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号故事大赛」参赛文章。

叶桑将鲜红的退休证放进包里,走上灌木夹道的台阶,在单位门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或许是最后一眼。她生了一场病,身体变得极度虚弱,无法胜任繁忙的财务工作,所以只好提前过上领退休金的日子。

蓦然发现院里的黄桷树比她来时高大了许多,它们在茁壮成长,她却行至日暮途穷。阳光洒在繁密的枝叶上,风一吹便灼灼闪烁,那光芒,直直地刺进人心里。

其实,也没多少不舍,主要是遗憾。眼看就要升任会计—这是她当上出纳以来,多年的奋斗目标,哪知,病来如山倒,她想不明白,好好的身体怎么一下就垮掉了,没等到部门的老人被裁员,她倒先一步离开。踽踽走在烈日底下,身边只有一团被压缩的影子,那样渺小、轻浅。

大热天,她还套了件棉线针织衫,异于常人的装扮,引来路人注意的目光。一个外地口音的女人挡在她面前,说:“小妹,年纪轻轻穿这么多,体质太差了,你这种情况呀,属于缺乏营养。我跟你讲,吃药不管用的,你得补充蛋白质和微量元素,需要长期调养。”她盯着女人陌生瘦削的脸,有点懵,女人靠近一些,神秘兮兮地,手伸进大挎包里取出一罐蛋白粉。她恍然大悟,皱着眉,愤然拂袖而去。

她都三十九岁了,还被称为小妹,这些人也是,为了推销产品,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就会骗老年人的钱。在大众认知里,退休,也就意味着步入老年,想想自己,未老先衰,创单位有史以来退休人员的年龄下限,独一无二,叶桑心里便有说不出的惆怅。

早晨七点还差几分钟,她就醒了,恹恹地靠在床头,身体发沉,头也有点昏。阳光醒得更早,伴随楼下杨老师出门的响声透进窗口,落在床头,缓缓移到床尾。这座家属楼里的住户,大部分是退休人员,包括二楼的周老师夫妇,以及叶桑父母,他们都比她年长。

不再上夜班后,叶桑的睡眠状况恢复良好,每逢周末,她都睡到九、十点钟,中途除了上卫生间,基本不会醒,可昨夜,过了十二点才入睡,睡着后又醒了两次,一次是被空调扫出的冷风吹得全身冰凉,在阵阵战栗中醒来,就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冬夜飞雪,第二次是从梦中惊醒,梦见什么她完全想不起,但可以肯定那不是美梦。

有脚步声传进来,她知道,父亲起床了。他的作息与退休前一样简单规律,只要稍微留点心,很容易掌握。早晨七点起床,洗漱完出门,路上,他会到早餐店吃一碗南瓜稀饭,和一个花卷或两个包子,接着去菜市场,九点半左右,拎着鼓鼓囊囊的口袋回来。然后做午饭,吃午饭,午睡。下午三点出门闲逛,四点半之前回来,五点左右开始做晚饭。吃完差不多六点半,他就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新闻联播。外婆过世后,他几乎每天如此。

脚步来到客厅,她回过神,赶紧下床打开门,见父亲正要换鞋,说:“爸,今天我去买菜,顺便带早点回来。”

昨天,一家人围着靠墙的小方桌吃晚饭,她坐父亲对面,多看了他几眼,忽然发现他苍老了许多,面色暗淡,眼皮明显浮肿,眼仁也变得浑浊。前些年,他刚退休,还没来得及享清闲,又得照料偏瘫的外婆,比上班的日子还辛苦。他夹起一块烧白,要往嘴里送,她及时用筷子阻止。父亲患胆结石,做过胆囊切除手术,而且,他还有心血管病。叶桑很少听他说哪里不舒服,也因此,对他疏于关心,忙起来的时候,连电话都顾不上接,下意识里,父亲还是步子硬朗,吃饭快,说话疾的样子。

“你还知道关心你爸,他老了,你也该替他分担,挑起这个家。”母亲就爱数落,不分时间场合,说得最多就是叶桑的感情问题,比如:给你介绍那么多对象,为啥一个都成不了,将来我和你爸都死了,剩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怎么办?

