的学术会议上,涉及满族之民族、政权、政权建立者努尔哈赤的不同称谓问题,有时出现激烈争论。这篇小文 想就上述不同称谓问题谈一点个人之见,希望能减少这方面的争论。

关键词: 满族;民族;政权;努尔哈赤;称谓

一、关于“大金”或“金”与“后金”的不同称谓

满族入关前建立的政权,称为“大金”或“金”,但今人论著,多称之为“后金”,原因是以前女真 族曾建立“金”国政权,为了相区别,也便于论著中叙述,因而将后来满族建立的“金”政权称之为 “后金”,如果也称之为“金”或“大金”、“金国”,则容易与以前女真族曾建立的“金”政权相混淆,为 了避免混淆,有时还需要注释或说明以作区别,尤其是将满族建立的“金”政权与以前女真族建立 的“金”政权进行比较研究之时,或通论宋以后至清代北方的少数民族之时,如果不在名称上将两 个金政权作区别,就没法叙述 。因而,将满族建立的“金”政权称之为“后金”,是必要的 。其实,这 也是我们的祖先史学家有先例的做法,如正史中的《后汉书》,为南朝刘宋时期的历史学家范晔所 纂,就是将后来刘秀建立的汉朝称为“后汉”,以区别于以前刘邦建立的汉朝。范晔之前,晋朝袁宏 的《后汉纪》,此后,元朝马端临的《文献通考》称:“后汉明帝永平十一年,漅湖出黄金”[1] ,等等,都是 同样称谓。还有称其为“东汉”的,也是为了与刘邦建立的汉朝相区别,而刘邦建立的汉朝,古代史 家、当今学界又称之为“西汉”、“前汉”,如(东)汉荀悦的《前汉纪》,以与后来刘秀所建汉朝相区 别 。这“后汉”、“东汉”、“西汉”、“前汉”,都不是当时王朝的名称,但都成为今天史学论著中的称 谓 。称谓,就是为了与同类事物相区别的符号,区别得越准确、越不容易混淆,就越可取,也正因 此,这称入关前满族的政权为“后金”,也与后汉、东汉、西汉一样,成为史界的“习称”。这种非当时 王朝之称、而由后人为区别而称的王朝称谓,还有很多,如十六国时期的前赵、后赵,前秦、后秦,前 凉、后凉,前燕、后燕,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梁、后唐、后晋、南汉、后汉、后周,等等,都与此类似,而以 方位相区别的,则有南北朝时期北朝的北魏、北齐、《北齐书》,南朝的南齐、《南齐书》,等等,都非当 时的王朝、政权称谓,也都成为史界的习称。

习称,是自然形成的合理性称谓,只要成为与同类事物相区别的准确性特指,就具有可行性而 流传下来。

史学家们对满族入关前政权的名称作了深入研究,揭示了它的本名,使今人得知它本来是称 “金”、“大金”、“爱新”国,与以前女真建立的政权同样称“金”,而不是“后金”,从而体现了其研究的 学术价值。

二、关于满族之民族称谓——满洲、满族

将某某民族下加民族之“族”的称谓,是近现代的称谓法,古代很少有这样称呼的[2] ,如现在所 称的“汉族”,古代就称“汉”,不加民族的“族”字,比如清朝皇帝所说的“满汉一体”之类语句中的 “汉”,指的就是汉族,这里的“满”,当然指的是满族。当时称汉族人,也无“族”字,而称“汉人”,满 族人,则称“满人”。作为近现代民族概念而加“族”字的“满族”称呼,是在清末开始出现的,如宣统 三年,候补侍郎陈宝琛上奏疏给摄政王载沣,建议改组责任内阁、军谘府等机构,减少满人的比例, 以减少满汉矛盾,并说这样是“破种族之谬說 ,摄政王为宗社計 ,为中国計 ,即为满族計”[3] ,这里所 说的“满族”,应是使用了当时已引进的近现代的民族概念 。之所以称为“满族”,当是“满洲族”的 简称,取其“满”字作民族性标识,如同清朝当时将授予满洲族人官缺的“满洲缺”又简称为“满缺”、 授予汉族人的官缺称为“汉缺”一样。清朝主要是晚清时,也有将蒙古族简称为“蒙族”的,如光绪 二十六年正月,黑龙江将军恩泽上奏:“详查本省属内之扎賚特、都尔伯特、郭尔罗斯后旗等蒙古部 落,地面辽阔,土脉膏腴,可垦之田实多……各蒙族之荒地,均极饶沃”,经与其商议放垦,“该蒙族 已欣然乐从”[4] ,这里的将蒙古族称为“蒙族”,与将满洲民族称为“满族”,属同样的简称形式。