以前她听不进去,觉得烦,现在顿悟了。母亲有糖尿病,还动过三次手术,总认为自己活不长,她又一直单身,没能为父母找个得力的女婿,如今她的身体也直线下滑,全家都是老弱病,到父母都动不了的时候,母亲和她都是独生女,谁来照顾?她有这个心,就怕没那个力。不要说母亲担心,她自己也很迷惘,习惯了十几年的职业身份,本该伴她进入人生的精彩时段,却只能无奈地终止于这个平常的夏季,她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

“每天出去走一走,买菜做饭,生活才充实,否则,我这身体可能早就……”父亲说话不会拐弯,对于不宜直白的字眼,往往采取省略的方式。

人活着,需要动力,就得做点什么,无论工作中,还是已退下岗位,只要力所能及,好比母亲,退休后,早晨去动物园锻炼身体,临近中午才回,坚持不懈,哪天不去,她就会像一夜间失业的人,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大多数时候,母亲会约上周老师同去同回,她俩是同事,又同龄,在职期间都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师,退休后,为了健身这个共同的人生目标,结为晨练伙伴。

父亲刚出门,母亲就起床穿戴整齐,动作麻利地给自己注射胰岛素,然后煮面条吃。边吃边批评叶桑,“你呀,为了减肥,节食、买减脂仪、乱吃减肥药,什么方法都敢试,一点不爱惜自己,现在知道了,健康地活着,多么重要,多么美好。”“你又不胖,减什么肥,书上都说了,锻炼才是唯一健康的减肥方式。”

吃完发令,“从今天开始,跟我一起去动物园。”

因为腰疼,母亲在家很少做家务,可此时她却走得挺快,赶考似的,上好几层石阶都没停下来歇息,叶桑在后面亦步亦趋,倒气喘吁吁。

动物园里地广人稀,有山有水,草木葱郁,群鸟聚集,空气清新,有三片区域为不同类别的晨练队伍使用,分别位于公路旁,公路下和后山。茶园前宽阔的平地上,身着功夫服,扎红腰带的老年男女,组成整齐的方队,在古乐伴奏下挥舞长剑,气势壮观。周老师也在方阵中,一举一动,刚柔并济,焕发出老年人特有的从容。稍微年轻一些的妇女们,人数约莫只有舞剑队的一半,她们聚在人工湖畔,扭腰,扭臀,扭胯,有说有笑地跳肚皮舞,活泼欢快。后山凉亭周围,随处可见打太极拳的人,中老年男性居多,一招一式,徐收徐放,宛如天上云卷云舒。

母亲嫌舞剑大刀阔斧,打太极拳又太缓慢,带叶桑直达人工湖,排到肚皮舞的队伍中。叶桑和母亲的个性大相径庭,母亲好动,一生最爱跳舞,叶桑喜静,平时就爱上上网,主要看电影,逛论坛,不聊天。领舞的老师圆熟地扭动腰肢,宽大的裙裤一浪一浪,摇曳生花,母亲依样学样,勉强能跟上老师的步点。叶桑在后面赶紧提醒母亲量力而为。母亲特要面子,什么事都不甘人后,包括与人家比她的学习成绩,就读学校,工作单位,生病后就更不服输,还跟比自己年轻的健康人比,巴不得和她们一样,随心所欲,想怎么舞蹈就怎么舞蹈。果然,扭了没几下,母亲便哎哟一声,双手捂着肚子,将叶桑吓得心跳骤然窜升。停下来缓了一阵,母亲又开始扭起来,不过,动作幅度减小,频率也放慢了。

本着锻炼身体的原则,也为表孝顺,叶桑每天陪母亲跳肚皮舞。她穿着体恤和牛仔裤,跳起来,在一群翩翩飞扬的花裙子中,显得生涩,格格不入,就像一个低年级学生误入高年级的早操队伍中。她顶多跳半场就退出,然后自个儿一路闲散漫步,回家上网守店。

她用了三天时间清理自己的闲置物品。从衣柜里翻出挂着吊牌的衣服,铺了一床,还有没用过的钱包、发卡、丝巾、香水,一一上传到她的淘宝店。给宝贝拍照,写文案,也是回忆过去的点滴时光。

心情特别好或特别不好的时候,她就会一个人去逛商场,买点什么,所以关于闲置宝贝的来龙去脉,她都记得清楚。比如刚刚卖出的这条史努比休闲裤,是两千年夏的一个下午,她请假先去工商大学领财务本科毕业证,然后打车去太平洋百货买的。前一晚下过雨,那天很凉爽,清风拂面,她捧着散发出油墨味的毕业证,一路小跑到车站。虽是自考文凭,她比领到四位数的年终奖还要兴奋。商场里人不多,悠扬的轻音乐荡漾其间,她双手插在牛仔裤袋里,一边闲逛,一边憧憬着未来。

犹豫半晌,最终给买家发信息:不好意思,宝贝我想留着,不卖了。

有人拍下那瓶范思哲香水,包装盒是夺目的大红色,复古样式,很别致,当初她一眼看中它,此刻她毫不犹豫地点击发货,似乎这样,就能将那个送她香水的人从她的人生旮旯里抹掉,如同擦去纸上误写的一笔。确切而言,这瓶香水是叶桑向那个人要来的。情人节,她下了班,情绪还陷在工作所致的烦恼中,接到他的电话。他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见面的网友,认识两个月,长一副老实木讷的模样,却时常露出暧昧不清的笑。他行事呆板,还有点抠门,和叶桑出来约会,若遇饭点,他总是带她去乡村基快餐店,点两份八元一份的套餐,这次也一样。吃完饭他们沿街溜达,天下起小雨,他又眯缝着眼,对叶桑笑。叶桑明白,他想在她独居的房子里留宿。看他这副嘴脸,叶桑本想掉头一走了之,却鬼使神差进了旁边的商场。

她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厌恶那个人,但当时,贾小红更令她憎恨。贾小红是会计兼财务主管,管的就是她这个出纳

清理衣物的同时,顺带清理了书柜。这几年,她都没进过新华书店的门。上班太累,回到家就想休息,躺床上看看电影,听听音乐。平时常用的工具书都搁书桌上,伸手就能拿,所以那个随家经历两次搬迁的老书柜基本成了摆设,静立在墙角独自冷清,她连走到书架前的力气和兴致都提不起。

推开刻有松竹图案的玻璃门,手上一尘不染。母亲很爱惜这个书柜,三天两头从里到外擦抹一回,即使它在这个家有些年头,栗色漆面仍泛出莹洁的光泽。她记得,是父亲和另一个男人—大概是家具店的师傅,一起将它抬回家。刚买那段时间,她特别热爱学习,把自己的小学教材和作业本都插在架格里,还主动要求父亲给她买课外书,父亲总是在第二天下班后带回来。如今,《十万个为什么》和《世界名著经典语句摘录》还放在最上面一层,纸页陈旧发黄,却没什么翻过的痕迹。

满满的一柜书,除了课本,其余极少被她从始至终读完过。甚至有些,她只翻了几页,比如,此刻拿在手里的《光明》,由电力系统主办的内部杂志,十年前已经停刊,里面有她写的散文。多亏母亲将发表她文章的期刊全都保存下来,没有当废品卖掉,否则,她真的忘了自己曾是个热爱写作的文艺女工。

其实,她并不愿回忆那段历史。

高考落榜,父亲要她复读一年,她坐在书柜前使劲摇头,马尾左右两边飞。父亲很生气,挥手一拍,“凭你的实力,考个大专绝对没问题,非要跟老子犟,当老师不比工人强?”事实上,考前她根本就没好好准备,寝室熄灯后,室友们都挤到走廊看书,她一个人早早上床,上下眼皮一搭很快就睡着了,落榜也在她意料之中。要好的同学说她傻,不理解她,明明只差一步,跨过去就是光明的前途,为什么不力争,还偏要放弃,只有她自己清楚心里对高考的反感和抵触,日积月累,如果再多哪怕一天的积压,她真的会像一只胀满的气球,时时刻刻都有崩破的危险。她垂下头,嘴一瘪,眼泪滴在父亲拍打的招工考试用书上。良久,听见父亲硬邦邦的声音,随你吧!