清朝的绝大部分时间内,既然没有“满族”这一称谓,只有“满洲”、“满”的称呼法,那么,今天我 们叙述、论述清朝的满洲民族,能否称其为“满族”?个人认为:现在论述历史问题,需要从民族的 角度,或强调某民族的民族性,加上民族的“族”字,显得性质明确,且通俗易懂,是完全可以,而且 是合理的。

首先,作为一个民族的“满族”,与历史上的汉、契丹、蒙古等民族一样,是客观存在的,只不过 当时没有现代称“民族”而加“族”的那种概念而已 。清朝的绝大部分时间,虽然没有加“民族”之 “族”的“满族”一词,但决不等于当时没有“满族”这一民族,只不过称呼不同,满族皇帝称自己的民 族为“满洲”,简称为“满”,清朝时人把满洲族人称为“满人”、汉族人称为“汉人”,这种从民族的角 度称满族为“满”、称汉族为“汉”,两民族并称时,称作“满汉”等等的概念词语,在清代官方文献中 俯拾即是[5] ,再如官制中满洲族人出任的“满洲缺”简称为“满缺”、汉族人担任的官缺称为“汉缺”[6] , 等等,也都是用“满”字来称呼作为民族的“满族”即“满洲族”,以“汉”作为汉民族也即“汉族”之称的。

其次,现在我们撰写清史、满族史论文、著作常用的“满族”一词,实际就是“满洲民族”或“满洲 族”的简称,就如同“蒙古民族”简称为“蒙族”、“汉民族”简称为“汉族”一样,这用于民族之间区别 的“满”、“蒙”、“汉”,都是古代的民族概念,不是现代人生造出来的。也正因此,现在的学界、史学 界才称历史上的汉人为汉族,也称历史上的满人为满族,可以说其来有自。我们既然叙述历史上的 “汉”民族,就是称之为“汉族”,为什么对“满洲”民族就不可以称“满族”了呢?如果只能称“满洲” 不能称“满族”,那么我们的史学论著都称的历史上的“汉族”,是否也应该把“族”字去掉呢?所以 , 史学界前哲一直所称的“满族”,诸如讨论“清入关前满族的社会性质”,清入关后“满族与汉族的民 族矛盾”,等等所称的“满族”,都是贴切的,无可厚非。还有,《满族研究》杂志登载的文章,大部分 都是清代满族的内容,日本“满族史研究会”的会刊《满族史研究》,则全部刊登研究清代满族的论 文,如果清代的满洲民族不能称“满族”,只能称“满洲”,这些刊物名称中的“满族”,难道都不准确 , 全都须要改为“满洲”?

三、是称“努尔哈赤”,还是称“努尔哈齐”

清太祖的名字,学界或称努尔哈赤,或称努尔哈齐,早就如此,两称并存。如孟森先生、郑天挺 先生之称努尔哈赤(或奴儿哈赤) [7] ,王钟翰先生则称“努尔哈齐”[8]。

本文认为,两称并存,人们也不会理解为是另外一个人,大可不必在这一问题上较真,尤其是倡 导必须统一称为“努尔哈齐”,也不现实,因为叫努尔哈赤已成很多人的习惯,也有历史根据 。再 者,很多明代、朝鲜文献,都称其为“奴儿哈赤”即努尔哈赤,或称其为“奴酋哈赤”,称舒尔哈齐为 “速儿哈赤”,也是“赤”字。如《明神宗实录》卷 194 ,万历十六年正月己酉条:“奴儿哈赤者,建州黠 酋也”。《明熹宗实录》卷 72 ,天启六年六月戊子条:“辽东巡抚袁崇焕疏言,臣见奴儿哈赤自宁远败 后”。《明熹宗实录》卷 76 ,天启六年九月丁酉:“奴酋哈赤死于沈阳”。沈国元《皇明从信录》:“万历 四十年十一月,奴儿哈赤杀其弟速儿哈赤”。程开祜《东夷奴儿哈赤考》。苕上愚公《东夷考略·女 直》:“奴儿哈赤计杀卜赛,旋以保塞功,加龙虎将军”。张鼐《辽夷略》:“奴之祖曰佟教场,建州卫左 都督佥事也,生佟他失,有二子:曰奴儿哈赤、速儿哈赤”。朝鲜的汉文资料如《李朝实录》,称这兄 弟二人为“老哈赤”、“小哈赤”。还有称努尔哈赤为“老乙可赤”者。总之,都是“赤”字,而不是“齐” 字,利用这些文献资料,仍然有必要照原文作“奴儿哈赤”,而称其为努尔哈赤,写作“赤”,不宜作 “齐”而改其称为努尔哈齐。