父亲这么说,不代表理解,在她进厂工作后,有很长时间,他都没对她笑过。

偌大的厂区以围墙为界,围墙内是供燃料运输的专用铁路线,围墙外是客运铁路线,计量房就在两条铁路线之间,孤零零的一座,连接房前的轨道衡,周围草木葱茏,地处偏僻。她的工作就是对运载燃料的列车进行计量,挺轻松,就是三班倒,影响睡眠,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工作间,太冷清。没事的时候,不能干私活,她也只有写写画画,写得多了,就试着向报刊杂志投稿,没想到,竟然中了几篇。本来,如果在写作这条路上坚持走下去,说不定会有所成就,但是,她那时一门心思就想坐办公室,升级当干部。她以为,父母希望她考大学,为的是将来找份体面的工作,给他们脸上增光。

后来,她参加自学考试,选择财务管理专业,也并非出自她本意。身边的同事都说财务这行吃香,她也是顺应国家的经济形势,努力跟上时代发展的步伐。但父亲却并没因此给她好脸色,反而批评她,“你呀,该读书的时候不认真,工作了又不安心,我不懂,你脑子里都想些啥。”她也不懂,父亲和她同属一个单位,离得那么近,他却从不跟她一起吃中饭。计量室的照明出了问题,打电话叫他来修,他也是一脸不满,有一次临走,她送他到门口,他拍拍身上的土,粗声道:“工人哪有不会换保险丝的,这种事,以后别再找我。”

调到财务部,任出纳,如愿以偿当上坐办公室的干部,不过,兴奋劲儿也就持续了一周,很快就被始料不及的忙碌和陌生的环境压下去。不比从前她一个人上班,接触的人少,单纯,办公室里有五个人,就她一个新来的,相互之间都有工作上的联系,她负责资金款项的进出,每天几十笔,简单却琐碎,又身处最低一级,难免遭遇轻视和刻薄。开始那几年,她很积极地考职称,初级、中级会计师资格证都拿到手了,就等一个机会,期盼着有朝一日摆脱出纳这苦差。小朱是她之前的出纳,干了三年就升会计,她满以为自己也一样,在王老会计退休后,顺理成章地接任,结果,王老会计退休留任,接着,单位财务机构大调整,她被调到单位旗下的一家公司,换个位子,仍然当让她大材小用的出纳,还比以前更加繁忙、劳累。这一当就一直到她退休。

那些独行的,没有同伴的日子,充满了无助和难言的苦闷。

忙了一天,每当睡上床,困扰她的疲累落地,她才有空余的精力放飞自己的思绪。回想高考前那些被她潦草掠过的时光,夜深人静,独自坐在计量室宽大的玻璃墙前,写下零零碎碎,抒发心灵的文字,她就悔得要死。当初若是听从父亲的建议,复读重考,学一门自己喜欢的专业,或者坚持练笔,发挥唯一的专长,认真把写作这件事做好了,也不至于落到如今在原地打转,困滞不前的境地。一路柳暗,没有花明,一刻都没有,是她为年轻付出的惨重代价。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在妙笔网注册了用户,将自己发表过的文章传到平台,公布了提供写作服务的意向,并投标三个任务,不料,第二天就有客户联系她。吴先生是个武打明星,想请叶桑给他写传记,打算出版。写书,这可是退休后接到的第一件工作,而且意义非凡,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居然在她的职业生涯结束后实现了。在本子上用笔记下吴先生的要求,还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三点,直至完成三千字的大纲,发到吴先生的邮箱。第二天,收到吴先生回复后,她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敲打键盘,无比郑重地往新建文档里输入第一个汉字。事实证明,她不仅不是废人,还能做常人办不到的事。

原来,峰回路转总有时,前方并不是此生的尽头,她又有了目标,有了动力。

吴先生之后,又有一个客户找到她,在手机中申请加微信好友。他姓魏,准备自费出一本文集,要叶桑帮忙代笔,按照他的要求写作。每写一篇文章之前,魏先生都会将素材收在录音里发给叶桑。两人在qq中进行沟通,通过文字或语音,从不用视频,故而叶桑对魏先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这个人声音干净,说话温和文雅,叶桑根据他提供的素材推测,他应该在政府机关工作,还是个局级领导。叶桑这辈子最怕两类人,老师和领导,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有多少字,恐怕数都数得清。上小学的时候,路上遇见老师,总是隔着老远就迫不及待地躲开,单位聚会,别的同事都争着和领导碰杯,舌灿莲花,她却坐在一边,默默吃饭,生生把自己变成一幅不起眼的背景。从来没想过,退出职场后还会和一个局级人物通半小时以上的电话,畅谈社会、人生,能够像朋友那样,平等融洽地相处。

每一篇故事都来源于魏先生的工作经历,叶桑写着写着,仿佛一点一点走进他的生活中。其中有篇小说叫《冬阳》,主要讲主人公在面临中层干部选拔时,对于要不要给关键人物送礼的问题,经历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恪守原则,凭过硬的才能胜出。可以洞悉,男主就是魏先生本人,叶桑一边敲打键盘,一边感动,不自觉地在心里比较,贾小红和他完全是两个层次的人,差距何止一二。贾小红当年四十多岁,本属于单位减员对象,倚仗和厂长的特殊关系在内部淘汰考试中顺利过关,保住会计职位,调到公司后就成了叶桑的上司。贾小红没有大学文凭,没有会计资格证,连电脑都不会,处理账务还得靠叶桑这个出纳帮忙,就是深谙人际关系,擅长利用、打压下属。需要叶桑做事的时候,总是蛮横地发号施令,行不通再来软的,说点奉承话,或者送她支发卡,或指甲油之类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需要叶桑当替罪羊的时候,就肆意嫁祸、诋毁,不择手段。有一次,一份原始凭据不翼而飞,叶桑记得很清楚,她记过账后就交给贾小红了,但贾小红拒不承认,一口咬定被叶桑弄丢了。财务人员之间传递凭证应签字登记,贾小红嫌麻烦,也没严格按财务制度执行,这下出了事,又无旁证,叶桑百口莫辩,只有无可奈何地蒙受这不白之冤。贾小红有领导撑腰,可她,就像缠绕的藤蔓里斜出的一支茎,直却不挺,稚嫩且孤单。

魏先生发来消息,表示对叶桑发给他的文章很满意,还夸叶桑是才女,说她是大器晚成,这让叶桑深受鼓舞,她把魏先生当成了知己。代笔文集的任务结束后,她开始写长篇小说,署自己的名,在小说网站连载。小说发表后,一开始没多少点击量,评论点赞数均为零,她仍坚持每天更新。她写小说的初衷很简单,一为挑战自己,弥补错失文学路的遗憾,再则也是想将自己重要的人生经历用文字记录,或加工后留存下来,至于有没有人看,看的人多不多,能不能盈利,都不在她考虑的范围。不过,有时候,把得失看淡一点,反而越容易收获意外之喜。小说发到三万字时,网站编辑发来签约通知,接着她的小说就登上了平台推荐榜,阅读量也随之大大增加。

她很清楚,就自己的写作能力,写写小文章还行,但是小说,尤其长篇小说,她真驾驭不了,还需要磨练,也许是个漫长的过程,她迷恋的,是现在这样的日子,与心跳同步、共舞的日子,悠闲而又充实。

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乘着微风涌进来,炽热地,浓烈地烘烤着安静的房间,暑热袭人,仿佛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办公室,没有空调的冷风令她呼吸困难,手脚冰冷,随时有晕倒的可能,也没有装腔作势,水平低下,为虎作伥的贾会计支使她做这样那样的分外事,没有扰人的纷杂,恼人的是非,桌上一捧茉莉,是父亲早上从窗台的花盆里摘下的,她可以置身恬淡芬芳的氛围,做自己喜欢的工作,这种幸福,她一直以为是天上月,只能远远地遥望,遐想,最后,虽然太迟,却终究被她抓住了。