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当时的明人、朝鲜人,为何都称之为“奴儿哈赤”、“老哈赤”、“老乙可 赤”,将舒尔哈齐也称为“速儿哈赤”,都发“赤”音,而不发“齐”音?是否满文现在所标的 ci 的字头 之音,在明清或明朝时,是发“齐”与“赤”中间的音?是否因为明人或朝鲜人倾向于“赤”音,才音译 为奴儿哈赤、速儿哈赤?

综之,名称,就是事物的标识,具有同类事物互相区别的作用,越带有确指性、明确体现其特性, 而不容易混淆,避免误指,就越可取,叫的开 。只有准确而不混淆,才具科学性 。从老一辈史学家 至现在一直所称的诸如“满族”、“后金”,就是因为有上述的能明确体现特性,或不容易混淆、避免 误指的可取性,才沿为习称。至于“努尔哈赤”、“努尔哈齐”,称哪一个都有根据,都有其道理,既然 不可能理解为另外一个人,带有唯一的确指性,两称并存也就都可以了,尤其是我们引用的资料就 是两个称谓都有,统一为一个称谓,既不现实,也不具可行性。

注释:

[ 1] 马端临:《文献通考》卷 18《征榷考五·坑冶》。

[2] 明清时期有“回族”的称谓,只是个别现象。其与近现代的“民族”概念的含义不一定完全相同。

[3]《清朝续文献通考》卷 115,《职官考一》。又,清末民初曾流行“旗族”之称,据赵志强先生考证,并非指的客观实体的 民族,见《清末民初旗族称谓的产生及流行》,收《满学论丛》第二辑,辽宁民族出版社2012年。

[4] 朱寿朋:《光绪朝东华录》第四册,总第4478-4479页,中华书局 1958年。

[5] 如《清世祖实录》卷 12,顺治元年十二月己未:顺天巡按柳寅东疏言:圈地之法,“臣以为莫若先将州县大小,定用地多 寡,使满洲自占一方,而后以察出无主地,与有主地互相兑换,务使满汉界限分明,疆理各别而后可。盖满人共聚一处,阡 陌在于斯,庐舍在于斯,耕作牧放各相友助,其便一也。满人、汉人,我疆我理,无相侵夺,争端不生,其便二也”。《清世 祖实录》卷 13,顺治二年正月辛卯:户部以圈拨地土事奏闻。得旨:“凡圈丈地方,须令满汉分处”。《清世祖实录》卷 13,顺 治二年七月壬子:赐招抚南方内院大学士洪承畴敕曰:“朕以江南初经归命……凡南方降服水陆诸军,宜移会各督抚,挑 选精壮,参用满汉,教成水军”。这里的“满”字,都指的是满族,是满族的简称、代指。以后还很多,不备举。

[6] 雍正《大清会典》卷 114《兵部》:“浙江杭州府,将军一员、副都统二员、协领八员……俱满洲缺”。《皇朝文献通考》卷 79,《职官考三·文职》:“守护陵寝文官,掌关防官八人,俱满洲缺”。《清圣祖实录》卷 169,康熙三十四年十一月甲子:“浙 江福建总督郭世隆疏言:请改杭州理事同知为满缺”。《清圣祖实录》卷231,康熙四十六年十二月丙戌:“补授汉缺之左都 御史富宁安为满缺左都御史”。这里的“满”字,也是满族的简称、代指。

[7] 孟森:《明清史论著集刊》上册第 187页,循明人之称,叙为“奴儿哈赤”;上册第 182页,对舒尔哈齐,则既循明人之称 为“速儿哈赤”,也称其为“舒尔哈赤”或“舒尔哈齐”。中华书局 1984年;郑天挺《清史探微》第378~431页,多处称“努尔 哈赤”之名,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9年。

[8] 见王钟翰:《满族在努尔哈齐时代的社会经济形态》,收《清史杂考》,中华书局 1963年。

来源:满族研究201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